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的那棵老杏树,又到了杏子发黄的时候。
远远站在路边看,一树果子黄澄澄的,挤在绿叶中间,亮亮堂堂的,看着格外喜人。可走近了就会发现,熟透的杏子落了一地,滚在草里、泥里,混着掉落的枯枝烂叶,乱糟糟一片,没人捡,也没人理会。
这棵杏树,年岁很久了,从我小时候就在村口立着。
以前上学,这是必经的路。那时候日子苦,肚里没什么油水,小孩子嘴馋,最盼着春夏的野果。每到杏子快熟的时节,远远望见树上那一片嫩黄,嘴里立马就生出津液,脚步都忍不住往树下挪。
那时候胆子小,又嘴馋。路上没人的时候,就轻手轻脚凑过去,弯腰捡几颗刚落下来的杏子。果子带着树叶的潮气,干干净净的,攥在手心,赶紧揣进衣兜,捂着口袋快步往前走,心里慌慌的,又偷偷高兴。
只是年少这点小心思,多半落不着好。要么路上碰见村里人,不好意思藏,要么揣回家就被大人说,终究没能好好吃上几次。那点小小的失落,淡淡的惆怅,就像杏子自带的微酸,轻轻落在心里,记了很多年。
一年又一年,春去夏来。我踩着村口的土路,从懵懂的小娃娃,慢慢长成了少年。这棵杏树也一年比一年茂盛,枝干越长越粗,树冠遮得越来越广,年年开花,年年挂果,稳稳守在村口,看着我来来往往,陪着我走过整个少年时光。
那时候的村子,是真热闹。家家户户白天烟火不断,傍晚炊烟四起。巷子里到处是人,大人聊天干活,孩子跑跳打闹,鸡鸭成群,鸡鸣狗吠,一村的人气,热热闹闹,生机勃勃。
后来我长大了,离开了老家,外出读书、谋生。脚步越走越远,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故乡就慢慢变成了心底的念想。
时隔多年再回来,还是熟悉的村口,还是那棵老杏树,光景却全然不一样了。
树老了,树干布满裂纹,枝桠也透着沧桑,只是生命力依旧旺,每一年依旧挂满黄黄的杏子,模样和小时候一模一样。可人早就不是当年的人了,村子也早就不是当年的村子了。
往日喧闹的村庄,慢慢静了下来。年轻人都往外走,读书的、打工的,渐渐没人留守。村里的老人慢慢老去,曾经热闹的院落一户户冷清下来。以前人来人往的小路,长满了野草,巷子里安安静静,听不到孩童的嬉笑,也少了邻里的闲谈。风刮过村子,只有树叶沙沙作响,四下寂静,空空落落。
少年也不再是少年。
当年那个站在树下、眼巴巴望着杏子、满心嘴馋又胆小的小孩,早已磨去一身稚气,走到了中年。奔波半生,见过世事百态,尝过人间百味,再也不会为了几颗杏子满心期待、偷偷欢喜。
如今站在杏树下,满树黄杏依旧诱人,年年岁岁如期成熟,果子的酸甜味道也从未改变。只是树下,再也没有那个偷偷捡杏、满心雀跃的少年了。
树依旧,果依旧,只是岁月不回头。
世事变迁,村落荒芜,烟火渐消。一树杏黄,守着寂静的村庄,守着一段回不去的旧时光。风景还在,年少已远,所有的热闹和纯粹,都留在了过去,再也无从复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