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歌深宫的偏殿里,烛火摇曳,映得四壁狐裘影子张牙舞爪。妲己一身素白宫装,褪去了鹿台之巅的戾气,指尖轻抚着袖中残存的焦痕——那是姜子牙打神鞭留下的烙印,每一寸都灼着兄长苏文焕的血仇。殿角铜炉燃着凝神香,烟气缠绕间,她想起西岐大牢里兄长自毁识海前的嘶吼,眼底寒芒更甚。
殿门被轻轻推开,黄英低着头走了进来,一身粗布衣裙还沾着郊野的尘土,鬓边那支素白玉簪歪歪斜斜,正是她私自逃出商营时的模样。她本是商朝镇国武成王黄飞虎的掌上明珠,金尊玉贵,养在深闺,却因一株烈焰草、一场冰封绝境,与杨戬结下了那段剪不断、理还乱的宿命牵绊。
那是数月前,李靖不愿再为纣王暴政效力,率陈塘关百姓弃商投西,却在半途的青石隘口,遭遇了申公豹设下的玄冥冰阵。此阵乃申公豹采极北寒潭之冰魄布下,阵中寒风呼啸,冰雪漫天,更有冰锥暗藏、寒气蚀骨,寻常人入阵片刻便会冻僵成冰雕。阵中百姓哭嚎声此起彼伏,不少老弱妇孺尚未逃出,便被冻在冰墙之中,连呼救都来不及。李靖为护百姓断后,被阵眼寒气侵入五脏六腑,经脉皆被冰封,浑身冻得青紫,口吐寒气,气息奄奄。
侥幸突围的残部护着李靖狼狈抵达西岐,军医几番施针用药,却连一丝寒气都无法逼出。姜子牙守在病榻前,望着李靖日渐衰弱的气息,愁眉不展——唯有黄飞虎府中世代珍藏的烈焰草能解此寒毒。那草生于南疆火山腹地,通体赤红如焰,蕴着至阳至烈的灵力,可融冰破寒、续命救人。事不宜迟,姜子牙当即命杨戬星夜潜入武成王府取药。
杨戬不负所托,携烈焰草星夜赶回西岐。彼时李靖卧于军帐病榻之上,周身已结起薄冰,气若游丝。杨戬取烈焰草茎,以灵力催动其至阳之力,将草汁缓缓渡入李靖口中。不过半柱香的功夫,李靖周身冰层寸寸碎裂,青紫的面色渐渐回暖,沉重的呼吸也变得平稳。这场生死救援,不仅救回了李靖的性命,更让西岐上下对杨戬敬佩有加。
而那日杨戬潜入武成王府取药时,恰在府中药圃撞见了提灯巡查的黄英。虽未有多余纠缠,可他玄甲染霜的挺拔身影、眼底深藏的焦灼与坚毅,却在她心头烙下了抹不去的印记。后来她从父亲口中得知,那夜之人便是西岐先锋杨戬,这份救李靖于鬼门关的义举,让她对他的敬佩悄然化作了少女怀春的情愫。
十五章里,她瞒着父兄,偷偷溜出商营,想去西岐见他一面,却在城郊岔路口撞上了与黄家有婚约的苏文焕。她那时还不知苏文焕是狐族妖人,只觉此人眉眼阴鸷,言语轻佻,正要脱身,便被对方识破了心思,当场露出了半人半狐的本相,要将她擒去献给妲己。
危急关头,又是杨戬循着哮天犬的灵息疾驰而来。天眼神光破空,一剑斩了苏文焕,将她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山神庙里,他为她递上清水干粮,语气虽依旧平淡,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温和:“此地危险,我送你回去。”掌心的温度沉稳有力,让她一颗心彻底沉沦。可他转身便赶回了西岐,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只留给她一个渐行渐远的背影。
“你倒是有胆子,敢独自闯我深宫。”妲己抬眼,声音柔得像缠人的丝,却带着刺骨的凉,“黄飞虎的女儿,商朝的将门贵女,就这般不怕我吃了你?”
黄英身子一颤,攥紧了袖中一方皱巴巴的丝帕——这是她从山神庙带回的,上面还残留着杨戬灵力的微温。她抬起头,眸子里满是倔强,还有一丝少女怀春的羞怯:“我知道你是朝歌妖后,可我……我只想求你一件事。”
“哦?”妲己轻笑出声,坐直了身子,指尖轻轻挑起她的下巴,端详着那张清秀又带着几分英气的脸——算不上倾国倾城,却胜在干净澄澈,带着武将世家独有的坦荡,更藏着对杨戬敬慕与倾恋交织的复杂情愫,正是最容易让杨戬卸下防备的模样。“求我帮你见杨戬一面?还是求我,劝陛下放你去西岐,投奔那个救过你性命的二郎真君?”
黄英的脸瞬间涨红,连耳根都染上了绯色,捏着丝帕的手微微发抖:“我……我想留在他身边。”她想起烈焰草救李靖的传奇,想起山神庙里他沉稳的守护,心头的执念愈发汹涌,“可他是西岐的大将,我是商朝的贵女,两军对垒,他视我为仇敌,我连靠近他的资格都没有。我亲手缝制的护心镜,连送到他手中的机会都没有。”
这话一出,妲己眼底的笑意更浓了,像淬了蜜的毒。她缓缓走下软榻,绕着黄英踱了一圈,指尖划过她肩头沾着尘土的粗布衣裙,语气带着几分玩味:“留在他身边?你可知他是何等人物?玉鼎真人的弟子,肉身成圣的真君,连苏文焕那等狐族精英都死在他天眼之下。十六章里,他在大牢听了我兄长的诛心之言,连对天庭封神都生了疑虑,心中只有寻母团圆的念想,哪有儿女情长的余地?更何况,你们一个是商,一个是周,本就是水火不容的宿敌。”
黄英的眼神黯淡下去,鼻尖微微发酸,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何尝不知这两军对垒的鸿沟,可那份从烈焰草救人事迹里生出的敬佩,还有山神庙里的救命之恩,早已让她无法自拔。“我……我不知道。可我只要能看着他,便够了。”
“傻丫头。”妲己突然笑了,指尖在黄英眉心一点,一股微凉的妖气便顺着肌肤渗入血脉——那正是她修炼多年的媚骨秘术,能勾动人心底最深的执念。黄英只觉一阵眩晕,再睁眼时,眼前的妲己竟似换了副模样,眉眼间的媚意几乎要溢出来,“光看着有什么用?要让他心悦诚服,要让他为你神魂颠倒,要让他……心甘情愿地,把命交到你手里。”
黄英浑身一震,正要开口反驳,却觉一股力量扼住了她的喉咙,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她想起父亲黄飞虎的忠义教诲,想起商朝的万里河山,可那股妖气早已顺着血脉蔓延,缠得她四肢百骸都不听使唤,更勾起了她心底那份求而不得的执念。妲己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温柔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控制:“我教你媚骨术,不是让你争风吃醋,是让你做一把刀——一把能刺穿杨戬心口的刀。你帮我杀了他,报了我兄长的血海深仇,我便许你生生世世,守在他身边的资格,哪怕是做个没有魂魄的影子,如何?”
黄英的眼中闪过挣扎,一边是家族忠烈与商朝大义,一边是对杨戬刻骨铭心的执念与妲己秘术的蛊惑。最终,执念战胜了理智,她眼睁睁看着自己点了头,唇齿间溢出一声微弱的应答:“好……”
妲己满意地勾了勾唇角,指尖在她耳畔轻语,将媚骨术的口诀一字一句传入她的识海。那口诀带着勾魂摄魄的力量,听得黄英渐渐失神,眼底的清明被一层薄雾笼罩,只剩下对杨戬的执念,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杀意。末了,妲己取出一支嵌着细碎宝石的金步摇,簪在她鬓边——那步摇上淬着狐族秘制的迷魂香,寻常人闻之便会心神恍惚,即便是杨戬的天眼,也需片刻才能识破。“去吧,我的好刀。带着你武成王千金的身份,带着你与他‘烈焰草救李靖’的牵绊,去西岐找他。记住,你的命,你的情,都该是刺向他的利刃。”
黄英木然地点头,鬓边的金步摇随着动作轻晃,映得她眉眼间多了几分不属于她的媚色。她转身走出偏殿,身影消失在深宫的长廊里,像一道无声的影子,朝着西岐的方向,缓缓而去。
与此同时,西岐城外的渭水之畔,忽然翻涌起来滔天巨浪。
原本平静的河面,竟掀起数丈高的水墙,浪涛拍打着堤岸,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守堤的西岐士兵惊慌失措,奔走呼号间,只见水面破开一道巨缝,一艘通体由白玉雕琢的龙船破浪而出,船头立着一位身披银甲的女子,青丝如瀑,眉眼间带着凛冽的傲气。
正是西海龙王三公主,敖春。
昔日申公豹曾游遍四海,以移山填海之术帮西海龙族化解了天庭的雷霆惩戒,敖春欠了他一个天大的人情。此刻她手中握着一杆分水刺,银甲在日光下熠熠生辉,目光扫过惊慌的士兵,声音如冰珠落玉盘,却带着千钧之力:“杨戬何在?速叫他出来受死!”
消息传到中军帐时,姜子牙正与杨戬、李靖商议商军的布防动向。李靖大病初愈,面色尚有余白,却已恢复了几分武将的锐气。听闻敖春兴兵来犯,杨戬面色凝重,指尖轻抚着三尖两刃刀的刀柄,想起苏文焕在大牢里所言的“天庭棋子”之语,心头微沉:“定是申公豹从中作梗,拿昔日人情逼敖春出手。”
姜子牙眉头紧锁,捻着胡须沉声道:“敖春乃西海龙王最疼爱的女儿,控水之术出神入化,若真引渭水倒灌,西岐百姓必遭大难。你且去南门与她周旋,问清缘由,我与李靖调遣将士加固堤岸,以防不测。”
杨戬点了点头,转身大步出帐。哮天犬紧随其后,低吼着蹭了蹭他的腿,鼻尖不住翕动,似是察觉到了熟悉的气息——那是黄英身上独有的、混合着商营香料与草木的味道,却又多了一丝诡异的妖气,让它不由得警惕起来。
南门城头,敖春立在龙船之上,分水刺直指城楼,银甲映着日光,竟有几分凛然不可侵犯。她见杨戬孤身一人走来,身后只跟着一条猎犬,不由得冷笑一声:“二郎真君果然好大的架子,竟只带一犬,便敢来见我?”
杨戬驻足城下,抬手挠了挠后脑勺,哪还有半分战场上的凛然模样,反倒带着几分痞气的散漫:“三公主这话说的,我杨戬向来一人一犬走天下,多带个人反而碍手碍脚。再说了,对付你这等娇滴滴的龙女,哪里用得着兴师动众?”
“放肆!”敖春气得银牙紧咬,分水刺一扬,“杨戬,休要逞口舌之利!今日我定要为我友人讨回公道!”
“友人?”杨戬挑眉,故意拖长了语调,“你说的是申公豹那老狐狸?还是苏文焕那只害人的妖狐?我说龙女姐姐,你眼瞎心也盲啊,那俩都是祸乱人间的主儿,你帮着他们,岂不是助纣为虐?”
“巧言令色!”敖春怒喝一声,手中分水刺凌空一挥,刹那间,渭水之水汹涌而起,化作一道水龙,张牙舞爪地朝着杨戬扑去。
杨戬眸光一凛,却没急着拔刀,反倒脚下一滑,身形灵巧地避开水龙的撞击,顺带还拍了拍衣摆上的水珠,嚷嚷道:“哎哎哎,动手动脚多伤和气!有话好好说嘛!你看你这水龙,溅得我一身湿,回头还得洗衣服,多麻烦!”
他嘴上说着,手里却没闲着,三尖两刃刀突然出鞘,刀光如电,不偏不倚地劈在水龙的七寸之处。只听“轰”的一声巨响,水龙崩裂成漫天水雾,杨戬却借着水雾的掩护,身形一闪,竟直接跳到了敖春的龙船之上。
敖春猝不及防,分水刺直刺他面门,却被杨戬侧身躲过。他顺势一矮身,胳膊肘顶在敖春的腰侧,语气带着几分戏谑:“龙女姐姐,你这船挺豪华啊,不如送我得了?我西岐军营正好缺个代步的玩意儿。”
“无耻!”敖春又羞又怒,灵力催动,船身瞬间结起薄冰,想要将杨戬冻在船上。
可杨戬早有防备,脚尖一点,身形如柳絮般飘起,落在船舷边,还故意踹了踹船板:“哎,别冻坏了你的宝贝船啊!再说了,我皮糙肉厚,这点寒气可冻不住我。倒是你,细皮嫩肉的,冻着了多可惜?”
他一边说着,一边东躲西藏,看似狼狈,却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敖春的攻击,还时不时插科打诨,气得敖春浑身发抖,章法都乱了大半。哮天犬在城头看得兴起,对着江面狂吠几声,像是在为杨戬加油助威。
杨戬见敖春气息渐乱,突然收了嬉皮笑脸,三尖两刃刀直指她的分水刺,语气沉了几分:“敖春,我敬你龙族素有大义,才一再忍让。申公豹心怀不轨,利用你的恩情挑起战乱,你若再执迷不悟,休怪我不客气!”
敖春被他突如其来的严肃震了一下,随即又梗着脖子:“休要挑拨离间!我与申公豹的恩情,岂容你置喙?今日你若不认罪伏法,我便引渭水淹没西岐!”
“哟,还威胁我?”杨戬又恢复了那副泼皮模样,刀尖一挑,拨开她的分水刺,“你尽管试试!我杨戬别的不行,护着西岐百姓还是绰绰有余的。再说了,你真要淹了西岐,三界生灵涂炭,你龙王老爹怕是也保不住你吧?”
就在二人僵持之际,西岐军营的辕门外,黄英正缓步走来。鬓边的金步摇轻晃,眉眼间媚色流转,手中提着一个食盒,里面是她按照妲己所授之法熬制的、掺了迷药的伤药。她望着江面上传来的兵刃交锋声,眼底闪过一丝迷茫,随即又被浓重的执念覆盖——妲己的秘术在体内流转,让她愈发迫切地想要见到杨戬,想要完成那“刺刃”的使命。
她的指尖,轻轻触碰到了食盒底层那把淬了狐妖剧毒的匕首。匕首的寒光,映着江面上的刀光剑影,也映着她眼底深处,那抹被蛊惑的杀意。
烈焰草的恩情,商与周的鸿沟,媚骨术的致命蛊惑,此刻交织在一处,化作最锋利的刃,朝着杨戬,悄然袭来。而渭水的波涛、敖春的执念与暗藏的杀机,正将这场封神之战,推向更凶险的漩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