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未拆封的冬夜
林砚在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坐了整整三个小时。面前摊开的《教育心理学》课本上,密密麻麻的批注绕着圈画到页边距,可关于“建构主义学习理论”的核心论述,她翻来覆去读了不下十遍,脑子依旧像被十一月的细雨泡胀的棉絮,混沌一片。
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玻璃窗,冰凉的触感顺着神经窜上来,才让她从自我否定的漩涡里猛然挣脱。窗外的雨丝细得几乎看不见,却把路灯的光晕揉成一片柔软的黄,沿着湿漉漉的柏油路蔓延开,像极了她此刻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迷茫里裹着焦虑,焦虑中掺着孤独。她低头瞥了眼手机,屏幕亮着,却只有三条广告推送和一条天气预报,没有任何能让她心头一动的消息。
林砚对着玻璃里的倒影轻轻叹了口气。倒影里的女人眼角有淡淡的细纹,是长期熬夜和心事重重刻下的痕迹,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显得比实际年龄更沉稳些。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份沉稳是装出来的。今年三十三岁,研一新生,坐在满是二十岁出头面孔的教室里,连举手回答问题都要在心里预演三遍,生怕自己问出的问题太幼稚,暴露“大龄学生”的窘迫。
周末去校门口的文具店买中性笔,她提前在手机备忘录里列了清单:黑色0.5mm签字笔两支、替换芯四盒、荧光笔三色各一支。不是有强迫症,是怕遗漏任何一样,下次再专门跑一趟。结账时,收银员是个兼职的女学生,笑着问她:“学姐,你买这么多笔,是要准备考试吗?”林砚扯了扯嘴角,含糊地应了声“嗯”,转身离开时,后背都绷得发紧。她能感觉到那道年轻的目光落在自己背后,带着不加掩饰的好奇,或许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疑惑——这个年纪,怎么还在读研?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打断了她的思绪。是母亲的语音,连拨了三条,语气一条比一条急切,像细密的针,扎得她耳膜发疼。“砚砚,张阿姨介绍的那个医生,你到底见不见啊?人家三十四岁,三甲医院的主治医生,有房有车,条件多好啊!”“你别总拖着了,女人三十三岁还不结婚,以后想找个合适的就难了!”“我跟你爸都急得睡不着觉,你就当给我们个面子,去见一面行不行?”
林砚捏着手机,指节泛白,屏幕硌得掌心生疼。她对着语音列表沉默了五分钟,才缓缓打出一行字:“妈,这学期课程任务太忙了,论文开题也在准备,见面的事再说吧。”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来时,她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再说吧”这三个字,她用了快十年。
二十五岁那年,她在一家教培机构当老师,工资不算低,却极不稳定。生源多的时候,一个月能拿上万块,生源少的时候,连房租都快交不起。她记得有个冬天,为了省下交通费,每天早上六点半就起床,裹着厚重的羽绒服,在寒风里等四十分钟的公交车,冻得手脚发麻,却还要在走进教室前,对着镜子挤出温和的笑容。那时候,同事里有个男生对她有意思,会在她加班时悄悄放一杯热咖啡在桌上,会在团建时主动帮她挡酒,会认真地说“林砚,我觉得你人挺好的,我们试试吧”。
她笑着拒绝了,说“谢谢,我现在只想搞事业”,转身却把他的微信设成了“仅聊天”。不是不心动,是不敢。她怕自己给不了对方稳定的生活,更怕这份不稳定的感情,会像她的工作一样,说散就散。更何况,心里那个模糊的影子,始终挥之不去——那个高中时坐在斜前方,握笔解题时指尖稳定得不像话的男生。
三十岁那年,国家“双减”政策落地,叠加疫情的影响,教培行业遭遇寒冬。她所在的机构一夜之间倒闭,她拿着微薄的赔偿金,站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第一次对未来感到彻底的恐慌。除了教书,她好像什么都不会。在家尝试自主创业,开了家线上文具店,进货、客服、发货全是自己来,每天忙到凌晨,却因为不懂运营,几个月下来只卖出寥寥几件,不仅没赚钱,还亏光了所有积蓄。
三十二岁生日那天,她坐在出租屋的地板上,看着窗外车水马龙,突然就哭了。她怕自己这辈子,就要在这种“将就”里耗完了——将就着找一份不喜欢的工作,将就着找一个不爱的人,将就着过完这一生。哭完之后,她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辞职考研,跨专业考教育学。
备考的日子是暗无天日的。她租了个不足十平米的小单间,每天早上五点起床,晚上一点睡觉,平均每天只睡四个小时。桌上的咖啡罐堆得比书本还高,眼睛里的红血丝就没消退过。不是怕考不上,是怕再不给自己一次机会,就真的没机会了。有无数个深夜,她趴在桌上刷题,刷着刷着就睡着了,醒来时脸上还沾着眼泪,手里的笔还紧紧攥着。
如今,她终于如愿考上了研究生,成了别人口中“勇敢追梦”的人,可内心的迷茫却丝毫未减。没存款,没稳定工作,连毕业能不能找到像样的工作都不确定。这样的她,怎么配谈感情、谈结婚?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是导师发来的消息,提醒她下周汇报开题报告的相关进度。林砚深吸一口气,指尖在课本边缘反复摩挲,试图将母亲语音里的焦虑连同那些关于"大龄未婚"的尖锐字眼一并压进纸页间。可还没看两行,手机又固执地震动起来,是班群里关于公开课的提醒。她慢吞吞地收拾好东西,抱着笔记本往报告厅挪步,刻意选了最后一排的角落——这个位置能让她在人群中隐形,像高中时那样缩在自己的小世界里。报告厅渐渐坐满了人,年轻的笑语声此起彼伏,林砚把下巴搁在笔记本上,数着地砖的纹路发呆。直到灯光骤然暗下,讲台上响起脚步声,清脆,沉稳,带着某种熟悉的韵律。她漫不经心地抬头,目光掠过投影幕布,直到那道温和的声音透过麦克风钻进耳朵:"大家好,我是今天的主讲人江叙。"——握笔的手指骤然收紧,墨水在笔记本上洇开一小团墨渍。
这个声音……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撬开了她尘封多年的记忆暗盒。胸腔里的心脏突然失重般下坠,又被什么东西猛地拽住,连呼吸都跟着滞涩起来。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像穿越了十年的时光隧道。讲台上的男人穿着熨帖的浅灰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干净的手腕——和记忆里那个在数学课上讲解函数题的少年重合又分离。鼻梁上架着的细框眼镜,让他多了几分书卷气,可灯光下那熟悉的眉眼轮廓,尤其是专注时微微蹙起的眉峰,分明还是高中时的模样。
是江叙。
高中时,坐在她斜前方的那个学霸江叙。
记忆像被暴雨冲刷过的旧胶片,突然在眼前清晰放映。高三那年的教室,吊扇在头顶嗡嗡作响,阳光透过窗户,在他摊开的数学课本上投下金色光斑。他握笔的手很稳,指尖修长,骨节分明,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嘈杂的教室里竟显得格外清晰。那时候他是班里的尖子生,每次考试都是年级前三,下课总能被同学围住问数学题。他从不厌烦,总是耐心地一步步讲解,声音温和得像春日融雪,条理清晰得让她这种数学"学困生"都能听懂几分。
而她,成绩中游,安静得像株墙角的含羞草。数学是她的软肋,尤其是三角函数,那些波浪线在她眼里永远是纠缠不清的乱麻。每当这时,她就会偷偷抬起头,贪婪地看向江叙的侧脸。他的睫毛很长,专注时会微微垂下,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阴影,嘴角总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仿佛解开难题是世界上最轻松的事。那时候她总在心里偷偷描摹他的样子:怎么会有人这么优秀,连烦恼都比别人少?又怎么会有人,仅仅是坐在那里,就让她觉得整个教室都亮了起来?
他们几乎没有说过话,唯一的交集,是高三下学期的一次月考。她的试卷不小心掉在了他脚边,哗啦啦散了一地。他弯腰捡起来时,发梢扫过她的课桌边缘,带着洗发水的清香。递还给她时,他说了句“小心点”,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心尖,尾音还带着点少年人的腼腆。她当时脸颊像烧起来一样,连耳根都烫得发疼,只敢用蚊子似的声音挤出“谢谢”,然后猛地转回头,后脑勺几乎要撞到椅背。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震得耳膜嗡嗡作响,连他弯腰时衣摆扫过她课桌的窸窣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后来毕业了,她再也没有见过他,只从同学口中零星听到过一些消息:说他考上了名牌大学,读了研究生,后来又留校任教了。每一个字都像针,轻轻扎在她心上。她总觉得,他们从来都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是轨道清晰的恒星,沿着既定的轨迹发光发热;而她,是偏离航道的小行星,在宇宙里跌跌撞撞,连自己的轨道都找不到。
没想到,会在这里重逢。
林砚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酸意混着钝痛往上涌,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她下意识地低下头,假装整理笔记本边角,指尖却冰凉得发颤,连纸张的纹路都摸不真切。她怕自己眼里的惊涛骇浪会泄露心事——那些藏了十几年的、不敢宣之于口的少女心事,此刻正像涨潮的海水,快要漫过理智的堤坝。
公开课讲的是“教育研究方法”,内容枯燥难懂,可江叙讲得条理清晰,偶尔还会穿插一两个有趣的案例,引得台下一阵轻笑。林砚竖着耳朵听着,他的声音和高中时几乎没什么变化,只是多了几分成熟和沉稳。她能想象到,这些年他一定过得很顺利,沿着既定的人生轨迹,一步步走到了今天。
而她呢?绕了这么多弯路,才勉强站到这里,和他之间的差距,好像比高中时更大了。公开课结束后,林砚收拾好东西,只想赶紧离开。她怕被江叙认出来,更怕和他打招呼时的尴尬。她低着头,快步往门口走去,刚走到转角,就听到身后有人叫她的名字。
“林砚?” 声音温和,带着一丝不确定,却像惊雷一样炸在她的耳边。林砚的脚步顿住了,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她知道自己躲不掉了,深吸一口气,缓缓转过身。
江叙已经走到了她面前,距离近得能看清他衬衫领口的细小褶皱。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香味,和高中时一模一样——是那种阳光晒过的皂角香,干净得像雨后的天空。记忆突然闪回高三那个闷热的午后,他穿着白T恤趴在桌上午睡,后颈的绒毛被阳光染成金色,也是这个味道。他脸上带着笑,嘴角弯成温柔的弧度,眼睛亮晶晶的,像盛着夏夜的星星,看着她:“真的是你,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
“你……”林砚张了张嘴,喉咙像被砂纸磨过一样发紧,连声音都变了调。她赶紧用力清了清嗓子,指尖悄悄掐了掐掌心,强迫自己挤出自然的语气:“你是来当老师的?好久不见啊。”——天知道,她此刻多想找个地缝钻进去,连耳根都在发烫。
“嗯,这学期刚入职,教专业课。”江叙点点头,目光落在她怀里的笔记本上,笑了笑,“你呢?读研?”
“对,跨专业考来的,研一。”林砚侧身想绕过他,“我还有课,先走了,有空再聊。”
“等等。”江叙下意识地伸手,帮她扶了扶快滑下来的包带。他的指尖不经意间碰到了她的手背,温热的触感像微弱的电流,顺着血管一路窜到心脏,激得她猛地一颤。她像被烫到似的瑟缩了一下,却鬼使神差地没有完全躲开——那点温度,是她偷偷描摹了十几年的念想啊。她在心里安慰自己:都是老同学,这点触碰没什么,可心脏却像装了个小马达,突突地跳个不停,脸颊也开始发烫。
江叙似乎没察觉到她的异样,收回手,笑着说:“好,那你忙,以后在学校常碰到。”
“嗯,再见。”林砚不敢再多说一句话,转身快步走出了报告厅,几乎是落荒而逃。
走到教学楼外,冰冷的雨丝打在脸上,才让她混沌的脑子稍微清醒了一点。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刚才被江叙碰到的地方,好像还残留着他的温度,烫得她指尖发麻。她用力攥紧了包带,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尖锐的疼痛感让她更加清醒——清醒地认识到,他们之间隔着的,从来不止是几年时光。
江叙现在是大学老师,工作稳定,前途光明。而她,只是个高龄研究生,没存款,没背景,连下个月的生活费都要靠兼职写稿子凑。他们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几年的时光,更是天差地别的人生境遇。
这样的她,怎么敢再靠近他?
那之后,林砚在校园里碰到江叙的次数,渐渐多了起来。
有时是在去图书馆的路上,她低着头快步走,却还是能听到他温和的声音:“林砚,早啊。”她只能停下脚步,挤出一个笑容,回应道:“江老师,早。”然后匆匆离开,不敢多做停留。
有时是在食堂。她刚打了饭找好位置坐下,就看到江叙端着餐盘走过来,笑着问:“这里有人吗?”不等她回答,就自然而然地坐在了她对面。他会问她今天的糖醋排骨怎么样,会聊起高中时学校食堂的味道,会像以前那样,把自己餐盘里的青菜夹给她——因为高中时她曾无意中说过自己喜欢吃青菜。林砚会笑着回应,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连饭都没尝出味道。
有时是在图书馆。她习惯坐在角落里背光的位置,觉得这样更有安全感。可每次江叙来,都会走到她身边,轻声说:“这里光线不好,看书久了眼睛会累,我那边靠窗的位置让给你。”他的语气很自然,不容拒绝。她只能礼貌地道谢,收拾好东西换过去。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透过玻璃落在书页上,温暖而明亮,可她却半天看不进一个字。江叙就坐在不远处的位置,偶尔会抬起头看她一眼,目光相遇时,他会对她笑一笑,然后低下头继续看书。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香味,和高中时一样,干净而清爽。她怕自己多看一眼,就会暴露藏了十几年的心事,只能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书本上,可心跳却越来越快。
他们也会偶尔发微信。大多是林砚请教论文相关的问题,江叙总是很快回复,条理清晰,还会特意把参考文献格式标得清清楚楚,连哪个期刊容易发表都跟她讲得明明白白。有一次,她的论文卡壳了,对着电脑屏幕发呆到深夜,犹豫了好久,才敢给江叙发微信请教。他很快就回复了,还打了个电话过来,耐心地听她阐述自己的思路,然后一点点帮她梳理,指出问题所在。
电话里的声音比微信里更温和,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林砚对着屏幕逐字逐句地记着,心里暖得发疼,却只敢在挂电话前说一句“太感谢了,麻烦你了”,连个表情包都不敢发,怕显得太亲近,会让他误会。
有一次,林砚在工位上赶论文,一直拖到深夜。外面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打在窗户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她收拾好东西,看着外面的雨幕,犹豫了一下,还是咬咬牙,准备冒雨跑回宿舍。
刚走到楼下,就看到江叙撑着一把黑色的伞,站在门口的屋檐下。路灯的光晕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这么晚了,你怎么在这里?”林砚愣住了,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
“刚加完班,看到这边灯还亮着,猜你可能没带伞,就来看看。”江叙笑了笑,把伞递给她,“我宿舍挺近的,跑回去就行。”
林砚看着那把黑色的伞,心里突然一酸。她想起了高三那年的暴雨天。那天放学,突然下起了倾盆大雨,她没带伞,站在教学楼门口犹豫着要不要冒雨回家。就在这时,江叙走了过来,把手里的伞塞给她,说:“我家近,跑回去就行”,然后转身就冲进了雨里。第二天,他就感冒了,上课的时候不停咳嗽,脸色也不太好。那时候,她没敢当面跟他说谢谢,只是在午休时,把一盒感冒药偷偷放在了他的桌洞里,连名字都没写。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历史竟然重演了。她接过伞,努力压下心里翻涌的情绪,装作坦然地说:“谢谢。那一起吧,你宿舍近,先送你,完了我再回去。明天我把伞还你。” 江叙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好啊。”他从她手里接过伞,撑了起来,手臂自然地举到她的头顶。
雨不算大,却很密。伞下的空间很小,他们并肩走着,肩膀偶尔会碰到一起,林砚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温度,心里既紧张又欢喜。一路上,他们聊起了高中时的同学,聊起了这些年的经历,聊起了未来的规划。江叙话不算多,却总能恰到好处地接住她的话,偶尔还会说个笑话,逗得她笑出声。
可只有林砚自己知道,她的手一直紧紧攥着,手心已经出了一层汗。她怕自己靠得太近,会让他察觉到自己的心思;更怕这份短暂的亲近,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第二天还伞时,林砚特意绕到学校门口的咖啡店,买了一杯美式咖啡,不加糖不加奶——这是高中时她偶然听到江叙跟同学说过的喜好。
江叙接过咖啡,笑着说:“不用这么客气吧,一把伞而已。”
“应该的,谢谢你昨天送伞。”林砚笑了笑,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他的手指上。他的指尖有一层薄薄的茧,应该是经常写板书磨出来的。
那一刻,林砚心里突然有点酸。他好像一直都这么优秀,沿着笔直的路一步步往前走,成为了自己想成为的人。而她,却绕了这么多弯路,跌跌撞撞,直到现在还在追赶,可彼此之间的距离,却好像越来越远了。
研一期末,考试周临近,林砚每天都待在工位上复习,忙得昏天黑地。江叙偶尔会过来,手里拿着一杯热奶茶,放在她桌上,说:“歇会儿再学”,然后就转身离开,从不打扰她。
奶茶是她喜欢的口味,三分糖,少冰。她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或许是某次聊天时她无意中提起过,或许是他一直记得。每次喝着温热的奶茶,心里都会泛起一阵暖意,可这份暖意很快就会被自卑取代。她怕这份关心只是出于同学情谊,怕自己会误会成别的意思。有一次,江叙过来送奶茶时,林砚忍不住问:“你不忙吗?不用总特意过来的。” 江叙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还好,备课间隙过来转转。” 林砚没敢再问,怕问多了会显得自己太在意,更怕听到“只是顺便”这样的答案。她低下头,继续看书,可心里却乱成了一团麻。
考试结束后,林砚特意约江叙吃饭,算是感谢他这段时间的照顾。她选了学校附近一家不起眼的家常菜馆,提前查了菜单,点的都是高中时江叙爱吃的菜——糖醋排骨、清炒西兰花、番茄炒蛋。
饭桌上,气氛还算融洽。他们聊起了暑假的计划,林砚说想找个兼职,多赚点生活费,也积累点经验。江叙点点头,说:“我认识个朋友在开培训机构,待遇还不错,要不要帮你问问?”
林砚心里一暖,却又赶紧摆手:“不用了,谢谢。我自己投简历就行,不想麻烦你。”说这话时,她笑得很从容,好像真的只是“不想麻烦”。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是怕。怕江叙帮了她,她却没能力回报;更怕他只是出于同学情谊的帮忙,而她却会误会成他对自己有特殊的意思。
江叙的手顿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中,随即又笑了笑:“没关系,都是朋友。”
“对,朋友。”林砚重复了一遍,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进嘴里,却尝不出任何味道。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不疼,却闷闷的,堵得慌。
她想,就这样吧。做朋友也好,至少还能偶尔见面,偶尔聊聊天。她怕自己一旦说出心里的喜欢,连“朋友”都做不了。
研二开学后,林砚找到了一份半全职的代课工作,在一家离学校不算近的培训机构。每天早上六点多就要起床,挤一个多小时的地铁去上班,晚上常常要加班到十点多才能回来,累得倒头就睡。
和江叙的联系,渐渐少了。
不是不想联系,是实在没精力。有时候忙完一天,拿起手机想给他发个消息,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说自己今天很累?怕显得太矫情。说自己今天遇到了什么趣事?又怕他觉得无聊。犹豫来犹豫去,最后还是把手机放下了。
有一次,她加班到凌晨,送走最后一个晚辅导的学生,看着寂寥的街道,突然觉得很委屈。她拿出手机,拍了一张街道路灯照片,发了条朋友圈,配文“加油!”。其实心里隐隐有个期待,希望江叙能看到,能知道她也在努力,努力变得更好,努力拉近和他之间的距离。
没过多久,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江叙发来的微信:“别太累了,注意身体。” 短短八个字,却让林砚的眼眶瞬间红了。她看着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回了个“谢谢”,连句“你也早点休息”都没说。她怕自己太主动,会让他觉得有压力,更怕自己的主动,只是一厢情愿。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着,林砚在培训机构的工作越来越顺手,也渐渐重新适应了这种忙碌的生活。她很少再想起江叙,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会翻出手机里他们为数不多的聊天记录,看了又看,心里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研二上学期快结束时,林砚收到了一封编辑的邮件,邮件里说,她之前投稿的一部长篇小说,达到了签约标准,问她是否愿意签约。
看到邮件的那一刻,林砚激动得差点跳起来。这部小说,她写了整整三年,是利用所有的空闲时间,一点点打磨出来的。里面有她的迷茫,有她的坚持,有她对生活的期待。她一直把它当作一个秘密,一个支撑着自己走下去的精神支柱。
现在,这个秘密终于得到了认可。她想找人分享这份喜悦,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江叙。她立刻给江叙发微信,约他晚上一起吃饭。江叙很快回复了“好”,还问她是不是有什么好事。林砚笑着回复“见面说”,心里充满了期待。
晚上见面时,江叙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盒子,递给她:“恭喜你啊,看你朋友圈发的,是小说签约了?以后是不是得叫你小说家了?”
林砚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看到了啊?我以为就你这样的大忙人,没有空看手机来着。还想现场给你‘炫耀’一下呢。”
“嗯,刚好刷到。”江叙笑了笑,“一点小心意,恭喜你。” 林砚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银色的书签,设计简约,上面刻着一行小字:“慢慢来,一切都来得及。”
她的心里猛地一暖,眼眶瞬间就湿了。“你怎么知道我喜欢书签?”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只是‘好奇’,可声音还是忍不住有些发颤。
“高中时看到你总在课本里夹书签,有时候是树叶,有时候是明信片。”江叙看着她,眼神温和,“希望你以后看书能用得上。”
林砚握着那枚书签,指尖摩挲着上面的字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却又带着一丝酸涩。他记得这么多关于她的小事,记得她喜欢书签,记得她喜欢三分糖少冰的奶茶,记得她喜欢吃青菜……这些连她自己都快忘了的细节,他竟然都记得。
可他记得这些,是因为他对自己也有同样的心意,还是仅仅出于朋友的细心?林砚不敢深想,怕答案会让自己失望。她只能笑着说:“谢谢,我很喜欢,真的。”
那天的饭吃得很愉快,他们聊了很多,聊小说,聊工作,聊未来。江叙话比平时多了些,眼神里带着真诚的喜悦,好像她的成功,也是他的成功一样。
可林砚的心里,却始终萦绕着一丝不安。她怕这份美好的时光只是短暂的,怕一旦戳破那层窗户纸,所有的一切都会化为泡影。
研二下学期,林砚开始准备毕业论文。开题报告改了好几遍,都觉得不满意,心里很焦虑。江叙知道后,主动提出帮她看看。
他看得很认真,逐字逐句地修改,连标点符号都不放过。有一次,改到深夜,江叙发来消息:“你写的内容很有新意,逻辑也很清晰,稍微调整一下结构就行,加油。”
林砚看着那条消息,眼泪突然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这些年,她一直一个人硬撑着,遇到困难自己扛,受了委屈自己咽,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可江叙的一句话,却让她瞬间破防了。
她其实很想告诉他,她喜欢他很久了,从高中时就开始了。她想告诉他,每次见到他,她都很开心;每次和他聊天,她都很紧张;每次收到他的消息,她都会开心很久。
可她不敢。
她怕自己说了之后,他会拒绝。她怕他们连朋友都做不了。
她更怕自己说了之后,他会觉得她配不上他。毕竟她现在,没存款,没房子,工作也还没完全稳定下来。而他,年轻有为,是大学老师,前途光明。这样的她,怎么配得上如此优秀的他?
眼泪越流越多,打湿了键盘。林砚拿起手机,看着江叙的微信头像,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最后还是把手机放下了。
有些话,还是藏在心里吧。至少这样,还能以朋友的身份,留在他身边。
毕业典礼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明媚。林砚穿着硕士服,和同学们一起拍了很多照片。她抱着鲜花,笑着面对镜头,可心里却空落落的。
她拿出手机,拍了张自己穿着硕士服的照片,犹豫了很久,才发了朋友圈,配文“毕业快乐”。江叙很快就点赞了,还评论了一句:“恭喜毕业,未来可期。”
林砚看着那条评论,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的难受。毕业后,她就要去隔壁城市的一所中学任教了,是她一直想去的学校,也是一份稳定的工作。可这也意味着,她以后很少有机会再回学校,很少有机会再见到江叙了。
她对着屏幕,手指在“回复”框里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还是什么都没发。
或许,就这样结束,也是一种圆满。
离开学校的那天,林砚特意绕到了图书馆,绕到了他们曾经一起走过的那条路,绕到了那家他们一起吃过饭的家常菜馆。每一个地方,都留下了他们的回忆,那些小心翼翼的靠近,那些欲言又止的瞬间,那些藏在心底的喜欢。她轻轻叹了口气,转身离开了。再见了,江叙。
上班后的日子很忙碌。林砚在中学教高一的数学,每天要备课、上课、批改作业,还要和学生谈心,和家长沟通。她住在学校分配的出租屋里,不大,却很温馨。每天下班回到家,累得只想躺着,可心里却很踏实。
她渐渐适应了新的生活,身边也有同事给她介绍对象,她都婉言拒绝了。不是不想找,是心里的那个位置,始终被一个人占着,别人再也挤不进来了。
没人知道,偶尔的晚上,她回到出租屋,都会从抽屉里拿出那枚银色的书签,对着它发呆很久。
书签上的字迹已经被她摩挲得有些光滑,可上面的“慢慢来,一切都来得及”,却始终清晰。
她常常会想,江叙现在怎么样了?工作顺利吗?有没有遇到喜欢的人?
有一次,高中同学组织聚会,她犹豫了很久,还是去了。聚会上,大家聊起了各自的近况,有人提起了江叙。
“你们知道吗?江叙现在可厉害了,是他们系里的骨干教师,才三十几岁就评上副教授了。”
“是啊,我还听说,有好多女生追他呢,其中还有个院长的女儿,条件特别好。”
“那他有没有女朋友啊?”
“好像没有吧,听说他一直单身,眼光挺高的。”
林砚坐在角落里,静静地听着,脸上带着礼貌的笑容,嘴里说着“真厉害”,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疼得喘不过气。
她知道,他们之间,是真的不可能了。他越来越优秀,而她,只是一个普通的中学老师。他们的世界,终究还是不一样的。
聚会还没结束,林砚就找了个借口提前走了。走出饭店,外面的风有点凉,吹在脸上,让她清醒了不少。她沿着马路慢慢走着,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
算了,就这样吧。或许,有些喜欢,注定只能放在心里,成为一辈子的遗憾。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林砚三十五岁生日。
那天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像往常一样上班、下班。回到出租屋,她给自己买了个小小的蛋糕,放在桌上。蛋糕上插着一根蜡烛,火苗轻轻跳动着,映着她的脸。
她坐在桌前,看着蛋糕,突然觉得有点孤单。三十五年了,她还是一个人。没有爱情,没有家庭,只有一份稳定的工作。这样的人生,算不算成功?她不知道。
刚点燃蜡烛,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屏幕上跳动着“江叙”两个字。
林砚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是下意识地接起了电话。
“生日快乐。”江叙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温和而熟悉,带着点温柔的笑意,“最近还好吗?工作忙不忙?”
“挺好的,工作挺顺利的。”林砚握着手机,心跳得飞快,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你呢?最近课多吗?”
“还好,这学期课不算多。”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江叙认真的声音:“林砚,有件事我想跟你说很久了。”
林砚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手指紧紧攥着手机,指节都泛白了。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像鼓一样敲着胸口,震得她耳膜发疼。“你说。”她的声音有些发颤,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
“高中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你了。”江叙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透过听筒,一字一句地落在她的心里,“我看到你数学不好却每天坚持刷题,看到你帮同桌承担错误,看到你在日记本上写‘想成为更好的人’。那时候我就觉得,你很坚韧,很勇敢。”
林砚愣住了,眼泪瞬间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
“后来听说你在职场打拼,又辞职考研,我心里既佩服又担心。佩服你敢于重新开始,担心你会不会太辛苦。”江叙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我入职这所大学,就是知道你考上了这所学校的研究生。没想到会在第一次公开课上就看到你。你坐在最后一排,认真记笔记的样子,和高中时一模一样。”
“我故意在转角叫住你,假装偶遇。后来在校园里碰到,我会找各种借口跟你说话,会把靠窗的座位让给你,会记得你喜欢三分糖少冰的奶茶,会在你加班到深夜时,借口‘刚好路过’给你送伞。”
“我帮你改论文,帮你推荐兼职,其实都是想多靠近你一点。我怕太明显会让你觉得有压力,更怕你觉得我是因为‘老师’的身份才靠近你,怕你觉得我不够成熟稳重。”
“林砚,我喜欢你很久了。从高中时就开始了。”江叙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我怕你觉得我不够成熟稳重,怕我不符合你对理想伴侣的期待,怕你有更好的选择,所以一直不敢说。我怕说了之后连朋友都做不了,可我又不想再错过。林砚,你愿意……给我一个机会吗?”
林砚站在原地,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原来这么多年,不是她一个人的独角戏。原来他也注意到了她,原来他也喜欢她,原来他也和她一样,在小心翼翼地试探,在自我怀疑里错过了一次又一次。
她一直以为自己不够好,觉得自己配不上他,却不知道在他眼里,她也有值得被喜欢的地方。
“江叙,你是不是搞错了?”林砚哽咽着说,声音里的从容全没了,只剩下真实的脆弱,“我一点都不好,我那时候没工作没存款,觉得自己配不上你,所以一直不敢靠近你。”
“我从来没觉得你配不上我。”江叙的声音很急切,带着一丝慌乱,“我觉得你很优秀,敢于放弃安稳的生活去追求自己想要的,这份勇气我都没有。我一直怕你觉得我不够好,怕我给不了你想要的生活——在你需要依靠时我却不够沉稳可靠,怎么配得上那么脚踏实地且努力的你?”
林砚愣住了。
原来,他们都在彼此的目光里,把自己放得太低了。原来那些她以为的“成熟稳重”,不过是包裹着不安的硬壳;原来江叙的“温和从容”,背后也藏着和她一样的小心翼翼。
她擦了擦眼泪,吸了吸鼻子,笑着说:“江叙,你现在说这些,是不是有点晚了?”
电话那头的江叙愣了一下,语气瞬间低落下来,带着浓浓的失落:“你……你有男朋友了?对不起,我……我不该打扰你的。”
“不过,”林砚打断他,声音带着点哽咽,却异常坚定,“要是你不介意的话,我们可以试试。”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江叙带着笑意的声音,还有点发颤:“真的吗?林砚,我没听错吧?”
“嗯,没听错。”林砚看着窗外的月光,心里暖暖的,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以后可不许再跟我客气了,我们不是朋友了。”
“好,不跟你客气。”江叙的声音里满是欢喜,像个得到了心爱玩具的孩子,“那明天我去找你,好不好?我请你吃饭。”
“好。” 挂了电话,林砚看着桌上的蛋糕,笑着吹灭了蜡烛。眼泪还在掉,可心里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喜悦和踏实。
原来那些藏在“成熟稳重”背后的小心翼翼,那些没说出口的喜欢,最终都会在对的人面前,卸下所有伪装。
[if !supportLists]第二天,[endif]江叙果然来了。他手里拿着一束草莓花,粉嫩嫩的,很是可爱。他走到她面前,有点腼腆地说:“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就买了这个。高中时听你说过,喜欢吃草莓。”
林砚接过花,看着他眼里的紧张和期待,忍不住笑了:“很好看,我很喜欢。”
他们并肩走在阳光下,沿着马路慢慢走着。江叙的手偶尔会碰到她的手,这一次,林砚没有像以前那样躲开,而是轻轻回握了过去。他的手很温暖,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林砚知道,过去的那些犹豫和不安不会消失,未来的路也不一定会一帆风顺。但这一次,她不用再一个人硬撑着“成熟”,可以放心地把脆弱告诉江叙;可以不用再小心翼翼地试探,不用再把喜欢藏在心底。
他们坐在公园的长椅上,聊着这些年各自的经历,聊着那些错过的时光。江叙说,他其实早就加了她的微信,却只敢偶尔点个赞;说他看到她辞职考研的消息时,心里既佩服又担心;说他在公开课上看到她时,心里有多惊喜。
林砚也说了,说她高中时有多羡慕他的优秀;说她每次见到他时,心里有多紧张。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们身上,温暖而明亮。林砚靠在江叙的肩膀上,心里踏实而安稳。
原来最好的爱情,不是两个完美的人相遇,而是两个带着瑕疵的人,愿意卸下伪装,彼此包容,一起走向更好的未来。
就像这枚刻着“慢慢来”的书签,他们的故事虽然晚了很多年,却依然来得及。
那些错过的时光,那些小心翼翼的喜欢,那些藏在心底的遗憾,终将在往后的日子里,被温柔填满。
番外:江叙的视角
第一次注意到林砚,是在高三上学期的数学课。
那天老师让同桌互相讲题,我旁边的男生凑过来问我一道函数题,我正低头讲解,眼角的余光瞥见了斜后方的林砚。她对着课本上的三角函数皱着眉,眉头拧成一个小小的疙瘩,手指在草稿纸上画了又擦,擦了又画,草稿纸上密密麻麻全是公式,可还是没解出来。
下课铃响了,同学们都站起来活动身体,只有她还坐在座位上,眉头依旧紧锁,继续在草稿纸上演算。直到上课铃响,她才停下笔,把草稿纸小心翼翼地叠得整整齐齐,放进课本里,然后拿出下节课的书,认真地预习起来。
那时候我就觉得,这个女生很特别。班里很多女生遇到难题都会抱怨,会找男生帮忙,可她不会。她只会默默努力,不声不响,却带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
后来有一次,她同桌想给前排的男生传纸条,让她帮忙递一下。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可刚把纸条递出去,就被老师抓了个正着。老师脸色很不好,严厉地问是谁要传的。她同桌吓得脸都白了,低着头不敢说话。就在这时,林砚突然站起来,声音有点发颤,却很坚定:“是我要传的,跟她没关系。”
我看着她紧绷的后背,心里突然一动。我那时候成绩好,是老师和父母眼中的优等生,可我总怕考砸了,怕让他们失望,做什么都小心翼翼,从来不敢冒险。而林砚,明明自己也很害怕,却敢为了朋友承担错误。这份勇气,我没有。
从那以后,我就忍不住开始关注她。我会留意她上课认真记笔记的样子,留意她下课默默刷题的身影,留意她偶尔和同桌说笑时,眼里闪烁的光芒。
我发现她很喜欢在课本里夹书签,有时候是一片干枯的树叶,有时候是一张小小的明信片,还有时候是一张写着励志句子的便签。有一次,我不小心看到她的便签上写着“愿我们都能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字迹算不上漂亮,却透着一股认真的劲儿。
我还发现她很喜欢吃青菜,每次在食堂吃饭,都会把餐盘里的青菜吃得干干净净。她也很喜欢喝奶茶,每次和同桌去买奶茶,都会点三分糖少冰的。
我开始忍不住想靠近她,却又没敢。我怕自己太主动,会让她觉得唐突,会让她不舒服。我们唯一的一次近距离接触,是高三下学期的一次月考。她的试卷不小心掉在了我脚边,我弯腰捡起来,递还给她时,说了句“小心点”。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脸颊红红的,小声说了句“谢谢”,然后飞快地转过头去。那一刻,我觉得她的样子很可爱,心里有点窃喜,却又不敢表现出来。
毕业那天,班里的同学都在互相留言,交换联系方式。我看着林砚在教室墙上写下“愿我们都能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然后转身离开。我想跟上去,跟她要个联系方式,却又犹豫了。我怕她觉得我太唐突,怕她不愿意。
后来,我在同学群里看到了她的微信,犹豫了很久,还是加了她。可加了之后,却只敢偶尔看看她的朋友圈,点个赞,不敢多说话。我怕自己太主动,会让她觉得有压力,更怕她觉得我不够成熟稳重。
大学期间,我偶尔会从同学口中听到一些关于她的消息。听说她考上了一所普通的大学,学的是不擅长的数学专业;听说她毕业后当了老师,在教培机构工作;听说她工作很努力,却一直没谈恋爱。
每次听到这些消息,我心里都会泛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既佩服她的努力,又担心她的处境。我知道教培行业不容易,尤其是对于一个女生来说。
后来,我考上了研究生,留校任教,一步步走到了今天。我以为,我和她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交集了。可没想到,今年我新入职这所大学,我知道她在这所学校,但我没想到会这么快见到,竟然在系里组织的第一次公开课上看到她。她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抱着笔记本,认真地记着笔记。阳光落在她的脸上,她的侧脸依旧安静,连翻书的动作都很轻,和高中时一模一样。她好像瘦了点,眼角有淡淡的细纹,却更添了几分成熟的韵味。
我抑制不住心里的喜悦,却又不敢表现得太明显。公开课结束后,我特意绕到转角,假装偶遇,叫住了她。看到她惊讶的样子,我心里有点窃喜,却又怕她觉得不舒服,只能装作很平静的样子和她聊天。
从那以后,我就开始找各种借口和她接触。在路上碰到她,我会主动打招呼;在图书馆看到她,我会把靠窗的座位让给她;在食堂碰到她,我会主动坐到她对面,和她聊聊天。我记得她喜欢三分糖少冰的奶茶,会在她复习考试时,给她送一杯热奶茶;我记得她数学不好,会在她写论文遇到困难时,主动帮她修改。
有一次,我在实验室楼下看到她学习到深夜,外面还下着雨。我赶紧回宿舍拿了伞,却只敢说“刚好路过”,怕她觉得我是特意来等她的,会让她有压力。看到她接过伞时的样子,我想起了高三那年的暴雨天。那天我把伞借给她,第二天就感冒了。午休时,我发现桌洞里多了一盒感冒药,没有署名,但我知道是她送的。那时候我就知道,她是个心思细腻的女生,只是不擅长表达。
我帮她改论文,帮她推荐兼职,其实都是想多靠近她一点。看到她拿到小说签约offer时开心的样子,我比自己评上副教授还高兴。可我不敢说喜欢她,怕她觉得我是在“利用”老师的身份照顾她,更怕她觉得我不够成熟稳重,不符合她心里对伴侣的期待。毕竟相处了这么久,她从来没有表露出一点点喜欢,这让我有点挫败,反而更加退缩。
她毕业那天,穿着硕士服拍照片,笑得很开心。我知道,毕业意味着离别,我想过去跟她说“恭喜”,想跟她表白,却又没敢。我怕自己忍不住说出心里话,怕她觉得我依然不够成熟稳重,怕她拒绝,连朋友都做不了。我只能在朋友圈给她点赞,评论“恭喜毕业”,然后看着她的头像,发呆很久。
她走了之后,我常常会去我们曾经一起去过的图书馆,一起吃过饭的食堂,一起走过的那条路。每次去,都会想起她的样子,心里既失落又想念。
我知道她去了隔壁城市当老师,我想去找她,却又不知道该以什么身份。我怕打扰她的生活,更怕自己此刻还不够成熟稳重,配不上经历风雨后更加坚韧的她。
日子一天天过着,我拼命工作,想让自己更成熟稳重,想让自己有足够的底气站在她面前。可每次拿起手机,想给她发个消息,却又犹豫了——怕自己的关心显得幼稚,怕她期待的成熟伴侣不是我这样的。
直到她三十五岁生日那天,我犹豫了很久,还是给她打了个电话。拨号码的时候,我的手都在抖,怕听到她的拒绝,怕听到她已经有了男朋友的消息,更怕她觉得我这些年还是不够成熟稳重。
可当她说出“我们可以试试”时,我觉得整个世界都亮了。原来这么多年的小心翼翼,不是我一个人的独角戏。原来她也喜欢我,原来我们都在彼此的目光里,把自己放得太低了。
现在,每次和她牵手走在阳光下,我都会想起高中时的日子。她还是那么安静,却不再像以前那样紧绷着后背。我知道,她心里还有不安,就像我也会担心自己做得不够成熟稳重。但没关系,我们可以一起慢慢来,一起把那些错过的时光,一点点补回来。
我会记得她所有的喜好,会包容她的小脾气,会陪她一起面对未来的风雨。我会告诉她,她很好,真的很好,值得被所有人喜欢,包括我。
原来,真正的爱情,从来都不怕晚。只要是对的人,哪怕错过了很多年,最终也会走到一起。而那些错过的时光,都会成为彼此生命中最珍贵的回忆,照亮往后的每一个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