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断壁残垣
我十三岁那年,西北的边城死了。
不,它其实早就死了,在我父母死之前,在我弟弟被拉上城墙之前,在守军开始吃树皮之前,它就已经是一具巨大的、正在腐烂的尸体。断壁残垣是它的骨架,尸殍是它的血肉,盘旋的乌鸦是它最后的哀鸣。
我叫林懿,但我已经很久没有用这个名字了。在街上,在那些还活着的人眼里,我是个叫“林昱”的少年——用锅灰抹黑了脸,剪短了头发,把瘦小的身子裹在宽大的衣服里。女子在这座城里活不下去的,阿娘死前抓住我的手说:“懿儿,你要扮作男子,你要活下去。”
我活下来了,用失去一切的方式。
那天,我用阿娘留下的最后一只银簪子换了半块饼子。饼子硬得像石头,掺着麸皮和说不清是什么的粉末。我小心地揣在怀里,像揣着一块金子——不,现在金子不如这块饼子金贵。
回家的路上,我看到了他。
他躺在车辙里,额头淌着血,眼睛半睁着。马蹄印在旁边散乱着,大约是被人撞倒了。我每天都能看到这样的场景,有时是一个人,有时是两个人,有时是一家子。看多了,就麻木了。
可那天,我停下了脚步。
为什么?我也不知道。也许是他眼中那一点微光还没完全熄灭,也许是那天夕阳的颜色红得像血,也许只是我太累了,累到想找个人说说话,哪怕是个将死之人。
“还活着吗?”我问,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
他点了点头,很轻。
我蹲下身,费力地将他扶起。他比看起来沉,虽然瘦得只剩一副骨架。我把他的胳膊搭在我肩上,踉跄着往“家”的方向走。
说是家,不过是半间没完全倒塌的屋子。屋顶有个大洞,能看到天空;墙壁裂着缝,冬天风灌进来像刀子。但比起露宿街头,这已是天堂。
我让他靠在墙角,取来水——珍贵的半瓦罐,我每天只敢喝几口。用破布蘸湿,擦拭他额头的伤口。伤口不深,但很长,从眉骨一直划到发际。血还在渗,我翻出父亲留下的药箱,里面空空如也,只在角落找到一点残余的金疮药。
“忍着点。”我说。
他咬着牙,没有出声。我小心地清理伤口,撒上药粉,又撕下一截相对干净的衣襟,给他包扎好。
做完这一切,天已经全黑了。我从怀里掏出那半块饼子,在黑暗里犹豫了很久,然后掰成两半。一半大些,一半小些。我把大的那块递给他。
“吃吧。”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半晌,接了过去。
我们就那样坐在黑暗里,小口小口地啃着饼子,尽量嚼得久一些,好像这样就能多吃一点似的。屋里只有我们咀嚼的声音,和彼此轻微的呼吸声。
“谢谢。”他说,声音很低沉,“我叫陈肃。你呢?”
我顿了一下:“林懿。”鬼使神差地,我说了真名。
“多大了?”
“十五。”我多报了一岁。
他点点头,没有再问。那一夜,他睡在墙角,我睡在另一头,中间隔着空荡荡的屋子。半夜我醒了几次,每次都能听见他压抑的咳嗽声。他没睡着,我知道。
我也没睡着。我在想,我救了一个陌生人,分了他半块救命的饼子,我是不是疯了?在这座城里,多一个人就多一张嘴,我自己都活不下去,凭什么管别人?
可当我看见晨光中他依旧躺在那里,依旧呼吸着,我心里竟有一丝庆幸——还好,他还活着。
第二章 同命相连
陈肃的伤好得比我想象中快。三天后,他已经能自己走动了。第四天,他说要帮忙。
“我会修屋顶。”他说,“以前跟父亲盖过房子。”
我看着这个陌生人爬上爬下,用茅草和木板填补屋顶的漏洞。他的动作不算娴熟,但很认真。阳光从修补好的缝隙漏下来,在地面上投出斑驳的光影。那一瞬间,这间破屋子竟然有了“家”的感觉。
“还有墙。”他指着那些裂缝,“得用泥糊上,不然冬天会冻死。”
我们一起去城外挖泥。说是城外,其实就在城墙根下。守城的士兵在瞭望塔上看着我们,眼神漠然。他们已经习惯了百姓在城墙下刨食——只要不靠近城门,不试图逃跑,他们就不管。
陈肃挖泥,我和水。我们用手把泥和匀,然后一把一把地糊在墙缝上。泥巴很凉,粘在手上很不舒服,但我们谁也没抱怨。
糊完墙,他又用石头搭了个简易的灶台。两块相对平整的石头做支撑,中间留出空间放柴火。虽然简陋,但比在地上生火要好得多。
“这样不容易熄。”他说。
晚上,我们用新灶台煮野菜汤。火苗舔着瓦罐底,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热汽升腾起来,模糊了彼此的脸。
“你为什么救我?”他突然问。
我愣住了,不知该怎么回答。是啊,为什么呢?
“我不知道。”我如实说,“就是……没忍住。”
他笑了,虽然只是嘴角微微上扬。“我也是。那天躺在那里,看着一个个从我身边走过,心想大概就这样了。然后你来了。”
“如果我没来呢?”
“那就死了。”他说得很轻松,“死了也好,不用挨饿了。”
“现在还想死吗?”
他看了我一眼,摇摇头:“现在不想了。”
那天夜里,我们聊了很多。他告诉我他十九岁,原本跟着父亲做皮货生意,读过几年书,识得一些字。他说他喜欢秋天,因为那是皮货最好的季节;他说他妹妹叫陈姝,最爱吃桂花糕;他说他们家以前养过一只狗,很通人性。
我也说了些我的事。说我父亲会弹古琴,母亲绣的牡丹像真的一样,弟弟总爱偷吃厨房的点心。我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我已经很久没哭了——哭没用,还会浪费力气。
他没有安慰我,只是静静地听着。等我哭完了,他递过来一块还算干净的布。
“擦擦吧。”他说。
从那天起,我们之间有了某种默契。他教我如何辨认可食用的野菜,如何设陷阱抓小动物,如何用最少的柴火把食物煮熟。我教他一些基础的医术——如何包扎伤口,如何用常见的草药退烧止血。
我们成了搭档,成了伙伴,成了这末日里彼此唯一的依靠。
他总是把食物多分我一点,说我还在长身体。我抗议,他只是淡淡地说:“我比你大,应该的。”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看出了什么。我的伪装并不完美——我的骨架太小,手太细,声音虽然嘶哑但不够粗。但在这座城里,没人会细看一个脏兮兮的“少年”,大家都忙着活下去。
除了他。
有时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探究。每当这时,我就故意粗着嗓子说话,或者做出粗鲁的动作。他从不点破,只是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第三章 葵水惊心
春天来的时候,我们运气出奇地好。陈肃在城外设的陷阱抓住了一只野兔——瘦骨嶙峋,但确实是肉。我们已经三个月没尝过肉味了。
他熟练地剥皮、清理,将肉切成小块,和野菜一起煮。肉很少,汤很清,但那一锅汤的香气,是我这辈子闻过最香的味道。
我们守着瓦罐,看着汤咕嘟咕嘟地冒泡,谁也没说话,但眼睛里都有光。那是饥饿的人对食物最原始的渴望,也是两个相依为命的人对生活最后的坚持。
汤煮好了,他盛了一大碗给我,自己只盛了小半碗。
“你多吃点。”他说。
“不行,你干的活多,你该多吃。”我把碗推回去。
我们推来推去,最后妥协了——一人一半。那顿晚饭,我们吃得很慢,每一口都仔细咀嚼,仿佛要把这难得的滋味永远留在记忆里。
夜里,我蜷在草铺上,突然感到小腹一阵绞痛。起初以为是吃坏了肚子——太久没沾荤腥,肠胃不适应了。但痛感越来越剧烈,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搅动。冷汗浸湿了我的破衣服,我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出声。
但他还是听见了。
“林懿?”他从他的角落走过来,“怎么了?”
“没、没事。”我几乎说不出话。
他蹲下身,借着月光看我苍白的脸。“你病了?”
“肚子疼……一会儿就好。”
他想去拿水,但水罐已经见底了。他犹豫了一下,伸手想探我的额头。我下意识地躲开,这个动作太大,牵扯到腹部,痛得我倒吸一口冷气。
就在这时,我感觉到了腿间的湿热。
我的身体僵住了。我知道那是什么——母亲教过我,女孩到一定年龄就会来月事。只是在这兵荒马乱、饥一顿饱一顿的日子里,我的月事一直没来。我以为它永远不会来了,就像我以为我永远不会再长大一样。
“林懿?”他的声音里带着真实的担忧,“你到底……”
他停住了。月光从屋顶的缝隙漏下来,照见草铺上那一点暗色。
时间仿佛凝固了。我看着他,他看着我。他的表情从困惑到震惊,再到一种复杂的了然。他没有说话,只是转身出了门。
我躺在那里,心如死灰。完了,他知道了。在这座城里,女子是货物,是累赘,是比粮食更紧俏的商品。他会怎么对我?他会把我卖掉吗?换几袋米,或者几块饼子?还是他会直接把我赶出去,让我自生自灭?
我以为他会一去不回。
但半个时辰后,他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包东西。他生火烧水,将一块相对干净的布煮过,晾温,递给我。
“换上吧。”他说,背过身去。
我颤抖着接过。布很粗糙,但洗得很干净,还带着温热。我处理了自己,换下脏污的衣服。整个过程他一直背对着我,站得笔直,像一尊雕塑。
等我弄好,他已经煮好了一碗热水,里面飘着几片姜——我不知道他从哪里弄来的姜。
“喝吧,能缓解疼痛。”
我小口喝着,水温温的,姜的辛辣在口中蔓延。他坐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望着窗外。月光把他的侧脸勾勒得格外清晰,我看见他紧抿的唇,和微微颤动的睫毛。
“你早就知道?”我终于问。
“怀疑过。”他说,“但不确定。”
“为什么不点破?”
他转过头看我:“有必要吗?你是男是女,重要吗?”
“重要。”我说,“在这座城里,女子活不下去。”
“那你不是活下来了吗?”他说,“而且活得比很多人都好。”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站起来,走到门边:“今晚我睡外面。你……好好休息。”
“外面冷。”
“我不冷。”他说完就出去了,轻轻带上了门。
那一夜我辗转难眠。腹痛时轻时重,但更折磨我的是心里的惶恐。他知道我是女子了,接下来会怎样?我们的关系会改变吗?还能像以前那样相依为命吗?
天快亮时,我听见门外有动静。透过门缝,我看见他在院子里劈柴——其实没什么柴可劈,他只是在重复那个动作,一下,又一下。他的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孤独。
第四章 发乎于情
那之后,陈肃不再和我睡在同一间屋子里。他在隔壁清理出一小块地方,虽然那里更破,更冷,四面漏风。
但他依然对我好。依然把食物多分我一点,依然在我做事时接过去说“我来”,依然在夜里问我“冷不冷”。只是他看我的眼神变了,不再是一个哥哥看弟弟,而是一个男人看女人。
而我也开始用不同的眼光看他。看他劈柴时手臂肌肉的线条,看他生火时专注的侧脸,看他在月光下守夜时挺拔的背影。
我读过那些才子佳人的话本,知道什么是“心悦君兮”。但我从没想过,在这种地方,这种时候,我还能有这样的心情。
那是一种很复杂的感觉——有甜蜜,有苦涩,有期待,更多的是恐惧。我怕他知道我的心意,怕他回应,更怕他不回应。我怕我们之间那微妙的平衡被打破,怕连眼前这点相依为命的日子都失去。
所以我们心照不宣地维持着现状。他帮我打水,我为他缝补衣服;他教我设陷阱,我告诉他哪些草药能吃。我们一起在城墙根下挖野菜,一起在河边洗衣服,一起在夜晚数星星——如果那天没有云,又没有战事的话。
五月初的一天,我们一起去城外挖野菜。那天天很蓝,阳光很好,风吹在脸上暖洋洋的。我们走得很远,到了城墙外的一片小山坡。那里野菜很多,而且因为离城远,来的人少。
我们挖了满满一筐,准备回去时,他突然拉住我:“等等。”
“怎么了?”
“那里有东西。”他指着山坡下的草丛。
我们悄悄走过去,拨开草丛,看见一只受伤的野兔。它的腿被捕兽夹夹住了,伤口很深,流了不少血。它看见我们,惊恐地挣扎,但越挣扎伤口越深。
“救救它吧。”我说。
他点点头,小心翼翼地靠近。野兔想逃,但动不了。他轻轻地按住它,一点点掰开捕兽夹。夹子很紧,他的手指被划破了,但他不在乎。终于,夹子松开了,野兔的腿自由了。
但它没有立刻逃跑,而是蜷缩在那里,瑟瑟发抖。
“它伤得太重,走不了了。”他说。
“带回去吧。”我说,“养好了再放。”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温柔:“好。”
我们带着野兔和野菜回了家。我找来干净的布给它包扎伤口,他给它做了个小笼子。我们给它取名“灰灰”,因为它有一身灰色的毛。
灰灰很胆小,一开始见我们就躲。但慢慢地,它习惯了我们的存在。我会喂它吃野菜,他会给它换药。它的伤渐渐好了,开始在笼子里蹦跳。
“该放它走了。”有一天他说。
“再养几天吧。”我舍不得。
他笑了,摸摸我的头——那是他知道我是女子后,第一次对我做这样亲昵的动作。他的手很大,很暖,放在我头上时,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它属于野外。”他说,“就像我们,属于自由。”
第二天,我们带着灰灰回到那个山坡,放它走了。它跳出笼子,蹦了几下,回头看了我们一眼,然后消失在草丛中。
回去的路上,我们走得很慢。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重叠在一起。
“林懿。”他突然开口。
“嗯?”
“如果……如果战争结束了,你想去哪里?”
我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太遥远,太奢侈,我从未想过。
“江南。”我说,不知道为什么想到了这个地方,“听说那里有水乡,有小桥,有永远吃不完的稻米。”
“江南很远。”
“再远也能走到。”
他停下脚步,看着我。夕阳的余晖给他镀上一层金边,他的眼睛很亮,像天上的星星。
“那我们就去江南。”他说,“等战争结束了,我们就去江南。”
那一刻,我几乎要哭出来。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绝望——因为我们都知道,战争可能永远不会结束,我们可能永远到不了江南。
但我还是点了点头:“好,去江南。”
第五章 月碎花折
夏天来的时候,日子更难过了。一个月没下雨,井水越来越浅,野菜也越来越少。城里开始流行瘟疫,每天都有新的尸体被抬到城外焚烧。
我们尽量少出门,但食物还是不够。陈肃越来越瘦,眼窝深陷,颧骨突出。我也好不到哪里去,好不容易长的一点肉又掉了,衣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
更糟糕的是,战事越来越紧。援军的消息彻底断了,守军开始杀马充饥。城墙多处坍塌,守军死伤惨重,连十三四岁的孩子都被拉上了城墙。
我们躲在家里,听着外面震天的喊杀声,彻夜难眠。
“如果城破了怎么办?”有一天夜里,我问他。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
“不会破的。”他说,但声音里没有底气。
“如果破了,我们就一起死。”我说。
“不行。”他突然坐起来,在黑暗中看着我,“你要活着。无论发生什么,你都要活着。”
“那你呢?”
“我也会活着。”他说,“我会保护你,直到最后一刻。”
我没有再说话,但心里暖暖的。在这末日里,有一个人愿意保护你,愿意和你同生共死,这已经是最大的幸运了。
七月初七,传说中的乞巧节。往年这个时候,姑娘们会拜月乞巧,祈求心灵手巧。如今,谁还有心思过节呢?
但我想给他一个惊喜。我用攒了很久的一点面粉,加上野菜,做了两个小小的饼子。虽然粗糙,但好歹是粮食做的。
他回来时,天已经黑了。他看起来很疲惫,衣服上有尘土,手上有擦伤。
“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他说,声音闷闷的,“街上有人抢粮,打起来了。”
我把饼子递给他:“今天过节,吃点好的。”
他看着饼子,又看看我,眼睛里有水光闪动。“你做的?”
“嗯。”
他接过饼子,咬了一口,慢慢地咀嚼。我看着他,心里酸酸的——这么简单的东西,却让他如此感动,这世道真的太苦了。
我们分吃了饼子,然后坐在院子里看月亮。那天的月亮很圆,很亮,照得大地一片银白。
“林懿。”他突然开口。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能活到战争结束,你愿意……愿意嫁给我吗?”
我愣住了,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我想过他会说这样的话,但没想到会是在这种时候,以这种方式。
“我愿意。”我说,声音很小,但很坚定。
他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很粗糙,有很多茧,但很温暖。我们就这样握着手,看着月亮,谁也没有再说话。
但美好的时光总是短暂的。第二天,城里出了大事——守军的粮仓被人抢了,几个士兵被打死。将军大怒,下令全城搜捕抢粮的人。
一时间,人心惶惶。谁都知道,这种时候抢军粮是死罪。但饥饿让人疯狂,绝望让人铤而走险。
陈肃开始变得焦躁,经常往外跑,一出去就是大半天。我问他去哪里,他总是含糊其辞。他的眼神开始闪烁,不敢直视我。
我预感到要出事,但又不知道能做什么。我只能祈祷,祈祷他平安,祈祷我们都能平安。
七月中,最热的那几天,他回来得越来越晚。有一天,他甚至彻夜未归。我坐在门口等了一夜,看着天色从漆黑到微明,再到大亮。
他回来时,天已经大亮了。他的样子让我吃了一惊——头发凌乱,衣服上有撕扯的痕迹,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狂乱。
“怎么了?”我问。
他不说话,只是看着我,呼吸粗重。
“陈肃?”我试探着向前一步。
然后他动了。他像一头被困已久的野兽,猛地扑过来,抓住我的肩膀。我吓坏了,想挣脱,但他的力气大得惊人。他把我按在墙上,眼睛红得吓人。
“放开我!”我尖叫。
他不听,低头吻我——如果那能叫吻的话。那是撕咬,是发泄,是绝望的碰撞。我咬破了他的嘴唇,他尝到了血,却更加疯狂。
衣服被撕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我哭了,求他,骂他,打他。但他像听不见一样,只是重复着那句:“你是我的……你是我的……”
结束后,他跪在地上,抱着头,肩膀颤抖。我蜷缩在墙角,浑身冰冷,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的教养告诉我,我应该以死明志。我的礼义廉耻在尖叫,说这是无媒苟合,是失节,是耻辱。
可我不想死。
而且,我明明……是喜欢他的。
这个认知让我更加痛苦。我恨他,恨他的粗暴,恨他毁了我们之间那份小心翼翼的美好。但我又恨自己,恨自己在这种时候还在想,他的拥抱虽然粗暴,但很温暖;他的吻虽然疯狂,但很真实。
“对不起……”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我……今天在街上,看到几个士兵拖着两个女人……她们在哭,在求饶,但没人管……我想到了我妹妹……她被抓走时,也是那样哭的……”
他哽咽了,说不下去。
我明白了。他今天经历了什么,看到了什么,才会变成这样。这座城在把人逼疯,一点一点地,从内到外地。
“林懿,”他抬起头,脸上有泪痕,“我会对你好的,一辈子对你好。”
我该信他吗?在这种地方,这种时候,“一辈子”是多么虚无缥缈的承诺。
但我点了点头。
因为我别无选择。因为在这座死城里,他是我唯一的活路。
第六章 有孕
那夜之后,陈肃对我更好了,好到小心翼翼,好到近乎卑微。他把最好的食物留给我,自己吃最差的;他拼命找活儿干,用微薄的报酬换回一块布,给我做新衣服;他在夜里抱着我,一遍遍地说“对不起”和“我爱你”。
我装作不知道他在看我,装作没看见他眼里的愧疚和爱意。我接受他的好,但也保持距离。我心里有怨,有委屈,有不甘。我不该是这样的,我们的第一次不该是这样的。
但慢慢地,怨气消散了。不是因为原谅,而是因为现实——在这座城里,能活下来已是万幸,哪有余力去计较这些风花雪月?
我们成了真正的夫妻,虽然没有任何仪式,没有媒人,没有聘礼。他睡回了我的屋里,我们相拥而眠,在彼此的体温中寻找活下去的勇气。
日子依然艰难,但有了些微的变化。他开始计划未来,虽然那未来模糊得像远山的雾。
“等战争结束了,我们就去江南。”他说,“我听说那里四季如春,雨水充沛,种什么长什么。”
“你会种地吗?”我问。
“不会可以学。”他说,“我手脚健全,总不会饿着你。”
“那我呢?我能做什么?”
“你就在家,给我做饭,等我回来。”他说完,又补充道,“当然,如果你想做点别的,也可以。我听说江南的女子会刺绣,会养蚕,你会吗?”
“我会一点刺绣,母亲教过。”我说,“但养蚕不会。”
“那就学。”他握紧我的手,“我们有很多时间,可以慢慢学。”
我听着,心里涌起久违的暖意。也许,也许我们真的能活到那天。
七月末,我开始感到不适。先是恶心,然后是乏力,接着是嗜睡。起初我以为又是饿的,或者是病了。但当我第三次在早晨吐得昏天暗地时,他握住了我的手。
“林懿,”他说,眼睛亮得吓人,“你是不是……有喜了?”
我愣住了。有喜?怀孕?在这座随时可能被攻破的城里?
恐惧瞬间攫住了我。我摇头:“不可能……我们这么苦……”
“我去找大夫。”他说完就要往外走。
我拉住他:“别去!万一不是呢?万一……”
万一是呢?后面的话我没说出口。我们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多一张嘴,多一分危险。而且我这么瘦弱,能不能平安生产都是问题。
但他坚持。他不知从哪里找来一个老军医——其实也不算老,只是被战争催老了。他给我把了脉,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是喜脉,两个月了。”
世界安静了一瞬。然后他突然把我抱起来,转了个圈。他笑了,笑得像个孩子,眼角有泪光。
“我们有孩子了!”他说,“林懿,我们有孩子了!”
我也笑了,虽然眼泪在打转。这个孩子来得太不是时候,但他是我们的骨肉,是我们在这座死城里创造的生命。
老军医走后,他蹲在我面前,把脸贴在我还平坦的小腹上。
“他能听见吗?”他问,像个好奇的孩子。
“才两个月,听不见。”我说。
“那他什么时候能听见?”
“大概四五个月吧。”
“那他什么时候能动?”
“再过一两个月。”
他问个不停,我耐心地答。那一刻,我们不像是在乱世里挣扎求生的难民,而像天底下最普通的夫妻,在期待第一个孩子的到来。
从那天起,他更加拼命。他接更多的活儿,冒更大的险去城外找食物。他学会了辨认更多草药,学会了煲简单的汤。他甚至开始攒东西——一块相对完整的布,几根针,一团线——他说要给孩子做衣服。
“还不知道是男是女呢。”我说。
“那就都做。”他说,“男孩的也做,女孩的也做。”
他找来一块柔软的布——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可能是用什么东西换的。他让我教他怎么缝小衣服,虽然他的针线活很笨拙,但他学得很认真。
“如果是男孩,就叫‘安’,平安的安。”他说,“如果是女孩,就叫‘宁’,安宁的宁。”
“陈安,陈宁。”我念着这两个名字,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他抬起我的脸,认真地看着我:“林懿,等孩子出生了,我们就成亲。我要明媒正娶你,让你风风光光地进我陈家的门。”
“现在说这些太早了。”我说,“还不知道能不能……”
“能。”他打断我,“一定能。我们一家三口,一定能活到战争结束,一定能去江南。”
我看着他坚定的眼神,终于点了点头:“嗯,一定能。”
第七章 最后的安宁
八月,天气依然炎热,但城里的气氛更加紧张。援军的消息彻底断了,守军开始杀马充饥。城墙多处坍塌,守军死伤惨重,连十三四岁的孩子都被拉上了城墙。
我们尽量不出门,但食物越来越难找。野菜已经被挖光了,树皮也被剥得差不多了。他设的陷阱经常是空的,偶尔抓到一只田鼠,就算是大餐。
我的肚子开始显怀,虽然还不明显,但已经能摸到一个小小的隆起。他经常把手放在我肚子上,感受那个小生命的存在。
“他在动吗?”他总是问。
“还没有,还早呢。”我说。
“那他什么时候能动?”
“快了,就快了。”
他开始更加焦虑,经常半夜惊醒,然后盯着我看,直到天亮。我知道他在担心什么——担心养不活我们,担心孩子生不下来,担心这座城守不住。
“别担心。”有一天夜里,我握住他的手,“我们会没事的。”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我说,“老天爷不会对我们这么残忍的。”
他苦笑着摇摇头,但没再说什么。
九月初,城里开始流行瘟疫。先是有人发热、咳嗽,然后是浑身起疹子,最后在痛苦中死去。尸体来不及掩埋,就在城外焚烧,黑烟终日不散。
我们更加不敢出门了。他挖了个地窖,把家里仅存的一点粮食藏进去。他说如果城破了,我们就躲在地窖里,等外面平静了再出来。
“地窖里空气不好,对孩子不好。”我担心。
“总比死在乱兵手里好。”他说。
我无话可说。他说得对,在这种时候,能活下来已经是万幸,哪还顾得上别的?
九月中,我的肚子已经很明显了。孩子开始动了,很轻微,像小鱼在肚子里游动。每次他动,我都会叫他,让他把手放在我肚子上感受。
“他在踢我!”他惊喜地说。
“嗯,他很活泼。”我笑着说。
“像我,我小时候也调皮。”他说,“我娘说我三个月就会翻身,六个月就会爬,十个月就会走路。”
“吹牛。”我说。
“真的,不骗你。”他一脸认真,“所以我们的孩子肯定也很健康,很聪明。”
我们开始给孩子准备东西。他把一个破木箱改成摇篮,我在上面铺了软布;他用竹子做了几个小玩具,虽然粗糙,但很用心;我把我的旧衣服改成尿布,虽然布料粗糙,但洗得很干净。
我们还给孩子起了小名。如果是男孩,就叫“安安”;如果是女孩,就叫“宁宁”。我们常常在夜里讨论孩子长什么样——眼睛像谁,鼻子像谁,嘴巴像谁。
“眼睛要像你。”他说,“你的眼睛好看,像星星。”
“鼻子要像你。”我说,“你的鼻子挺,好看。”
“嘴巴要像你,你的嘴巴小,秀气。”
我们说着说着就笑了,笑着笑着就哭了。因为我们都知道,这些美好的想象,可能永远无法实现。
九月末,城里开始断粮。守军挨家挨户搜粮,说是征用,其实就是抢。我们家也被搜了,幸好他提前把粮食藏在地窖里,他们只搜到一点野菜。
但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我们的存粮只够吃半个月,而城破的消息一天比一天多。
“我们得想办法出城。”有一天,陈肃对我说。
“出城?怎么出?”
“我知道一条密道。”他压低声音,“是以前挖的,很少有人知道。”
“真的?”
“真的。我父亲告诉我的,是为了以防万一。”
我的心跳加速了。如果能出城,如果能逃出去,我们就有活路了。
“什么时候走?”我问。
“再等等。”他说,“现在出城太危险,外面都是敌军。等他们放松警惕,我们就走。”
我点点头,心里涌起一丝希望。也许,也许我们真的能逃出去,真的能去江南,真的能把孩子生下来,看着他长大。
但我们没有等到那天。
第八章 城破
十月初七,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是我的生日——如果我还记得自己生日的话。我十六岁了,也许十七岁,不重要了。
那天清晨,我被震天的喊杀声惊醒。陈肃早已起身,正在门缝处向外张望。他的背影僵硬,拳头紧握。
“怎么了?”我问,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城破了。”他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敌军进城了。”
我捂住嘴,不让自己尖叫。腹中的孩子似乎也感到了不安,用力踢了我一脚。
他转身,快步走过来,握住我的肩膀:“听着,林懿,无论发生什么,都要活下去。为了我,为了孩子,一定要活下去。”
“你要做什么?”我抓住他的手。
“我去找地方躲起来。”他说,“你在这里等我,锁好门,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出来。”
“不,我们一起走。”我说。
“不行,外面太乱,你怀着孩子,跑不快。”他吻了吻我的额头,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记住,活下去。”
说完,他转身冲了出去。我想拉住他,但他已经消失在门外。我扑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只见街上到处都是逃难的人,哭喊声、惨叫声、马蹄声混成一片。
我锁上门,回到屋里,躲进那个他挖的地窖。地窖很小,很黑,空气污浊。我蜷缩在角落,护着肚子,一遍遍地祈祷。
祈祷他平安回来。
祈祷孩子平安。
祈祷这场噩梦快点结束。
时间过得很慢,每一秒都像一年。外面的声音从喊杀声变成哭叫声,再变成烧杀抢掠的声音。浓烟从地窖的缝隙钻进来,呛得我咳嗽。我听见马蹄声从门前经过,听见撞门声,听见惨叫声。
但我们的门没有被撞开——也许是因为太破,看起来不像有油水可捞。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渐渐安静下来。我以为噩梦结束了,正准备爬出去找他,突然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门被撞开了。
我屏住呼吸,希望他们只是路过。但脚步声直奔地窖而来,盖板被掀开了。
是三个敌兵。他们浑身是血,眼睛赤红,像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哟,这里还藏着一个!”为首的那个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他们把我从地窖里拖出来。我挣扎,哀求,但无济于事。他们把我按在地上,开始撕扯我的衣服。
“求求你们,我有身孕,求你们放过我……”我哭喊着,但那些人听不懂,或者根本不在乎。
就在绝望之际,一个身影冲了进来。
是陈肃。
他像一头暴怒的狮子,一拳打在那个抓我的人脸上。他们扭打在一起,另外两个人愣了一下,随即加入战团。
陈肃只有一个人,他们有三个。但他打得不要命,用拳头,用牙齿,用头撞。他把我护在身后,用身体挡住所有攻击。
“跑!”他对我说,“林懿,跑啊!”
但我动不了。我的腿软了,我的肚子在抽痛,我的眼泪模糊了视线。
最终,他还是倒下了。他们用刀柄砸他的头,用脚踢他的肚子。他吐血了,但还在挣扎,还在试图保护我。
“求求你们……”他跪下了,这个从未向任何人低头的男人,为了我和孩子,跪在了敌人面前,“放过她……她怀孕了……求你们……”
他们大笑起来,笑声狰狞而疯狂。一个人举起刀,我闭上眼睛,等待死亡的降临。
但刀没有落在我身上。
我睁开眼,看见陈肃扑过来,用身体挡住了那一刀。刀从他的后背刺入,前胸透出。他闷哼一声,倒在我身上。
“陈肃!”我尖叫。
他看着我,眼神涣散,但还在努力聚焦。他抬手,想摸我的脸,但抬到一半就无力地垂下。
“对不起……”他喃喃,“这辈子……没能明媒正娶……下辈子……还你……”
他的目光落在我肚子上:“还有……孩子……”
他的呼吸越来越弱,但他还是挣扎着说出最后一句:“我……心悦你……”
他的眼睛闭上了,永远地。
那几个士兵似乎也愣住了,也许是被他的决绝震撼了。为首的那个骂了句什么,挥挥手,带着人离开了。
我抱着他逐渐冰冷的身体,哭不出来,喊不出来。世界在我眼前崩塌,碎裂,化作齑粉。
不知过了多久,我感觉到腹中一阵剧烈的疼痛。我低头,看见血从腿间流下,染红了地面,也染红了他的衣服。
孩子。
我的孩子。
我躺下来,躺在他身边,握住他早已冰冷的手。疼痛一波波袭来,但我已经感觉不到了。我的意识在飘远,飘向很远的地方。
那里有江南水乡,有小桥流水,有永远吃不完的稻米。
那里有他,有我,有我们的孩子。
那里没有战争,没有饥饿,没有死亡。
只有我们。
永远在一起。
尾声
很多年后,当这座边城再次有了人烟,有了名字,有了炊烟袅袅时,一个老樵夫在城西的乱葬岗附近,发现了两具相拥的骨骸。
大的那具护着小的那具,臂骨紧紧环绕。在大的那具胸前,有一枚生锈的箭头;小的那具腹部,有几块细小的骨殖。
老樵夫叹了口气,挖了个坑,把他们合葬了。没有墓碑,只有一抔黄土。
但在那个无名的坟头,第二年春天,开出了一丛不知名的野花。白色的,小小的,在风中轻轻摇曳。
像在诉说一个未完的故事。
像在等待一个未赴的约。
下辈子,江南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