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伍两,茶来。"当伍子胥这么吩咐的时候,那个伍府新来的仆从左右看了看,又看了看,左右实在没有人,他虽然疑惑自己也不叫伍两啊,但左右实在无人,就算是叫的那个人不在现场,也得有人整点茶吧。于是他就端茶过去了。
但他后来仔细观察,整个府邸根本没有人叫伍两。
再后来他知道,伍子胥身边贴身伺候的家人不管原先叫什么名字,伍子胥都叫他们伍两。
再后来他知道在伍相国还是伍家二公子的时候,他的贴身仆从就叫伍两,在伍家全家被害之后下落不明。
从那时候起,他总是把贴身伺候的家仆唤作伍两,开始还有人纠正,但纠正了之后伍子胥依然不改口,最后就变成谁是伍子胥贴身的家仆谁就叫伍两。
到他已经不知道是第几代伍两了。
除了这个,伍两发现这位伍相国实在他是伺候过的人里最容易伺候的了,怎么都行。
就比如他吩咐了茶来,伍两第一次找不清楚伍府的东西放在何处,就随手拿了一杯过去,事后被告知那是仆人们喝的,主人一般喝水含香的茶,可是伍子胥当时也就喝了,他不至于喝不出来茶味的不同吧吧,这一点已经很让他惊讶了,但是更惊讶的是伍家仆人喝的茶都那么好吗?
更让伍两惊讶的是,伍府的主人,在吴国简直就是一言九鼎级的人物,其实脾气很好的。
那次伍子胥去见吴王,路上马车奇慢,慢得伍两都着急了,他对伍子胥说:"相国,鞭马呀。"
可伍子胥迟迟不见动静,最后马车都快停下来了,他也无所谓,气定神闲的看着车外的姑苏城,就在伍两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伍子胥说了一句:"没有鞭子。"
那时候的人,可以没有刀,可以没有剑,但人手一根鞭子,要打荆棘野草,要鞭牛马猪羊,尤其是那些大人物,还要用它鞭打仆从或者士卒。
伍大人竟然没有一根鞭子,那他真么多年是怎么过来的呀。
伍两当时有点反应不过来,他就问:"那买一根?"
伍子胥就点点头说:"去吧。"然后给了他一块银两,伍两就对面的街道上选了一根最漂亮最结实,牛皮外还绕着一圈圈金色丝线的鞭子。店主说这叫黄金鞭。
托伍两的福气,伍子胥这才有了一根鞭子。
后来伍两发现也只是有了而已。
二
所有人都知道伍子胥的鞭子就是个装饰品,仅仅是有而已,他从不用他那根鞭子打任何东西。
没有打过任何人,没有打过任何牛马,没有打过任何的仆从。总之那就是一根鞭子,没有实际的意义。
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伍两抱着那根从来不见主人用的鞭子缩在马车上,看着孙武从另一辆马车上下来,潇洒的把手中马鞭扔给车夫,相伴伍子胥走上姑苏的城头。
当时天下人人都感叹的姑苏城城头上,孙武和伍子胥站在城楼,看着人人叹为观止的阖闾城,孙武问:"伍子胥,面对此情此景,你只能想到复仇吗?"
伍子胥没有回答,孙武顺着伍子胥的目光看过去,姑苏城里一户人家,小小稚子端然坐着,拿着刀笔,刻字,父亲拿着竹制的戒尺端严坐着课儿书。
片刻,一个大点儿的男孩端着饭蔬进来,悄悄放在桌案上。伍子胥的唇角不自觉浮现一丝笑意,他说:"当年父亲也是这般严厉,当年兄长也是如此爱护。"
孙武在心底叹了一口气,伍子胥对着看着姑苏城里的人间,看到每一位父亲都想到自己的父亲,看到每一位兄长都想起来自己的兄长。
爱有多深,恨就有多长。
马车的车厢里,伍两隐隐约约听到他们的谈话,但他不可以理解谁会跟自家主人有仇,谁那么不长眼,那么吃饱了撑的没事干,谁那么活得不耐烦找死会去得罪自家主人?
别说是个人,就是神灵和鬼魂得罪了自家主人也讨不到什么好去。
伍两绝对不怀疑这一点。
三
“楚之所以难攻,就是因为属国太多、地盘太大,我军很难一路攻到郢都。唐、蔡两国虽小,但位居楚国的北侧,如今有了唐蔡投吴,我军便可可避开楚国正面,迂回,突袭,直捣楚国腹地。“
“如此,郢都或可一举而下。”
伍两把最新的消息呈上去之后,伍子胥跟孙武就一直钉在硕大的地图前在说话,伍两听得几乎要睡着,每次伍子胥跟孙武谈兵,他都觉得自己都像是那根没有用的鞭子。
他并不知道千年之后有多少将帅想亲临现场换他那个位置。
他不知道多少名垂千古的将帅想亲临现场听《孙子兵法》的作者孙武和伍子胥谈兵。
而他只知道主人跟好友孙武在说话,说重要的事,至于说得啥,他都不懂。
“楚国在江淮一带有重兵把守。”
“绕过去。
“让吴军精锐三万从水路迂回到蔡,与唐蔡三国联军,溯淮西进,进抵淮汭。然后,沿淮水西进至淮汉交汇处然后沿汉水向南直捣郢都。”
“不,如果吴军西行逆流走水路的话,速度必然放慢,从而拖延战机,给楚军以喘息的机会。楚若淮水汉水交接处的桐柏山、方城一带布下重兵,与吴决一死战,楚地广兵多,久战则对吴不利。"
"如此,不如舍舟登陆,由向西转向南,改走陆路攻楚。”
“好,速战速决,出其不意,攻其无备,从陆路往南直插其纵深,打他个措手不及。"
“论战斗力,吴军也许不是天下最强,但是论速度,吴军绝对是天下最快。”
……
当时吴国vs楚国的兵力按号称来说十万对二十万。其实是六万对二十多万。
六万还是吴国的三万再加上唐和蔡的三万,不仅仅是对吴,还得防越。
这才是孙武和伍子胥久久站在图册前说到深夜得原因。
吴王阖闾,伍子胥,孙武,阖闾胞弟夫概,专诸之子专毅,阖闾次子公子山,蔡侯、唐侯,这些人谁做统帅,谁做先锋,谁管粮草,谁为后军。楚军中的令尹囊瓦,左司马沈尹戌,武城黑,史皇,薳射,谁会做统帅,谁会做司马。
这就是伍子胥和孙武不眠不休讨论来讨论去的原因。
但伍两不管这些,他抱着鞭子站在门口听得昏昏欲睡的时候就就已经认定,楚国霸业会终结,如果自家主人想让他终结的话。
四
在吴军淮汭舍舟上岸,3500名精锐士卒身穿轻甲,手执短剑,如入无人之境一般通过楚国北部大隧、冥阨、直辕三关险隘之后。
在先锋夫概犹如洪水决堤一般的疯狂的冲入吴军之后。
伍两随着主人走进了郢都。
在这个都城的大街小巷,他听到了伍子胥的在楚国的故事。
他不能不知道,已经十六年过去了,但这里的大街小巷都流传着他的故事。
伍两在一个酒肆里,在众人得七嘴八舌中听到了伍子胥不惜花费十六年的光阴也要马踏郢都的原因。
“伍子胥跟楚王的仇恨要从秦国的公主要嫁给楚国的公子建开始。”
伍两在开始听得一头雾水。这事跟伍子胥有一个铜板的关系吗?
“都怪秦国的公主太美了,以致于楚平王要夺了儿媳。”
伍两觉得这太扯了,这么扯的事,跟伍子胥还是没有关系啊。
“楚平王怎么会知道秦国公主漂亮,都是因为费无极撺掇的。”
“费无极不是公子建的太傅吗?他为什么不讨好未来的主子。”
“因为公子建更喜欢太傅伍奢,不喜欢费无极。
这种撺掇国君娶儿媳的人,还公子建不喜欢,换个正常人也不喜欢啊。
可怜公子建,妻子没有娶到手,还被爹赶走了。
更可怜事太傅伍奢,那么好一个人,被害死,还有大公子伍尚,全郢都以前谁有伍家二公子过的舒服,千金的宝剑说买就买,后来他一个人怎么活下来的,你说二公子伍子胥能不来报仇?楚王自己也知道,死前还吩咐把棺木藏在水下面,也没藏住啊,伍子胥多聪明……听说吴军已经在寻找先王的尸骨……
伍两听到这里一下子站起来:"什么?死了?这混蛋,竟然没等到主人报仇,竟然听说吴军已经在寻找先王的尸骨人报仇就死了……"伍两愤愤然。
那楚现在的楚王也用不着跑啊,把费无级交出去不就行了。
费无极也死了……
伍两再也顾不得听往日的恩怨,飞一般的去找伍子胥,十六年的复仇,如今仇人却没有命等到他来,那他的仇恨,他十六年日日夜夜积攒的冤屈,怎么办……
五
伍两这辈子都不会忘记那一幕。
伍子胥手里高高扬起的是鞭子,那是他自己亲自选的那把黄金鞭,他是不会记错的。
店家并没有骗他们,那一根象征性的鞭子,其实刚猛无比。
那是伍子胥唯一一次动用鞭子。
不是砸、不是刺、不是劈、不是扫、不是架、不是撩,不是鞭的任何一种使用方法。都不是,就是抽,鞭风到处,鞭子下的白骨凌乱到破碎。
谁会想到那些杂碎曾经是一个大国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王?
真正让伍两骇然的不是鞭子下抽打的破碎不堪的尸骨,也不是那些尸骨是曾经不可一世的王,也不是从来都不曾鞭打牛马的鞭子竟然暴风骤雨一般甩在曾经华丽的棺椁和高贵的尸骨上。
而是此刻的伍子胥,伍两从不曾见过这样的主人,汗水淋漓,衣衫湿透,白发凌乱,须发皆张……
就连铁塔一般的吴国王爷夫概都看傻了,伍两更加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半响,听到夫概说:"我看着他,你去找孙武,快去……"
于是伍两发疯一样满世界找孙武。
孙武带着伍两赶到的时候,正是残阳如血,照得满江水一片红色,趁着凌乱得白骨更觉惨然。
一片火一样血一样得红色中,一个身着楚服的男子一步一步走进伍子胥。
夫概霹雳一样的声音大喊:"别过去。"
但那个人不听,一步一步走近。
夫概又喊:"那个楚人……喂!说你呢,别过去……"
但那个人一直走,迎着状如疯狂的伍子胥以及他暴风骤雨一样的鞭子。
孙武拦住就要冲过去的夫概,看了看那个楚人,说:"让他过去。"
伍子胥没有停下的意思,那一根牛皮的鞭子鞭尾已经被打得开裂,他的鞭子如同火焰一般,忽然间断了一截,又一截,等一条牛皮鞭都断尽,那个楚人也终于走到了伍子胥跟前,他握住那根只剩下鞭把守的鞭子,说:"郢都已破,楚王去国,大仇已报,伍子胥,适可而止吧……"
状若疯狂,势如烈焰一般的伍子胥看到来人,一把扔下了节节断尽的鞭子,大哭:"我伤心病狂,我倒行逆施,可我已是日暮途穷,申子,申子,你说我怎么办?我怎么办?……"
来人正是申包胥,十六年过去,伍子胥再次对着同一个人问出同一句话,就像当初那个仓皇离楚的少年。
申包胥看着伍子胥颓然倒地,茫然看向苍穹,全然不顾风吹着河水,慢慢浸湿了他的衣衫。
申包胥过去把倒在地上的伍子胥拉起来,推到孙武身边,才问:"十六年了,你的仇恨依然没有减少一丝一毫吗?"
孙武扶着木偶一般的好友离开,离去时,他对申包胥说:"他恨,是恨楚王害了自己父兄,也恨楚王把他变成今天的样子。"
伍两听不懂孙武的话,只觉得他的话音里沉重而悲凉。
伍两捡起地上伍子胥的鞭子,那根牛皮做的皮鞭全部断裂,只剩下了鞭子把手,他觉得可惜,觉得不值:"那一个破烂不堪的楚王尸骨,竟然浪费了这么好的一根鞭子。"
六
证明伍子胥疯了的,不是鞭尸,那只是泄愤而已,证明伍子胥疯了的就是他要攻打郑国。
因为郑国当年不帮他复仇,就为郑国当时赶他走,害他过昭关差点丧命,就为这个。
他当年自己都跟公子建说这不关郑国的事,但现在他要灭了郑。
又说郑国庇护了逃过去的楚国统帅囊瓦。郑国急得没有办法,派使者过来。
孙武让使者回去找一个人,然后吩咐伍两把他带回来。
那就是个普通的渔人,在伍府里看到那些绝代的刺客,以及来往谈论的高人,伍两仍不住好奇:"一个渔人能做什么?更何况还是那么老的一个,连路都走不稳。"
可是,伍子胥一见到那位老丈人,一向冷静克制到近乎严峻的伍子胥泪如雨下。
他只是说:"老丈没有死,真是太好了,太好了。"
那个老人老眼昏花瞅了他半天,喊喊了一句:"芦中人?"
伍子胥立即答应,说:"是我,没错。"
老人说:"芦中人你也太实心眼,你也不想想,我一个渔人那能那么轻易让水淹死,我不过就是想让你离开得安心一些嘛。"
伍子胥就为了这位老人,就为了这位老人说吴伐郑过吴楚边境他们打鱼就打不安生,就因为这个理由,放过了郑国。
不止伍两惊讶,就连那个郑国派来的使者也目瞪口呆。
他一个劲儿问是不是真的,是不是真的就不发兵打郑国了。怎么可能为了一个看似毫无用途的老人就不打郑国了?
孙武看着急得团团转的郑国使者说:"知道七星龙渊吗?"
那位使者恍然大悟,又不可置信:"这就是那个渔夫……"
孙武点头:"一个记仇的人,一般来说也记恩。"
伍子胥根本就没有理会郑国的使者,他亲手拎着礼物把渔父送到大车,一再吩咐伍两:"好好送回去,路上慢一点。"
伍两想:怎么可能快,连个鞭子都没有了,想快一点也快不了啊。
只有伍两知道伍府只有过那一根鞭子,那根鞭子只出手一次,而那一次出手就被永远都刻在了历史上,同时刻下的还有伍子胥的睚眦必报,疯狂复仇。
可是,不管历史如何评判,作为家人伍两永远站在自己主人这边,他的看法是:"这种王算什么王,只享受着权利与财富,却不明事理,又毫无担当,如果不是有我家相爷这样的复仇,那些上位者欺负起人来会更加肆无忌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