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本文参与永东泩双月征文【网】小说篇
你见证过死亡吗？我一直以为死亡是距离我很遥远的事，直到突如其来的一天我亲眼见证死亡。
1.
“小兔，回来了？”超市老板李姨收账的同时朝我热情地笑，我颇有些受宠若惊，局促地笑了笑。尽管搬来一年多了，但我不是很被欢迎，这还是第一次李姨对我这样热情。
“小兔，你知道……”李姨顿了顿，眉头挤作一团，似乎是在思考该如何说，她叹了口气，神色带着几分鄙夷，“算了，你是个正经人，一定不知道。”
她说的含糊，我一头雾水。今天的工作压榨了我所有的精力，没有要探究的想法。脑袋昏昏沉沉的，只想回家好好睡一觉。
我出了超市。雾气蒙蒙，笼罩着眼前所见的一片天地，垂着的杨柳枝随湿冷的风摆动，我提着塑料袋，不停地搓手，哈出的热气立刻变成白雾，散在空气中。
我来到楼下，想着晚上随便应付一下晚饭，泡个面就行，然后铺天盖地睡一觉，明天继续上班。
所有的事情都是毫无征兆的，凭空出现的女人“轰——”的一声砸在我眼前。她轻飘飘的，没有任何承重，导致任何人都不知道她掉下来了。她像飞鸟，想要自由的翱翔却被拽下凡尘，碎成烂泥，身下的血液蜿蜒成血花，像玫瑰。
凌乱的长发掩盖住她大片的面容，但我还是认出来了，我楼上的女人。我经常看见她，早上和晚上的电梯，她总是穿着性感的衣裙，勾勒出她姣好的身材，她的眉梢总是上扬的，透露着好看的风情。她似是不知道人世间的哀愁，上着轻松的班，有着高额的薪资，永远容光焕发，连带着她走过的路都带着淡淡的香。
我很羡慕她，羡慕她的体面，羡慕她的自信，她见人总是眼一弯，唇一勾，然后说：“你好啊。”不过分的张扬，也不过于疏离。我经常听见小区的叔叔阿姨们在背后说她如何如何好，希望她做自家的儿媳妇。
不像我，忙碌工作，来不及修饰自己的外形，永远的宽体桖、牛仔裤和白鞋，脸上总带着不合年纪的愁容。我似乎永远融不进这个大集体。
她这样光鲜亮丽的人，怎么会毫无颜面的倒在地上。
一定是谋杀。
我小心翼翼地走到出口，神情急切地守在那儿。我静静听着，凶手没有任何声响，又似乎大声踏着脚步逃离。
我没有看见任何人。
2.
我失眠了。一闭上眼睛女人的死状就浮在眼前。
我迫切的需要一个人的安慰。我熟练的打开常用交友软件，找到通讯录上唯一的好友。
【兔子：你在吗？我需要你。】
不出三分钟，提示音响起。
【暗夜里的勇者：咋了？上班上累了，需要我的安慰？】
他是我的网友，网络将天南海北的我们连接，许多无人倾诉的话都是和他说，他是我在网上唯一的朋友。
【兔子：我以前不是和你说过我楼上住着一个漂亮的女人嘛，她出事了。】
【暗夜里的勇者：知道。她漂亮嘛，不过你放心，在我心里你最漂亮。】
刚开始认识时他比较安静，用语也比较文雅，慢慢熟识以后，他就放开了，话多得要命，而且经常油嘴滑舌。对此，他表示：熟了，我就脱下了网上的伪装。
他经常这样哄我，但我现在实在是没有心情听他的这些话。恐慌在静谧的空间蔓延，我此时敏感到极致，我真的非常害怕。我没有看见任何一个凶手，也没有听见凶手离开的脚步，而女人是被谋杀，那最有可能的就是凶手是附近的人，更确切的说是我楼上的人。
我把这些全部说给他听，他先是对发生的事表示惋惜，然后嘲笑我的异想天开，说凶手不可能大摇大摆，况且是不是谋杀还不一定，退一步说，就算是谋杀，也是警察该管的事，让我不要自己吓自己。
不是谋杀吗？不可能。我摇摇头，小区里的人都喜欢她，公司的人也经常夸她，她没有任何的缺点，只能是谋杀。
我惶惶不安。
3.
警察来了，判定不是谋杀，是自杀。
怎么可能？
那么受欢迎的人不可能自杀！
4.
又是一天满满的工作，离女人去世已经很久了，我也没有见过什么可疑的凶手，生活渐渐恢复平静。
“小兔，你工作怎么样？”小区的大爷大婶们坐在广场上聊天，不知怎么的，话题拐到我身上。
“还行。”我讪讪一笑。
“工资高吗？七八千有吗？”
“没有那么多，就五六千左右。”
“五六千也可以啊，不错了。”
哪里不错，除去给父母和交房租的钱，刚够生活而已。
“小兔，你今年多大了？二十七八有了吧？”
“二十五。”
“哟，二十五了，四舍五入快三十了。”大婶乐呵呵笑，“还没有男朋友吧？要不阿姨给你介绍一个？我儿子，长得好，工资也高，你们一定处得来。”
“不用了！”我使劲摇头，我一点也不想找男朋友，随便找了个借口，“我有男朋友。”
“谁啊？我们认识吗？”
“你们不认识，是我的一个网友，处得来就成朋友了。”
“哎哟！”大婶一听，猛拍大腿，神情激动，“网友？！不得行哦！前段时间那个……”她下巴朝我那栋楼扬了扬，我一下明白她说的是我原来楼上的那个女人，“那个不检点哦！也是交了个网上男友，小姑娘家家的，什么不要脸的话都说的出口。听说啊，她年纪轻轻有那么好的工作是见不得光走后门来的。至于走哪个后门，啧啧啧。”
她后面的话没说，但大家都明白，脸上纷纷露出厌恶的表情。
仔细想来，这不是我第一次听见类似棱模两可的话，超市李姨嘴里的正经人，现在大婶们嘴里走后门，好像我的待遇变好是在女人去世以后。以前只要有她在，大婶们喜欢的永远是她。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怎么在他们嘴里女人从优秀可亲变成了一个被诟病且厌恶的人，连名字都不提，像是怕污了他们似的。明明前不久才说介绍优秀的男士给她，邀请她回家吃饭。怎么变得这么快？
对于她们口中的话，我始终不信。我摸到女人曾使用的记录生活的视频下面，第一次直面世界直白的恶意，如潮水在评论区翻涌，让人头晕眼花，恶心想吐。
【啧啧。看起来是长得漂亮，但那眼睛、鼻子、嘴巴、下巴、身材……哪一样不是科技与狠活，全是整的。】
【听说平时过得不错，什么大牌用什么，她一个女人，哪来的钱？还不是出来卖的。】
【天天在公司趾高气扬的说话，眼睛跟长在天上似的，还不是出来卖的贱货一个，那些功劳啊肯定是跟大老板睡出来的！】
【看着挺好看的一个小姑娘，天天尽干些恶心事。】
【她还专门当有钱人的小三，陪人睡觉赚钱，被原配发现了，挨顿骂，又换其他人！】
各种各样的恶意被随意发泄，但让我稍感安慰的是还是有一些替女人说话的人。我记忆里的她，活得张扬肆意，让人羡慕，绝不是他们口中的人。我一字一句打下评论。
【你们口中说的都不是她。她有钱，那是她辛辛苦苦挣的，她张扬，是她有那样的资本，她漂亮，是她会装扮自己，把自己打扮成最漂亮的样子，你们说的绝、对、不、是、她！】
我安心睡了。
5.
无尽的恶意开始朝我涌来，我始料不及。
我把自己藏在房间，关着灯，只有手机散发着微弱的幽光。我像个疯子，躲在暗处窥探，我也看见她的评论区从起初的夹杂着善意解释到最后的恶评，完全变成那些人的发泄地。
打倒我的是我视为唯一的朋友发来的消息。
【暗夜里的勇者：视频链接。】
【暗夜里的勇者：哈哈哈哈哈哈！快看这个蠢货，这个女人一看就不是好人，竟然还不停帮她说话，傻不傻啊。】
我们是在哪认识的，是网络。和她一样。我感到一阵窒息，无孔不入的言语让我崩溃。
我哭了很多次，哭得眼睛都肿了，挣扎许久，最后点了删除。
6.
我病了。
密密麻麻的汗珠遍布全身，整个人浸没在汗水中，胸腔里一股郁火喷薄而出，我辗转反侧，双手双脚被不知名的东西禁锢，挣脱不开，全身温度不断攀升，整个人如同水中捞出的鱼。
梦里，不断重复女人死亡的瞬间，她如同轻快的鸟儿，轻飘飘落下，在坠地的瞬间万箭穿心；她又如同轻盈灵动的蝴蝶，翩翩飞舞时却被重石砸落地底，使劲挣扎也是徒劳。
我站在楼下看着，从起初的不忍到最后的麻木。我呆呆地仰头，不经意间，她似乎看了我一眼，她整个人霎时活了过来，眉梢上挑，嘴角上扬，她张开嘴，对我说：再见。
我看见她的神情，是那样的轻快，放松。一眨眼，我站在她身边，和她一起轻飘飘地落下。
我俯瞰整个世界。
风从耳边呼啸，我的灵魂飘在天上。
我自由了。
7.
“她啊……啧啧。”鄙夷的语气，“一看就不是个正经人，一点也不知道自尊自爱，也幸亏她死了，不然肯定会被人唾弃。”
“是的呢。”我轻快地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