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认识一位园艺师傅,他在退休后把自家阳台改造成了一座微型花园。有一天我去拜访,见他正对着一株三角梅“动手术”——挥着剪刀,咔咔几下,把那些横生的、纠缠的、过分茂密的枝条干脆利落地剪掉了。地上落红一片,像一场小型的事故现场。
我心疼地叫起来:“多好的花枝,开得正盛,您怎么舍得剪?”
他头也不抬,手上的活儿没停:“舍不得也得舍。你看这根,长得太猛,把主干的养分都抢走了。不让它吃点苦头,整棵树都得跟着遭殃。等养好了它,明年春天你再来看。”
他说这话时云淡风轻,却让我心里猛然一震。那株被“动手术”的三角梅,不就像极了一个人年轻时候的样子吗?——我们拼命地向外生长,向所爱的人伸出枝条,向事业、向友情、向爱情毫无保留地输送着自己的养分。直到某个疲惫的深夜,才突然发现:主干已经瘦弱不堪,根部的土壤早已干裂。我们把自己活成了一株忘了根的植物。
年轻时,我们都以为爱是一件向外投射的事情。
后来工作了,又学会了另一种爱的方式——透支。我们这代人,好像特别擅长透支。信用卡透支,花呗透支,情绪透支,身体透支,连爱一个人这件事,都变成了透支。
我记得有一个月,公司连续加班,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以上。可男朋友过生日,我还是硬撑着请了半天假,跑遍大半个城市去找他念叨了很久的那款限量球鞋。找到的时候,店员说这是最后一双了,我的码数。我愣了一下——不是他的码数吗?后来才反应过来,我连他的鞋码都记得比自己的清楚。
买完鞋,又赶回去加班。凌晨两点到家,瘫在床上,忽然觉得脚趾疼得厉害。脱了鞋一看,脚后跟磨出了水泡,好几个,挤在一起,像一串微型的葡萄。我盯着那串“葡萄”看了很久,突然觉得很荒诞——我连自己脚上穿着不合脚的鞋都不知道,因为那双鞋是陪他逛街时他随口说“好看”,我就买了,从此天天穿着,直到脚被磨破了才察觉。
你看,我们就是这样慢慢忘记自己的。不是一下子忘记的,而是一点一点地,像潮水退去,露出荒凉的沙滩。你先是忘记了自己的口味,吃饭时总点对方爱吃的菜;然后忘记了自己的时间,日程表围着另一个人的安排转;再然后忘记了自己的情绪,高兴或不高兴,都取决于对方今天对你说了什么话。
到最后,你连自己的轮廓都模糊了。你像一面镜子,只映照别人的样子,自己却空空荡荡。
我的朋友阿静比我更甚。她结婚后,把自己活成了一道影子。
她老公口味重,喜欢吃辣,她就戒掉了自己从小爱吃的清淡口味,天天在厨房里被辣椒呛得流泪。她老公不喜欢她出门应酬,她就推掉了所有的同学聚会、同事聚餐,连闺蜜约她喝杯咖啡,她都要小心翼翼地“请示”。她老公说“你穿这个颜色不好看”,她就再也不碰那个颜色——尽管那个颜色曾经是她衣柜里的主色调。
有一次我们几个朋友聚会,难得她出来了。大家聊起最近在读什么书,她愣了一下,说:“我好久没看书了。上次看书还是……三年前?”说完她自己都吓了一跳,三年前,那是她结婚前。
她曾经是中文系的才女,大学时写过小说,拿过奖,我们都以为她会成为下一个某个很厉害的女作家。可现在,她连一本杂志都没有完整地翻过。她全部的阅读,不过是朋友圈里的碎片文章和老公转给她的搞笑视频。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一件旧事。高中的时候,阿静写过一篇关于“镜子”的散文,里面有句话我到现在还记得:“我要做一面有灵魂的镜子,映照世界,也映照自己。”那篇文章被语文老师当作范文在全班朗读,老师点评说:“这个孩子,将来会成为一个清醒的人。”
可是后来呢?后来她遇到一个人,就把自己的灵魂交了出去,心甘情愿地做了一面只映照别人的镜子,却忘了照一照自己——那个曾经才华横溢的自己,如今在哪里?
爱一个人爱到忘记自己,这听起来很浪漫,像琼瑶剧里的台词。可真正经历过的人才知道,这哪里是浪漫,分明是一场慢性自杀。
英国作家王尔德说过一句话,我年轻时读不懂,现在读来却字字扎心:“爱自己,是终身浪漫的开始。”年轻时我以为这话太自恋了,爱自己算什么本事?爱别人才是美德。现在才明白,王尔德说的“爱自己”,不是自私,不是自恋,而是一种能力——一种把自己当作一个独立、完整、值得被善待的生命来对待的能力。
你没有这种能力,你对别人的爱就是畸形的。因为你爱别人的方式,不过是你爱自己的方式的投射。一个不会爱自己的人,就像一口枯井,拼命想给别人水,可井里早就干了。
这让我想起一个故事。从前有个年轻人,他非常爱他的父母,发誓要让父母过上最好的生活。于是他拼命工作,没日没夜地赚钱,给父母买了大房子,请了最好的保姆,买了最贵的补品。可他父母并不开心,因为他们已经好几年没有和儿子一起吃一顿完整的饭了。每次打电话,儿子都说“在忙”;每次约好回家吃饭,都会被工作打断。父母想要的,不过是儿子坐在身边,哪怕什么都不说,只是安安静静地吃一碗饭。
你看,这个年轻人错了吗?他没有错,他的爱是真的。可他错在,他把自己的透支当成了爱的全部。他以为爱就是燃烧自己,却不知道燃烧过度,只剩下灰烬——而灰烬,是暖不了任何人的。
其实,全力以赴爱自己,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它比爱别人难多了。爱别人,你可以逃避——你可以用付出来掩盖自己的空虚,用牺牲来证明自己的存在,用忙碌来回避内心的声音。可爱自己不行,爱自己意味着你要面对自己,面对那个真实的、不完美的、甚至有点讨厌的自己。
你要承认,你不是万能的。你不是那个永远可以熬夜加班、永远可以随叫随到、永远可以笑着说不累的超人。你会累,你会疼,你会崩溃,你会想大哭一场,然后什么都不管,蒙头睡上一整天。
你要承认,你不是无私的。你的付出,其实也在期待回应;你的爱,其实也在渴望被爱。这不是自私,这是人性。就像花开了,不是为了取悦谁,而是它自己需要绽放。可它绽放了,蜜蜂自然会来,蝴蝶自然会来,路过的人也会停下来看一看,说一声“真美”。
你要承认,你的时间、精力、情感都是有限的资源,不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你把它们花在哪里,你的人生就长成什么样子。你花在讨好别人上,你就长成一张讨好的脸;你花在成全自己上,你就长成一个完整的人。
我认识一位独立摄影师,她叫林姐,四十多岁,单身,活得比我们这些二十几岁的人还要鲜活。她每年会给自己放一个月的假,独自去一个陌生的地方,不带工作,不带社交,只带一台相机和几本书。她去冰岛拍极光,去西藏拍星空,去摩洛哥拍集市上那些皱纹里藏着故事的面孔。
有人问她:“你一个人不孤独吗?”
她笑了,说:“孤独?我是专门去找孤独的。只有在孤独里,我才能听见自己的声音。平时太吵了,别人的声音、社会的期待、各种标准,把我的声音淹没了。我得定期把自己捞出来,晾一晾,看看自己还在不在。”
她说得云淡风轻,我却听出了其中的分量。这哪里是度假,这分明是一场与自己的约会——一场郑重其事的、仪式感满满的约会。她要看看自己这段时间过得怎么样,开不开心,有没有委屈自己,有没有忘记自己。
你看,爱自己就是这样一件需要刻意练习的事。它不是一句口号,不是买几件漂亮的衣服、吃几顿大餐、发几条“对自己好一点”的朋友圈就能完成的。它是一种持续的、温柔的、甚至有点冷酷的自我关照——你知道什么时候该给自己浇水,什么时候该给自己修剪,什么时候该把自己搬到阳光底下晒一晒。
回到园艺师傅的那株三角梅。他说得对,不剪掉那些疯长的枝条,主干就活不好。那些枝条不是不美,不是不重要,而是不能因为它们,让整棵树失去平衡。人生也是如此。那些我们深爱的人——父母、伴侣、孩子、朋友——不是不重要,而是太重要了,重要到我们常常忘了,如果我们自己先枯萎了,拿什么去爱他们?
所以,人生的下半场,我想换一种活法。
把那些讨好别人的时间,分一点给自己。把自己当成一株需要精心照料的植物,按时浇水,按时施肥,按时晒太阳。累了就休息,不硬撑;难过就哭,不假装坚强;不想去的饭局就不去,不想帮的忙就不帮。这不是冷漠,这是清醒——我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我先把自己照顾好了,才有余力去照顾别人。
把那些用来揣测别人心思的精力,分一点给自己。问问自己,今天开心吗?最近有没有什么事情让你焦虑?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这些问题,不是矫情,而是你必须对自己保持的诚实。如果你连自己都不了解,又怎么能指望别人了解你?
把那些燃烧自己照亮别人的勇气,留一点给自己。你不是蜡烛,你是火炬。蜡烛燃尽了就没了,火炬却可以一直燃烧,只要你懂得给它添油。而那个“添油”的人,不是别人,就是你自己。
全力以赴爱自己,不是让你变成一个自私的人。恰恰相反,只有当你学会了爱自己,你爱别人的方式才会变得健康、从容、有分寸。你不会再因为对方没有及时回复消息而患得患失,因为你自己的世界足够丰盈;你不会再为了维系一段关系而委曲求全,因为你清楚自己的底线在哪里;你不会再把所有的期待都压在一个人身上,因为你知道,你首先是自己,其次才是别人的谁。
适可而止爱别人,不是让你变得冷漠无情,而是让你学会在爱里保持呼吸的空间。就像两棵树,靠得太近,会争夺阳光和养分,谁也长不好;保持适当的距离,各自扎根,各自生长,才能在风雨来临时互相支撑,而不是一起倒下。
人生的下半场,我想做那株被修剪过的三角梅。或许在别人看来,我没有从前那么枝繁叶茂了,没有那么热烈奔放了,甚至显得有些“自私”了。但我知道,我的根扎得更深了,我的主干更粗壮了,我的每一片叶子都在为自己光合作用。
等到明年春天,我会开出一树更好的花。到那时,那些真正爱我的人会看到——我好了,我才能给他们更好的风景。
爱自己是终身浪漫的开始。这句话,我花了很多年才真正听懂。
它说的不是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而是一场安静的、漫长的、与自己的和解。是你终于学会,在爱别人之前,先把自己爱得明明白白、妥妥帖帖。是你终于明白,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会陪你走到最后,那个人不是你的父母,不是你的伴侣,不是你的孩子——而是你自己。
所以,对自己好一点。不是明天开始,是现在。
去给自己倒一杯温水,把那双不合脚的鞋扔了,给那盆快枯死的绿萝浇点水,然后坐下来,安安静静地陪自己待一会儿。
你值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