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周六下午,宿舍里竟只剩我一人了。同志们各有公差私务,鱼贯而出,最后一位带上门时,那“咔哒”一声轻响,倒教我心里凭空落了一小块,晃晃荡荡的。一时之间,耳边清净得有些异样,仿佛戏台上锣鼓喧天正热闹,忽地全班乐工歇了手,只留一片嗡嗡的余韵在空荡荡的剧场里回响。我立在屋子中央,竟有些手足无措起来。这方朝夕间充盈着汗味、笑骂、整齐划一的鼾声与梦呓的斗室,陡然被寂静填满,反让我这唯一的居客,成了个突兀的闯入者。

这感觉颇值得玩味。我们这批人,自打入校那日起,便像一群被编入固定音律的音符。起床、操练、上课、就寝,无一不是严整的合奏。鼾声要此起彼伏,才成韵律;笑语需相互应和,方是温暖。忽然之间,乐队散了,只留一个音符悬在半空,它自己倒先惶惑了,不知该发出怎样的声响,才配得上这片陌生的安静。这惶惑,大约便是久处樊笼里,对自由最初的那一丝怯生生的陌生罢。
于是我便想起古人对于独处的那些见解来。子夏说“吾必谓之学矣”,那是将独处当作砥砺学问的磨刀石,严肃得很;幽闭的监牢里,文王却能演八卦,太史公乃能著《史记》,那是将独处的苦境,酿成了流传千古的醇酒,悲壮得很。然而我想,独处的必要,或许倒不必赋予它这般沉重的使命。它之于精神,大约便如我们每日必须推开窗,探出头去,深深地吸进一口新鲜的空气那般自然,那般不可或缺——是精神的透气。
集体生活自有其热腾腾的好处。那是一种被托着的、裹着的踏实,仿佛寒夜里围炉共话,火光与人气互相烘着,任他窗外风雪交加。但炉火烘久了,面皮不免发烫,心思也被这公共的暖意蒸得有些晕晕然、黏糊糊。这时,便极需要从那圈子里悄悄抽身出来,走到清冷的夜气里,让寒冽的风扑一扑脸。那风一下一下,恰似一块无形的拭镜布,将心头那面被哈满热气的镜子,慢慢地、一点点地擦亮。你方才看得清,镜中映出的,究竟是怎样一副属于自己的眉目。
独处时,我们如何与真实的自己相遇呢?这相遇,绝非什么隆重的仪式,倒更像老友间不期然的邂逅。当周遭那些熟悉的声响、身影、目光暂时隐去,那些因“合奏”需要而稍稍调整过的腔调,那些为着“整齐”而略略收敛的棱角,便都松弛了下来。你或许会忽然听见自己心里某处,响起一声极轻的叹息,或是冒出一个全无来由、却真切属于你的古怪念头。这就像独自对着一面极澄净的湖水,水波不兴时,湖底的沙石、荇藻,乃至你自己的倒影,每一缕纹路都清清楚楚。这便是与真实的自己,打了个照面了。有时,那水中的影子未必尽是你喜欢的模样,或许带着些懒散,或许存着点私心,或许有未经雕琢的粗糙。但这“真”,比起在人群中被修饰得圆润光洁的“像”,终究要可贵得多。
我有一位旧相识,是位极出色的外科大夫。他曾对我感慨,说每日在无影灯下,心神绷紧如弦,面对的是血肉与生命的交织;唯有深夜归家,在书房独坐的片刻,什么也不想,只摩挲案头一块温润的旧墨,或是听一阵穿堂而过的晚风,那白日里被精密仪器与紧张情绪切割得支离破碎的“自己”,才仿佛又一点点地拼凑回来,感到自己仍旧是个完整的、有温度的人。这大约便是独处最妙的功用:它不做加法,反做减法。它替你暂时卸下那些社会要求你扮演的角色盔甲,让你看看里头那个会疲、会喜、会无聊、会发呆的血肉之躯,是否安好。
现代人如今是越发地惧怕独处了。手机便是个随身携带的、永远热闹的“电子同伴”,将每一丝可能降临的寂静缝隙,都用声音与影像填得满满当当。仿佛寂静是洪水猛兽,须得时时提防,不可让它有片刻的侵袭。这情形,恰如一个人终日穿梭于喧嚣的市集,不敢回家面对空屋,怕那安静会照见自己的空虚。殊不知,唯有在静默中,心灵的耳朵才听得见最微妙的声响;唯有在空阔处,精神的视野才望得到最辽远的风景。
我在这忽然降临的、奢侈的寂静里,信步走到窗前。窗外是熟悉的操场,空无一人,显得格外辽阔。天际有鸽子飞过,哨音清越,划过这透明的寂静,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漾开的圈圈涟漪,许久才散尽。我方才那一点无措,此刻已消融在这安详的独处里了。我并未做什么特别的事,只是让自己“在”这里,完整地、无所事事地“在”着。
孟子说:“独乐乐,与人乐乐,孰乐?”答曰:“不若与人。”这是儒者的仁厚。然而在“与人乐乐”之前,或许总该先晓得如何“独乐乐”。能安于独处,与真实的自己坦然相对,和乐相处,这份底子上的从容与丰盈,大约才是我们走入人群,与他人真诚地、温暖地共鸣时,那最可靠的本钱。
窗外的光影,又斜了一分。独处的时光,诚然是可贵的。我享受着这最后的片刻,心里已开始隐约地期待,期待那门锁“咔哒”一声再度拧开,热气与笑语重新涌入时,我能带着这片独处得来的、清明的安静,微笑着迎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