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活了二十八年，前二十七年的人生，从来没有为自己做过一次主。
我的人生清单上，写满了别人口中的“应该”：应该乖巧懂事，应该温柔内敛，应该在合适的年纪结婚生子，应该活成大众眼里体面又安稳的样子。这些话像一根根无形的线，从童年缠到成年，把我原本有棱有角、鲜活热烈的人生，缠成了一个规规矩矩、毫无生气的木偶，而操控线的那只手，从来都不是我自己。
最早的“应该”，来自童年的饭桌与长辈的念叨。
我七岁那年，是院子里出了名的“野丫头”。我不爱扎整齐的蝴蝶结，偏爱顶着乱糟糟的短发爬树掏鸟窝；不爱安安静静坐在屋里绣花识字，总爱跟着男孩子们跑遍大街小巷，手里攥着捡来的石子，眼里装着对世界所有的好奇。那时候我敢大声说出自己的喜欢，敢为了想要的玩具和父母据理力争，敢在受了委屈时毫不掩饰地哭，也敢在开心时肆无忌惮地笑。
可所有的鲜活，都在一句句“你应该”里，慢慢熄灭了。
亲戚来家里做客，我躲在沙发后面玩积木，没有主动起身端茶倒水，妈妈当场就红了脸，事后拉着我反复说教：“女孩子家，应该乖巧懂事，应该懂礼貌、会看人脸色，怎么能这么没规矩？”
我和邻居家的小孩吵架，明明是对方先抢了我的玩具，爸爸却不由分说骂我不懂事：“你应该温柔内敛，应该谦让包容，一点小事就争争抢抢，像什么样子？”
那时候我不懂，为什么我天生的性子，就成了“不对”的样子。我只知道，只要我顺着“应该”的样子去做，父母就会露出欣慰的笑容，亲戚就会夸我是个好孩子。于是我学着收起爬树的胆子，学着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学着在长辈面前端端正正坐着，学着把所有的不满、委屈、欢喜都藏在心里，学着做一个“标准”的乖女孩。
我把喜欢的石子、积木全都丢了，把想说的话、想做的事全都压在了心底。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过毫无顾忌的快乐，却学会了看别人的脸色活着，活成了所有人都满意的样子，唯独忘了，那个喜欢爬树、敢哭敢笑的小女孩，才是真正的我。
这份对“应该”的顺从，一路跟着我走进了成年，刻进了人生的每一个选择里。
我的发小阿柚，是和我一起被“应该”规训长大的人，她的人生，比我更彻底地活成了别人期待的模板。
阿柚从小就有画画的天赋，初中时就能画出惊艳全班的插画，她的梦想是考上美术学院，去大城市学设计，去画遍世间所有好看的风景。她的画本里，藏着漫天星光、山川湖海，藏着一个女孩最滚烫的野心与向往。可在她父母眼里，画画是“不务正业”，是“没有前途的旁门左道”。
“女孩子家，应该安稳踏实，应该考师范、当老师，风吹不着雨淋不着，一辈子体面又轻松，这才是正途。”
“学美术太苦了，以后找工作难，嫁人的时候都不体面，听爸妈的，才不会走弯路。”
一句句“应该”，像重锤一样砸碎了她的梦想。阿柚挣扎过，反抗过，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哭了整整一个月，可最终还是抵不过父母的眼泪、亲戚的劝说、所有人“为你好”的绑架。她乖乖扔掉了画具，剪掉了留了多年的长发，收起了所有的向往与野心，按着父母的规划，考上了本地的师范院校，毕业之后顺理成章地进了家附近的小学，当了一名语文老师。
所有人都夸她懂事、孝顺，说她选了一条最稳妥的路，活成了让人羡慕的样子。只有我知道，每个深夜，她都会偷偷翻出当年的画本，看着那些褪色的笔触默默流泪。她活成了父母期待的体面人，却再也找不回当年那个眼里有光、满心欢喜的自己。她的人生安稳无虞，却从始至终，都没有为自己活过一天。
而我，也和她走上了一模一样的路。
高考填志愿，我明明喜欢文字，想报考中文系，想以后写自己的故事，可父母说，女孩子应该学会计，稳定、好找工作，一辈子有保障。我顺从了，按着他们的意愿填了志愿，大学四年对着枯燥的数字，从来没有体会过热爱的快乐。
毕业之后，我按着“应该”的轨迹，进了一家国企做财务，朝九晚五，五险一金，在所有人眼里，这是最体面、最安稳的工作。我穿着刻板的职业装，说着言不由衷的客套话，学着迎合领导的期待，迎合同事的节奏，学着把自己的喜好、棱角、脾气全都磨平，变成了人群里最不起眼、最“合规”的普通人。
到了二十五岁，身边的声音又变了。“女孩子应该在合适的年纪结婚生子，过了二十六岁就不好找对象了”“女人最终的归宿就是家庭，安稳嫁人、相夫教子，才是圆满的人生”。父母开始不停安排相亲，亲戚见了面就催婚，整个世界都在告诉我，到了这个年纪，结婚生子是我“应该”完成的人生任务，和喜不喜欢、合不合适无关，只和“对不对”有关。
我见过无数个相亲对象，有条件合适的，有长辈满意的，唯独没有一个，能让我想起当年那个敢爱敢恨的自己。我按着“应该”的标准，选了一个家境体面、性格稳重、所有人都觉得“合适”的男生，准备按着流程订婚、结婚、生子，走完这一生所有人都在走的路。
直到婚礼前三个月，我去医院看望生病的阿柚。
长期的压抑、对人生的无望、日复一日的内耗，让她患上了严重的抑郁症。躺在病床上的她，面色苍白，眼神空洞，看着我，轻轻说了一句：“我这辈子，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一天。我听话了一辈子，顺从了一辈子，活成了所有人都喜欢的样子，可我一点都不快乐，我把自己弄丢了。”
那句话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在了我的心上。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穿着规规矩矩的衣服，说着温温柔柔的话，懂事、得体、安稳、体面，符合世间所有对“好女孩”的定义。可我看着这张脸，只觉得陌生。我早就不记得自己喜欢什么，不记得自己想过什么样的人生，不记得当年那个敢爬树、敢追梦、敢说“我不喜欢”的小女孩，去了哪里。
我为了迎合所有人的期待，收敛了所有棱角，藏起了所有喜好，放弃了所有向往，把自己修剪成了大众眼里“完美”的样子。可这半生的顺从，换来的不是幸福，而是无尽的空虚、麻木与自我怀疑。我活成了别人期待的模样，却唯独，彻彻底底地弄丢了自己。
那天之后，我退了婚约，辞掉了那份安稳体面的工作。
我剪掉了留了多年的长发，重新留回了利落的短发；我捡起了搁置十几年的文字，开始在深夜里写自己的故事；我不再强迫自己乖巧懂事，不再为了迎合别人委屈自己，不想做的事就拒绝，不喜欢的人就远离，敢大声说“我不喜欢”，也敢勇敢追“我想要”。
身边的人都在骂我任性、不懂事，说我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瞎折腾，说我违背了所有“应该”的人生准则，迟早会后悔。可只有我自己知道，当我第一次为自己做选择，第一次顺着自己的心意活着的时候，我心里有多踏实，多快乐。
我终于明白，人生从来没有什么标准答案，更没有那么多非做不可的“应该”。
乖巧懂事是选择，不是枷锁；温柔内敛是特质，不是规训；结婚生子是人生的一种可能，不是必须完成的任务；体面安稳是一种活法，不是唯一的正确答案。我们来到这世上，不是为了活成别人期待的样子，不是为了迎合世俗的标准，而是为了看见自己、接纳自己、成为自己。
那些从小被灌输的“应该”，困住了我们半生，让我们学着收敛棱角，迎合期待，藏起真心，弄丢自己。可往后余生，我们不必再按着别人的剧本活着。
不用应该乖巧，不用应该内敛，不用应该在合适的年纪做合适的事，不用应该活成大众眼里体面安稳的样子。我们只应该，为自己而活，活成自己最喜欢、最舒服、最真实的模样。
哪怕不完美，哪怕不体面，哪怕不合群，那也是独属于我们自己的，滚烫又鲜活的人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