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学习第46天《公孙丑下 凡十四章》4.9
原文阅读
燕人畔。王曰:“吾甚惭于孟子。”
陈贾曰:“王无患焉。王自以为与周公孰仁且智?”
王曰:“恶!是何言也!”
曰:“周公使管叔监殷,管叔以殷畔。知而使之,是不仁也;不知而使之,是不智也。仁、智,周公未之尽也,而况于王乎?贾请见而解之。”
见孟子,问曰:“周公何人也?”
曰:“古圣人也。”
曰:“使管叔监殷,管叔以殷畔也。有诸?”
曰:“然。”
曰:“周公知其将畔而使之与?”
曰:“不知也。”
“然则圣人且有过与?”
曰:“周公,弟也。管叔,兄也。周公之过,不亦宜乎!且古之君子,过则改之;今之君子,过则顺之。古之君子,其过也如日月之食,民皆见之;及其更也,民皆仰之。今之君子,岂徒顺之?又从为之辞。”
字词注释
[1] 畔:通“叛”。齐破燕后,诸侯和燕人另立燕王,反对齐国吞并,从齐人言之,即畔。
[2] 陈贾:齐大夫。
[3] 管叔监殷:管叔,周武王的弟弟,周公的哥哥,封地在管。武王灭商后,周公派管叔监督殷国。
[4] 食:通“蚀”。
译文参考
燕国人反叛齐国。齐王说:“我对孟子感到很惭愧。”
陈贾说:“大王您不要难过了。您自己觉得和周公相比谁更仁更智呢?”
齐王说:“咦!这是什么话!”
陈贾说:“周公派管叔去监督殷人,管叔却带领他们起来造反。如果周公早有预见却仍然派遣他,这是不仁;如果没有预见而派遣他,这是不智。仁、智连周公都没有做到,何况大王您呢?我请求见见孟子得到解释。”
陈贾见到了孟子,问道:“周公是什么人?”
孟子说:“古代的圣人。”
陈贾说:“他派管叔监督殷人,管叔却带领他们起来造反,有没有这回事?”
孟子说:“有。”
陈贾问:“周公了解他要反叛还派遣他吗?”
孟子说:“不了解。”
陈贾说:“那么圣人也会犯错误吗?”
孟子说:“周公是弟弟,管叔是兄长。周公的过错,不也是人之常情吗!何况古时的君子,有错就改;而现在的君子,将错就错。古时的君子,他的错误,就好像日蚀月蚀一样,百姓都看得见;等到他改正了,百姓都抬头仰望。现在的君子,哪里只是将错就错?还编造出一番理由为自己的错误辩白。”
核心内容解读
这段文字记录了齐国大夫陈贾与齐宣王、孟子之间关于“燕人畔”事件的对话。
核心围绕圣人的过失、仁与智的辩证关系及改过态度展开。陈贾试图通过周公犯错的例子为齐王攻燕失败开脱,孟子则借机阐述儒家对“圣人”的理解,并批判文过饰非的行为。
这段对话的背景是齐国趁燕国内乱(燕王子哙让位于子之,引发争议)攻灭燕国,但未采纳孟子“立燕君而撤兵”的建议,导致燕人反抗,齐国陷入被动。齐宣王因未听从孟子“仁政安燕”的建议,导致燕人反抗,故对孟子感到愧疚。陈贾作为齐王近臣,试图用周公的过失类比齐王的错误,以减轻其心理负担。
陈贾提出,周公派管叔监督殷商遗民(武庚),管叔却联合武庚叛乱。若周公明知管叔会反叛仍派其前往,则“不仁”;若不知情,则“不智”。借此说明圣人亦有缺陷,暗示齐王的错误情有可原。陈贾诡辩的逻辑陷阱将周公陷于“二难困境”,无论如何都是有问题。陈贾通过贬低周公的完美性,为齐王的决策失败辩护,并试图让孟子承认圣人也会犯错,以此消解对齐王的道德谴责。
孟子的反驳清晰地指出,周公是管叔之弟,按伦理不应无端怀疑兄长,因此其“不知”是出于对亲情的信任,是“情理之过”,并非“不智”。这种过失源于人性而非道德缺陷,故可理解。在分析仁与智的辩证关系时,孟子强调,在伦理冲突中,“仁”优先于“智”。例如,舜明知象要害自己,仍选择相信其“思念”之情,因血缘之爱是“正常”的伦理表现。这种“相信”并非愚昧,而是维护人伦关系的信念。周公的“不知”同样体现对亲情的维护,其过失反映人性真实,而非圣人的“完美性”崩塌。
孟子又把改过态度做了对比:“古之君子”如日月之食,过错公开且改正后更受敬仰,如舜明知弟弟象谋害自己仍选择信任,体现“仁”高于“智”。“今之君子”掩盖错误甚至强词夺理,这里暗讽陈贾为齐王开脱,背离儒家“过则改之”的修身原则。。孟子的圣人观主张“圣人亦人”,强调圣人通过修身可达,而非天生完美。例如,舜因孝悌成圣,周公因勤政成圣,其过失恰显人性真实,但关键在“改过”。
孟子借古讽今,批评战国时期君主与臣子文过饰非的风气,与儒家倡导的“慎独”“自省”形成对比。后世如司马光亦批判叔孙通“人主无过举”的谄媚思想,推崇“谤木”“谏鼓”等公开纳谏制度。
孟子通过此段对话,阐明了两个核心思想:一是圣人并非无过,但过失需在伦理与人情中理解; 二是改过是君子的根本修养,文过饰非则背离道德。 这一辩论不仅展现孟子的逻辑智慧,更凸显儒家对人性复杂性与道德实践的深刻洞察。
背景知识介绍
孔门一脉相传的“改过”传统
子贡曰:“君子之过也,如日月之食焉:过也,人皆见之;更也,人皆仰之。”(《论语 子张篇》19.21)这章是子贡评论勇于改过是让人景仰的,不该一错再错。子贡说:“在上位的人犯错,就像天上的日食和月食一样:犯错的时候大家都看得见,等到改错的时候,就会受到众人的景仰。”
“君子”是“君主、国君”(黄怀信)。“更”是“改”(孔安国、皇侃)或“变”(戴望)。“仰”是“景仰”。
子贡在这里的说法真是遵循孔子的教诲:孔子说过“过则勿惮改”(《学而篇》1.8),也说过从一个人所犯的错就可以看出他的仁德(《里仁篇》4.7),仁人特别是能够“见其过而内自讼者”(《公冶长篇》5.27)和“不贰过”(《雍也篇》6.3),如果“过而不改”那才是真的“过”(《卫灵公篇》15.30);孔子也区分“大过”和“小过”,君子修己学易,可以避免“大过”(《述而篇》7.17),而孔子也教诲仲弓为政要“赦小过”(《子路篇》13.2);孔子也庆幸自己犯了错,人家都会来告诉他(《述而篇》7.31)。
子夏也承继师说“小人之过也必文”(《子张篇》13.8),也就是犯了错就掩饰,一错再错,从“小过”变成“大过”,到时候再请教《易经》,恐怕也没有用。
孟子记载子路一听到别人纠正他的过错就会很高兴改过(《孟子·公孙丑上》)。孟子对比了古今君子对于改过的不同态度时,就引用了此章子贡说的话:“古之君子,过则改之;今之君子,过则顺之。古之君子,其过也,如日月之食,民皆见之;及其更也,民皆仰之。今之君子,岂徒顺之,又从为之辞。”(《孟子·公孙丑下》)
附录:
《公冶长篇》子曰:“已矣乎!吾未见能见其过而内自讼者也。”
《雍也篇》哀公问:“弟子孰为好学?”孔子对曰:“有颜回者好学,不迁怒,不贰过。不幸短命死矣!今也则亡,未闻好学者也。”
《卫灵公篇》子曰:“过而不改,是谓过矣。”
《述而篇》子曰:“加我数年,五十以学《易》,可以无大过矣。”
《子路篇》仲弓为季氏宰,问政。子曰:“先有司,赦小过,举贤才。”曰:“焉知贤才而举之?”曰:“举尔所知。尔所不知,人其舍诸?”
《述而篇》陈司败问昭公知礼乎?孔子曰:“知礼。”孔子退,揖巫马期而进之,曰:“吾闻君子不党,君子亦党乎?君取于吴为同姓,谓之吴孟子。君而知礼,孰不知礼?”巫马期以告。子曰:“丘也幸,苟有过,人必知之。”
《子张篇》子夏曰:“小人之过也必文。”
《孟子·公孙丑上》:“子路,人告之以有过则喜。”
《孟子·公孙丑下》:“古之君子,过则改之;今之君子,过则顺之。古之君子,其过也,如日月之食,民皆见之;及其更也,民皆仰之。今之君子,岂徒顺之,又从为之辞。”
参考资料
《论语日记(套装全2册)》,孙中兴,北京时代华文书局·道善文化,2018年2月
《孟子译注(简体字本)》,杨伯峻译注,2008年12月
《孟子(中华经典藏书)》,万丽华 蓝旭 译注,中华书局,2016年1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