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喜

自葛先生抛弃原配,带着他那前妻生下的两个女儿,另娶张小姐以后,张小姐也接连为他添了两女。

葛先生一心想要个儿子,张小姐劝他:“倒不是我生不出儿子,只一样,我生这两个女儿,也算是承了姐姐的意。何况俗语有云,'宅中来四喜,家中承富贵。'要我说这四个姑娘就是四喜,你眼瞅着谁家有咱家这整齐大方的四个姑娘呢?还比赛似的一个美比一个。倘若我真生出个儿子,便是坏了这规矩,又不定生出什么事端呢。

说来也奇,自有了这四个闺女,葛先生的财富便一路上涨,忆起张小姐的话,心中笃定:这四个女儿就是四喜。整日地合不拢嘴,宝贝似的逢人就夸,连生意场上的应酬都似乎多添了几份底气。

大女儿春来,相貌端正,性格温顺,今已二十又八,正是婚嫁的年纪。葛先生思忖着得为她寻个顶好的人家,才配得起他这块心头肉。思来想去,最终将目光落定在魏先生之子魏维山身上。

要说这魏先生,是自己知根知底的旧相识,儿子魏维山也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小伙子虽相貌平平,但为人处事礼貌周到,二人又年纪相仿,配春来那可是再合适不过得了。而且葛先生也有自己的小心思,魏先生下海较自己早些,手握更多资源,若是两家联姻,对自己的生意也大有裨益。

葛先生随即便寻了个日子,约魏先生见面,共商此事。魏先生闻言,也极力赞成,拍手叫好,声称自己的儿子是绝对的老实本分,踏实过日子的五好青年。倘若婚后真有什么错失,也还有自己可为春来撑腰。

葛先生喜笑颜开,心道:这事成的如此简单,可见这俩孩子也是有缘之人。而这老魏怕是也和我一般,欲借此巩固生意,可见我们不愧是多年老友,心有灵犀。

一月后,两家人商定见面。席间,葛先生偷眼瞧着两个初次见面的年轻人对面坐着,隔着横在中间的一张大长桌半羞半喜地眉来眼去,暗自窃喜,喝了不少酒。

晚间回家,葛先生脱去外套、裤子,只穿着件露出半个胸膛的汗衫和一条藏青色的大裤衩子半躺在凉席上,又喊张小姐为他拿两个枕头来垫在脑袋后面,随手抓过一本破旧的薄书,当蒲扇拿在手里摇着,心里喜滋滋地。却又突然想到,此事操办的过于紧张了些,忽略了女儿的感受,便打发张小姐去探探春来的口风。

别看这春来虽不是张小姐亲生,可两人的关系倒也还十分不错,平日里只有二女儿喜鹊见了张小姐吹胡子瞪眼睛的,让葛先生夹在中间十分为难。

一刻钟后,张小姐笑嘻嘻回来“禀报”,说春来觉得那魏维山不错,愿意嫁给他。葛先生听了更加喜上眉梢,披衣起身去女儿房中,想看看春来。

那春来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发愣,见葛先生满脸喜气,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顺手拿起一柄木梳,一下一下地梳起头来。

葛先生坐在女儿身旁的床上,满眼慈爱地静静看着她,又问:“闺女啊,你真觉得这门亲事不错?”

春来放下梳子,也不看他,依旧盯着镜子,轻声道:“爸爸,我知道你的心思,我没什么可挑剔的,只要你们觉得好,那便成了。”

葛先生听闻,险些落下泪来。只觉得自己平日里对女儿的付出全部得到了回报,有这么个体己的孩子,自己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他轻轻拍了拍春来的肩膀,起身来到二女儿房里。欲借这喜气,一并将二女儿的婚事也定下来,但他自知这二女儿喜鹊,是最有主意的,唯恐她眼界高,轻易看不上自己相中的人,便先来听听她的主意。

谁知葛先生刚一开口,喜鹊立即跳了起来,义正言辞道,自己是新世纪的接班人,一心只想发展事业,不想结婚的。

葛先生不禁笑了,“什么世纪的接班人不得结婚哪?你一个女娃娃家,发展什么事业呐?”

喜鹊又坐了下来,环住葛先生的胳膊,深情并茂地开始了自己的演讲:要说这新世纪啊,那可是一两句话说不完哒!我们的国家正处于一个风雨飘摇的状态,国外的一些地方还在虎视眈眈地盯着我们,企图侵略我们,欺负我们,吃掉我们。作为当代的大学生,我立志要将自己毕生所学毫无保留地全部奉献给我们伟大的祖国!当下,我们不应该只想着儿女情长,成立自己的小家庭,如果国家灭亡了,我们哪还有家可言!爸爸,不光是我,你也应该为此做出贡献,我提议把咱们家的钱捐出去给广大的贫苦人民!爸爸,你知道吗?现在有些家里连饭也吃不起,好多人都活活饿死啦!那些和我年纪差不多的女孩们整日衣不蔽体,我不能只想着自己,我要加入他们。”

一席话说得葛先生云里雾里,只记住了两件事,忙问:你要加入啥?还要把我的钱弄哪去?

“爸爸,我已经决定了,我要去湖北。”

“去湖北干啥?”

“去革命。”

“革命是啥?”

“哎呀,爸爸。我跟你说不清楚,你就让我去吧,求求你了。”

葛先生瞪圆了蛤蟆似的肿泡眼,圆圆的脑袋上连抬头纹都皱起了弧度。

葛先生中学便辍了学,靠着祖上遗下的一点家业成了家,又买了一个小官做。平淡日子过久了,葛先生嫌原配妻子年老色衰,一纸休书将其赶出了葛家,另娶了位漂亮的风尘女子,就是这叫张小姐的。

近年来,国内局势动荡,狐裘蒙茸,官自然是做不成了,葛先生不得已做起了生意,又靠着倒卖粮食,发了笔不义之财。

让他拿钱出来接济穷人也是那不可能,自己都不定什么时候就被人家断了生路,这孩子竟然还想着往事里钻!小小年纪以为读了几年书,就不自量力想搞起政治来了,看来平日是待她过于溺爱了,才会让她这般不知天高地厚。

葛先生阴沉着脸,“你哪儿都别想去。再多说一句,我就把你关起来。”

喜鹊不服输的大声叫喊,围着葛先生转圈,“您这是限制人身自由,剥夺我追逐梦想的权利!您自己就一辈子待在这小城里,哪儿也没去过,您就想让我也这样,可我不想走您的老路哇,我有我的追求!”

葛先生被她转的双眼直冒金星,定了定神怒呵道:“你的追求?你的追求就是赔上我半辈子的血汗钱,就是赌上我们一家老小的命!”

喜鹊不说话了,一屁股坐在地上,涨红了脸,喘着粗气。

葛先生看着她那样,顿时心软下来,自我宽慰道,这丫头的倔脾气就是说得打不得,不然她偏要和我对着干,不能和她来硬的。随即软和了下来道:“你可是爸爸最得力的小助手,你走了,你留爸爸怎么办呢?还有你那两个妹妹,爸爸平日里可没少在她们面前夸你,你说你也得为她们立个榜样的不是?”

喜鹊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梗长了脖子尖刻道:“那两个小狐狸还用得着我?咱家不是有个成了精的嘛?”

葛先生还未做出反应,张小姐已不知什么时候窜了出来,指着喜鹊骂道:“好你个没教养的小蹄子,你们爷俩吵了这许久,反倒掰扯到我头上来了。平白无故的,倒教你们带累坏了我!”言罢,哭天抹泪地也一屁股坐在地上。

“我几时又说你来着?自己做了好事,横竖还不许人家说。”喜鹊翻了个白眼,站起身抹了抹袖口沾染的灰尘,轻飘飘往门外走去。

张小姐见状,也站起身,笼起手臂环抱在胸前,冷笑一声:“老葛啊,你还真当人家去湖北要搞什么革命呢?只怕是早攀上了哪个高枝,给谁家做姨奶奶去吧。你在这舍不得人家,可人家巴巴地就等着撇下这穷苦的娘家呢,你那些攒了一辈子的宝贝,人家可一个子也看不上。”

一语刚毕,喜鹊的右手早已揪住了她的头发,死命地扯着她往后一拉,张小姐险些跌坐在地,踉跄了一下。刚站稳脚跟,就反扑上去,和喜鹊扭打在一起。

葛先生看着眼前这戏剧化的一幕,顿感心力交瘁,长叹一声。正当时,一只手伸过来,将葛先生仰面推了一把,葛先生站立不稳,一个趔趄,扭了腰。

经过这一遭,葛先生对自己女儿的婚事热情褪了大半,暗自思忖:让她们自觅良人去吧,我可再也不管了。张太太近日低眉顺眼的伺候着他,大气也不敢出;喜鹊也没有再提去湖北的事,葛先生总算过了段清净日子。

这天,张太太讪笑着告诉她三女儿燕子在谈恋爱,对方好像是个还不错的青年。

葛先生又来了劲,别看这燕子平日里不声不响,想不到还有这主意。葛先生让张小姐把燕子喊来,坐在自己床边,慈眉善目道:“我女儿长大了,也该嫁人啦。”

燕子先是吃了一惊,继而羞答答小声问道:“爸,您怎么……知道了?”

葛先生竖起眉毛,洋装生气,“自己女儿的事情,爸爸有什么不知道的?倒是我的宝贝女儿,有了心上人也不告诉爸爸,对爸爸还存着小秘密呐?”

燕子羞红了脸,嘴角含着笑,低头不语。

葛先生拉着她的手,放在自己手心:“来,跟爸爸说说,是哪户人家的小子?怎么也不带来让爸爸瞧瞧?”

“爸,这个人你也认识,就是那祝……”燕子低垂着脑袋,声音越说越小。

葛先生猛地坐起身,一拍大腿,一连串的动作带动了腰部,疼的他呲牙咧嘴,“好啊!好,我平日里就看着这小子不错,配得起我闺女。”葛先生暗暗思忖,这燕子看人的眼光真是不错,想不到最不起眼的一个女儿竟是最让我省心的一个。

燕子起身扶葛先生缓缓躺下,重新坐定下来,越发羞红了脸,父亲如此看好自己的心上人,壮了她的胆子,不自觉提高了声量:“啟明说想约您一块儿吃饭,谈谈我俩的婚事,也顺道感谢您这几年对他的栽培。我这还没来得及告诉您呢。”

“你说谁?啟明?祝啟明?”葛先生又猛然直起身,再次扯动了腰部,可他顾不得疼痛。“我还当是你朱叔叔的儿子朱良诚呢!朱!不是祝。闹了半天竟然是他!一个跑腿的,也想当我的女婿?要不是我看他可怜,收留了他,这小子指不定在哪儿当叫花子呢!

燕子一听,也懵住了,又气又恼,脸上青萝卜似的白一片红一片。

“你去告诉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痴心妄想。”葛先生气得嘴唇发紫,声音颤抖,连带出一点吐沫星子来,沾在下巴上,像位风烛残年的偏瘫老人,可他浑然不知。

张小姐赶忙进来劝解,数落葛先生说话不知轻重,燕子见状,越发的大声叫嚷起来:“您说的都是些什么话?什么癞蛤蟆?什么跑腿的?您要不是看得起他,又怎会用他?我不管,你说什么都没用,我就是要嫁他,我就要嫁那跑腿的。”

葛先生一把抓起床头柜上的汤药碗摔在地上,道:“我看得起他?我那是看他可怜,看他好使,看他坏,你当他成天在外面干的都是些什么好事?我告诉你,他干的都是见不得人的,昧良心的。”

“那……那还不都是您让他去的!”

葛先生闻言,抬起右手,伸出手指一下一下戳着燕子的肩膀,不住的摇头。燕子被吓得索索乱抖,不敢出声,半响又抽抽嗒嗒地呜咽起来:“我就是要嫁他,我必须嫁给他。”

葛先生刚平息一点的怒火又一股脑窜了上来,震得他耳朵嗡嗡作响,“我怎么养出你这么个自甘堕落的东西,放着好好的小姐不当,偏喜欢上那么个混账!还必须嫁给她,有什么可必须的?啊?我倒是问问你,有什么非嫁不可的。我告诉你,我不同意!”

“你……你不同意我也要嫁!”燕子声嘶力竭。

葛先生自知她这女儿一向是最没主意的,不知祝啟明这小子给她灌了什么迷魂药,竟使得她这般强硬,气得他头晕眼花,想站起身扇她两个耳刮子,又动弹不得,更急得他心中火急火燎。

燕子又是沉默不语,张小姐轻拍她的后背安抚她,“你倒是说话呀。”

燕子依旧沉默。

“说,你今天必须给我说清楚。”葛先生低沉道,声音略沙哑。

又是一阵沉默,燕子终于抬起头,无所谓地轻声道:“我怀了祝啟明的孩子。”

张小姐听了这话,先是一怔,而后捏紧了拳头,一拳一拳打在燕子身上,哭嚎着,“造孽呀,祖宗呀……”

葛先生感觉自己五脏六腑里似包着团火种,“嗡”的一下炸开了,一阵阵轻飘飘往上浮,两只眼直勾勾盯住燕子。燕子冷静站起身,冲张小姐抹了一把泪道:“有什么好哭的?你不也是吗?”

张小姐戛然止住了哭声,默然看着葛先生。四目相对,葛先生只觉得五中似沸。

事情到了这一步,葛先生别无他法。这祝啟明家里只有个瞎眼的老母亲,再无他人,俩人穷得叮当响,连一处可落脚的房子都没有。葛先生舍不得女儿受苦,只得拿出积蓄为他们找了间房子,买了一堂家具,又草草置备了几件衣饰,更是将那祝啟明提拔为自己的司机,此事方才告一段落。

至此,葛先生早把心灰透了,只安心养病,其余事情一概搁置不理。喜鹊见父亲病情好转,又提出北上,葛先生也只摆摆手,随她去了。

好在大女儿婚姻稳定,小女儿年纪尚轻,葛先生为女儿们操碎了的一颗心终于落了下来。

这天,葛先生为小女儿玽儿庆生,忽见一个蓬头女子跌跌撞撞冲进家门,葛先生定睛一看,这不是春来吗?怎么落得这副田地!

结块的头发粘在额头上,像破草席子似的,敞着衣领,大襟上纽扣也没有扣严,露出里面一截脏兮兮的藕色缎子。葛先生几乎发不出声音,哑着嗓子问道:“你怎么成了这副样子?”春来哭哭啼啼,说魏维山成天不回家,一喝酒就打她,魏家上下一条心,合起伙来欺负她。她实在受不了就跑了出来,又没其他去处,此后就指着娘家来了。

那玽儿是最喜行侠仗义,打抱不平的,一听大姐被人欺负成这个样子,骂骂咧咧嘲笑她无能,一面又捋起袖子,冲进院子里抄起一截断木,就要冲过去打架,替春来报仇。葛先生一把揪住玽儿的袖子将她拉回来老远,那玽儿的火爆脾气属四姐妹中最冲,哪能轻易咽得下这口气,又提溜着木棍往外走,葛先生和张小姐一齐上去拉她,撕扯过程中,那木棍不偏不倚,正打在葛先生脑袋上。

春来在一旁哭得稀里哗啦,上气不接下气道:“都是您为了自己的生意,把我嫁到魏家,可真真活活坑死了我啊!”

葛先生看着眼前的场景,脑中又浮现出喜鹊和张小姐打架的场面,双膝一弯,蹶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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