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艾香

今天是端午节,我踏上了去往大同的列车。列车在华北平原上平稳地西行,窗外的景色渐渐从葱茏的田野过渡到连绵的山脊。我靠在窗边,思绪飘忽,忽远忽近,脑中闪过一些零散的片段。就在这恍惚之间,鼻尖却突然捕捉到一丝别样的微苦芬芳——那是记忆里艾草的清香。循着香气寻找,才发现车厢过道处有一个皮箱,箱上放着一小把艾蒿……

端午节,艾草——我想起小时候过端午,父亲总是带我们赶在日出前去采艾,那时艾蒿叶片上还滚着露珠,叶子的锯齿边缘沾着泥土的潮气。母亲把几枝灰绿的草束插在原木色的门框旁。晨光里,她将艾草举过头顶的样子,已定格为我记忆中一幅神圣而庄严的画面。

岁月的列车载着我与那门楣上的艾草越来越远。而此刻,时速三百公里的钢铁长龙,与千百年来在端午晨光中静静摇曳的艾束,仿佛隔着一整个时代的距离。可这缕香气偏偏追了上来——也许它本就追得上所有的游子,不管你在车厢、船舱,还是他乡的街头……因为岁月总是把美好囿于人心。

窗外的山脊愈发粗犷,大同的城墙已在远处露出轮廓。这是一座曾驻守边关的古城,铁马冰河的记忆渗进了每一块砖石。而我带来的,只有门楣上一束艾草的投影。忽然觉得,这香气之所以能穿越千里追来,大约是因为它本就不属于某一家、某一户——它属于所有乡里或离乡的人。千百年来,戍边的将士、经商的旅人、赶考的书生,哪一个不曾在一个端午的途中,忽然嗅到这清苦而坚韧的香?

列车减速进站了,部分旅客下车,新的旅客上车。我走出车厢,那个放着艾草的箱子还在——是谁的箱子呢?是谁为他采的艾草呢?微风中,那股气息淡了下去,像初嗅到时一样悄然,仿佛只是我记忆深处的一个漩涡。但我知道它没有走——它藏进了我的行囊,藏进了那些锯齿状叶片所代表的、所有不曾言说的牵挂里。

端午的艾草是不问归期的。它只管在五月的门楣上守候,无论你走得多远,只要风起,它便能抵达。就像此刻,我分明闻到了千里之外,那束悬在门框上的艾草,在清晨的阳光下,正散发着它最温暖的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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