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镇东头的老银杏树下,总坐着一位穿蓝布衫的盲眼婆婆。她终日摩挲着一块刻着银杏叶的木牌,眼神空茫地望着远方。镇上的孩子都知道,她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五十三年前,这棵银杏刚够两人合抱。一个秋日的午后,镇上来了个年轻画匠。他眉目清朗,肩背的桐木画箱早已褪色,箱子里除了颜料画笔,就只有半块杏黄木牌,上面刻着精致的银杏叶纹。他说要画尽天下古树,却在青石镇一留就是三年。
画匠最爱画镇东的老银杏。每天日落时分,镇西的阿杏姑娘都会提着刚蒸好的米糕来找他。“这是赭石,”画匠蘸着颜料对她说,“像秋阳晒透的银杏果。”“这是石青,”他又调开另一色,“是雨后初晴的天空。”阿杏总是好奇地抚摸他那半块木牌,画匠就笑:“等我画完这棵树,就去京城把订做的另一块取回来。两块拼在一起,就是完整的银杏叶。”
那年霜降前夜,画匠接到家书:母亲病危。临行前,他把那半块木牌塞进阿杏手中:“等我回来,咱们就在这棵树下成亲。”阿杏站在镇口的石桥上,望着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晨雾中,金黄的银杏叶簌簌落满她的肩头。
可画匠再也没有回来。有人说他在翻越秦岭时遇上暴雪,有人说他被人看见一瘸一拐地走在潼关的古道上。阿杏不信,每天都会来银杏树下等待。春天捡一朵落花夹在信里,秋天藏一包银杏果打算给他尝新。三十岁那年,一场伤寒夺走了她的视力,她就摸着树干上的刻痕辨认时光流转。那半块木牌被她摩挲得温润如玉,边缘都已泛出琥珀色的光泽。
镇上的孩子常围着她听故事,有个叫小石头的男孩最是细心,总帮她把掉落的银杏果串成项链。
今年深秋,小石头在镇外荒废的山神庙里躲雨时,发现梁上有个桐木箱子。箱子里有本残破的画册,最后一页正是老银杏树下,一个梳着麻花辫的姑娘正在拾取落叶。画页右下角用工笔小楷写着:“青石镇银杏,戊戌年秋。此生最后一树,愿与卿共赏。”画册里还珍重地夹着半块木牌,那上面的叶脉与婆婆手中的那块严丝合缝。
小石头哭着跑到银杏树下,阿梅婆婆用颤抖的双手抚过拼合的木牌,凹陷的眼窝里忽然涌出泪水:“原来你不是不回来,是回不来了。”她把完整的木牌贴在胸前,仿佛拥抱一个跨越半个世纪的约定。
那天黄昏,婆婆安静地睡在了银杏树下。次日清晨,人们发现她嘴角带着恬静的笑意,金黄的落叶轻轻覆盖着她的蓝布衫,宛如一床温暖的锦被。
如今青石镇的老人们还会说,每逢霜降前后,月明星稀之夜,能看见银杏树下有两个相依的身影。女子梳着麻花辫,男子背着画箱,他们时而并肩作画,时而低头私语。而这棵百年银杏,年年秋天都绽发出最灿烂的金黄,每一片叶子都像用阳光染就,温暖得能让最寒冷的心都泛起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