Act 16 夺命深渊
“可足浑拓骁是真降也好、诈降也罢,本就无关紧要。”
邓羌捏着烤羊腿,片下一块带着油花的肉,刀刃一挑递到张蚝跟前。
收到降书的那个夜晚,这两位不世出的军事天才围坐火边,正做着最后的筹谋。
“咱们只管受了他的降。他若真心归顺,便罢了;敢耍诈降的把戏,定叫他有来无回!” 张蚝早已猜到邓羌的心思。
“你得清楚,受降这件事,里头的变数和凶险,堪比阵前交锋。”
火堆噼啪烧得正旺,两人说话时带起的气浪推着火星子往上跳,像一群慌慌张张的金甲虫,刚要往夜空里钻,却又被夜风吹散在墨色里。
“邓公,这群鲜卑骑兵不好对付,你到底打算怎么防?”
“防备?不必。”
“越是毫无动静,他们越觉得有机可乘。”邓羌用柴棍拨了拨火堆。
“让他们瞧着咱们营门敞着,营里大多是步兵,连拒马、鹿角木这些挡骑兵的家什都见不着影儿,更别说挖好的壕沟了——他们定会觉得,这是块送到嘴边的肥肉,不咬一口都对不住自己。” 邓羌下意识地往前倾了倾身,原本平和的眼神陡然一亮,“等他们真敢扑过来,那才是咱们收网的时候。”
张蚝放下手中的肉,一脸不解。
“走,带你去个地方。” 邓羌手指向营寨外一片晶莹剔透、闪烁着微光的白色土地。
那片冰面洼地在营寨外约50米处,和周围的冻土不太一样。月色漫下来时,冰上竟浮着层墨绿,像天上的银河横亘在荒原上。
邓羌与张蚝刚踏出营寨,寨口的哨兵便迅速挺直脊背,长槊“当”地顿在地上,左手随即攥成拳按在右胸。
“恩。”邓羌微微颔首,回应了氐族士兵的军礼。
不一会儿功夫,俩人已经走到了洼地的边上。
前方枝桠上的喜鹊正缩着脖子打盹儿,忽然它像听到什么似地抖了抖翅膀,黑亮的眼珠在眼眶里打转。紧接着,冰面下滚过一阵闷响,仿佛有头看不见的巨兽在翻身。小鸟吓了一跳,双脚一蹬,翅膀拍得枯枝簌簌掉雪,“喳喳”叫着蹿向夜空。
“怪事——这冰壳子底下,竟还有水在流?”张蚝蹲下身,耳朵贴着冰面,听到冰下传来闷闷的咕嘟声。
“此乃流澌(今指涎流冰)之险。”
“流澌… …莫非是那冰祸!”
邓羌的拇指沿着眉骨缓缓划过,那道浅粉色的疤痕像片被风拂过的枯叶。
“流澌之患,不在其表,而在其里。日间暖阳晒化表层,入夜又冻,如此三番五次,冰壳虽坚,内中却似蜂巢一般。冰层薄处,马蹄能踏破;厚实处,底下亦有空腔。昔年我随王师北讨朔方,曾见战马坠于此地。”
“嚯~真乃天然陷阱,老天爷亲自下的绊马索!”
“天予弗取,反受其咎啊… …代军,终究是败了。”邓羌闭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宿命般的沉郁。
邓羌的计策灵感,正是从刘卫辰那晚在帐前失足滑倒的一幕中得来。古来名将,多能于细微处见真章,执其要领,握其根本。
忽然,夜空被一道细长的银白轨迹破开——一颗流星坠了下来。紧接着,万千光点从双子座的方位喷涌而出,拖着淡白色的尾巴,水银泻地般漫向冰封的草原。
可足浑拓骁难以相信眼前的场面。
四周全是战马的哀鸣,成片的马蹄在冰面上失去抓力,铁甲与冰面摩擦出刺耳的尖啸,数千匹战马连人带甲接连栽倒。
秦军营帐里的步兵早已涌到近前,手里的刀斧在暖阳下闪着冷光,没人喊杀,他们踩着涎流冰的边缘往前挪,专找那些挣扎着要爬起来的人。
代国骑士们想撑起身子,可沉重的铠甲反倒成了负担,胳膊抬到一半,斧刃已经到了眼前。
秦军的动作快得像割麦,一下接一下,没有多余的声响,马蹄踩碎的冰渣混在泥里,被不断漫出的血浸成淡红色,战场俨然化身大型屠宰场。
怎么会?明明已近在咫尺,甚至能嗅到敌军营帐里的烟火气,怎么转瞬间,身边这群披坚执锐、战无不克的杀戮者,反而成了冰上翻滚的猎物。
可足浑拓骁看见纥干——那个三年前被他用皮袄裹着从马厩坍塌事故中拽出来的十五岁孤儿,此刻喉咙正汩汩冒着血泡,眼睛还在徒劳地寻找他的身影。那双手腕上缠着的马皮绷带,早已辨不出原色,可足浑拓骁却一眼就能认出——这正是三年前那条。三年前的冬训,这小子因为戴不惯铁手套,冻得通红的手指总被缰绳磨出血,他亲手给他缠过马皮绷带。
豆仑的战马压在他胸口,断裂的肋骨刺破皮甲,混着血的肠子从豁口处涌出来,结成暗红色的冰棱。这个在草原上跟着他练了五年骑射的独孤部汉子,上个月还蹲在在帐前的篝火旁:“将军可知,我家娃子刚会叫阿爹了?”豆仑当时正用布擦着腰间的短刀,刀面映出他咧嘴笑的模样,“前儿托人捎信,说娃子抓周时,一把攥住了我挂在墙上的弓箭——跟我小时候一个样!等打完这仗回去,我就教他拉弓,将来也跟将军您一样,做个能护着家人的血性爷们。”此刻他躺在地上,短刀掉在一旁,手指还微微蜷着,像是还在比划拉弓的姿势,只是那笑容僵在脸上,再也换不成回去教娃子拉弓的模样了。
远处的贺鲁古,那个总把狼皮护颈裹得严严实实的贺兰部汉子,去年秋天在云中的摔跤比赛上把两倍体重的对手扛过头顶摔进泥坑,狼皮护颈上的獠牙装饰令人印象深刻,全场都在喊他的名字。此刻他的狼皮护颈浸满了血,软塌塌地贴在冰面上,像一只被剥了皮的死兽。
他还想起一年前的春天,三千甲骑具装在草场上排成蜿蜒的长蛇阵,他骑着战马来回巡视,教他们如何用马槊突刺,如何在冲锋时保持间距。
这些他看着长大的拓跋战士,这些被他亲手打磨成利刃的鲜卑儿郎,此刻都化作冰面上纵横的血迹,被秦军的刀斧碾成齑粉。
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去的瞬间,那片光滑如镜的冰面仿佛化作了张开巨口的夺命深渊——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手从冰下伸来,要将人拖进永无止境的黑暗里。
若说璐川之战彰显的是统帅身先士卒的个人勇略,那么这场奢延水战役,便堪称秦军精妙战术配合的典范。
命运的齿轮总在最陡峭的时刻转向,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精准。
公元376年十一月廿五,奢延水上游,代国最精锐的甲骑具装,在此遭遇全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