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宋之问来的时候,是一个初夏的午后。
宋之问是他的舅舅。说“舅舅”,其实血缘已经有些远了——宋之问的父亲和刘希夷的外祖父有些瓜葛,按辈分论起来,算是姻亲。但在那个重视门第和亲谊的时代,这样的关系已经足够让两个人走得亲近。
何况宋之问很喜欢这个外甥。
喜欢他的才华,喜欢他的容貌,喜欢他弹琵琶时那种旁若无人的姿态。宋之问自己也是诗人,而且是本朝最负盛名的诗人之一。他的五言律诗精工绝伦,和沈佺期并称“沈宋”,是时人争相模仿的对象。他的《渡汉江》——“岭外音书断,经冬复历春。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几乎人人能诵。
但宋之问心里清楚,他和外甥的才华,不是同一种才华。
他的才华是磨出来的,是苦心孤诣、字斟句酌的结果。而刘希夷的才华是天生的,是信手拈来、不假思索的产物。他有时候看着外甥醉后挥毫的样子,心里会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觉——欣赏、嫉妒、不安,兼而有之。
那天他来访,刘希夷正在院子里喝酒。天气热,他袒着半肩,琵琶搁在膝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拨着,嘴里哼着一支古曲。看见宋之问来了,也不起身,只是举起酒杯晃了晃。
“舅舅来了?坐。”
宋之问笑着坐下,目光落在他手边的一叠诗稿上。
“近日可有新作?”
刘希夷随口道:“有几首,都是胡乱写的,不值一看。”
宋之问便不再问。两人喝酒,说些闲话,聊到朝中近日的传闻——新帝登基不久,政局未稳,武则天太后的权势越来越大,朝中人心惶惶。宋之问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眼神闪烁,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
刘希夷对这些不感兴趣。他感兴趣的,是窗外那只停在桃花枝上的黄莺,是杯中琥珀色的酒液,是琵琶弦上未散的余音。
酒过三巡,宋之问终于忍不住了。
“希夷,你那首《白头吟》——我听说你写了两联极好的句子。”
刘希夷微微一怔。“舅舅听谁说的?”
“你的书童说的。他说你那天写完诗,一个人坐到天亮,把那两联翻来覆去地念了几十遍。”
刘希夷沉默了一会儿。他并不想给人看那首诗,尤其是那两联。太悲伤了。悲伤到他自己都觉得不安。但宋之问是他的舅舅,是他在洛阳最亲近的长辈,而且——宋之问是懂诗的。
他从诗稿中翻出那几页纸,递了过去。
宋之问接过来,从头看起。他的目光在那首《白头吟》上停留了很久,反复地看,反复地念。洛阳城东桃李花,飞来飞去落谁家……今年花落颜色改,明年花开复谁在……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他念到最后两句的时候,声音微微发抖。
“好,”他说,“好。‘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此句当传世。”
刘希夷苦笑了一下。“传世不传世,又有什么要紧。”
宋之问没有接这句话。他低着头,目光钉在那两行字上,久久不动。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来,脸上带着一种刘希夷从未见过的表情——那不是欣赏,不是赞叹,而是一种近乎贪婪的渴望。
“希夷,”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似的,“这两句诗,你给别人看过吗?”
“没有。”
“传出去了吗?”
“没有。”
宋之问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说了一句让刘希夷完全没有想到的话:
“希夷,舅舅很喜欢这两句诗。你……能不能把它让给我?”
刘希夷愣住了。
“让给你?”
“是。”宋之问的目光灼灼,“你还有别的诗句,这两句——给舅舅用。舅舅会署上自己的名字,收入诗集之中。你……愿意吗?”
刘希夷看着他的舅舅,看了很久。
他想起宋之问的那些诗,精工、典丽、无懈可击,但从来不会让人心头一震。他想起宋之问的为人——依附张易之兄弟,替武则天写应制诗,在权力的夹缝中小心翼翼地求取富贵。他想起外界的那些议论,说宋之问这个人,什么都想要,什么都要得到。
他没有想到的是,宋之问连外甥的诗都想要。
“舅舅,”刘希夷慢慢地说,“诗是我的诗,句是我的句。给了你,我便没有了。”
宋之问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如常。
“我可以用别的交换。钱,或者——我可以替你谋一个职位。你知道,我在朝中还有些关系,你及第之后一直没有授官,我可以……”
“不必了。”刘希夷摇头,语气平淡但坚定,“诗不能给。舅舅若是喜欢,以后我写更好的送你。”
宋之问没有再说什么。他笑了笑,端起酒杯,又恢复了那个温文尔雅的长辈模样。两人继续喝酒,聊了些无关紧要的事,直到日影西斜,宋之问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过头来,看着刘希夷。
“希夷,你再考虑考虑。”
刘希夷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他不知道的是,宋之问走出院门之后,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冷的、计算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