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完本小说后续全文十六岁重铸人生(左逸竹朱帅盛韵忆)_十六岁重铸人生左逸竹朱帅盛韵忆免费阅读全文

主角:左逸竹朱帅

简介:我重生到了十六岁,刚参加完中考回家。

夕阳下,我妈正在灶台旁忙碌,她要蒸一大锅馒头。

八岁的妹妹围着我叫:「姐姐,我好想你。」

她粉粉嫩嫩,眼睛亮晶晶的,满眼都是我。

这时,隔壁少年骑着自行车停到了我家门口,期待地问:「知雅,考得怎么样?」

声音有如清泉流过。

妈妈、妹妹、爱人……这是一幅多好的画面!

谁能想到,十四年后,面目全非。

成为我两个孩子爸爸的余瑾年会和我妹苟且,我妈会抱着他们的私生女求我咽下委屈,当做亲生女儿养大:「这是知恩与瑾年的亲骨肉,你是她的亲姨母,你不能不管……」

凄厉的哭喊声仿佛就在耳边,只一声,便让我喘不过气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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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天岚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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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前世当真相血淋淋地摊开时,我疯了。

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我妈劝我成全所有人的幸福,大家在一起和和美美地过日子。

而我坚决要和余瑾年离婚,没有一丝转圜的余地。

那天,他正和我妹知恩一起,逗弄着她们的女儿悠甜。手机屏幕亮起,是我发过去的离婚协议。就在那一刻,余瑾年像是忽然被什么击中了——他想起来,那天是我的生日,而他已有整整一年忘记送我任何礼物。

某种迟来的、巨大的恐慌攫住了他。他猛地推开依偎过来的知恩,甚至没有理会刚刚学会含糊喊「爸……爸」的悠甜伸出的手。一个念头烧灼着他:他必须立刻赶回来,为我过这个生日。

否则,他不敢细想之后会怎样。

他一边将车开得飞快,一边在手机上给我留言。

他知道我知道了他的背叛,他也知道了我的选择。但他的大脑转不过来,让他只一个劲地自顾自说:「知雅,求你别离开我,别放弃我。」

「经历了这一遭,我明白我爱的是你,最爱的是你,一直爱的都只是你。我不知道这一年多我怎么会犯下这样的错……」

「我会回来,回到你身边。我会守着你和孩子,好好过完这辈子。」

「知雅……知雅……我的心痛得快裂开了,原来背叛你,最疼的是我自己。」

「知雅,你一定在等我,你怎么可能会真的想和我离婚呢,不过是逼我认清现实,让我做出选择罢了。我选你,只选你!你一定不会怪我的对不对?我是有苦衷的。」

「知雅,错了,我怎么能让你原谅我呢,我怎么有这个脸呢。」

「……」

关系是两个人的,但只要一个人彻底放下,关系就彻底破裂。

余瑾年不觉,他只围绕着他自己的感受,在疾驰的车里,急切地替我原谅了他,旋即又给自己判了死刑。

「离婚」两个字,不断在他眼前晃动。

他的视线模糊了,随后方向盘失控,车子冲出护栏,一头扎进了护城河。

冰冷的河水淹没他之前,他用最后一点力气,给知恩发信息:「知恩,我走了,照顾好悠甜。」

「知恩,但愿我从未与你认识过。」

「不对,若不认识你,我怎能与知雅在一起呢?与知雅相爱,就得认识你,可为什么要有你呢?」

「知雅应是独生女啊,怎么会有你这么个妹妹,为何你要被生出来?」

余瑾年死于知恩为何被生出来的困惑一刻。

知恩收到信息,立马疯了。

我的疯,是一种极致的情绪,是夸张的表达。

而她是真疯了。

她自言自语:「对哦,姐姐有独生子女证,那为何还会有我这个妹妹呢?」

「我那么爱余瑾年,他却问我为何要生出来?」

「我只有生出来才可以爱他啊?」

「他不想要我的爱吗?不行,我得问问他!他明明爱我!」

她疯狂拨打他的电话。

要问他为何这样说?

无人接听。

永远无人接听。

两个小时后,等来的是警方的认尸通知。

她什么也没说,缓缓走到十三楼的窗边,纵身跃下——那是余瑾年买给她的房子。

就在他们相爱的楼下,她把自己摔得四分五裂。

我妈刚把哭累的悠甜哄睡,听到那声沉闷的巨响,趴在窗边一看——她最爱的小女儿,已是一滩模糊的血肉。

只那一眼,她失语了。

整整三天,像一尊泥塑,呆呆地坐在那扇窗前。

等我处理好余瑾年和知恩所有的后事,去与她告别时,看到的只有奄奄一息、快要饿死的悠甜。

我压抑的怒火终于爆发,对着她厉声喝问。

我妈被我的声音惊醒,乌鲁乌鲁地说了一句话:「你得养悠甜。」

我把余瑾年留下的存折摔在她面前,转身离开。不想再与她有更多纠缠。

如果不是她有意无意的默许甚至纵容,知恩怎么敢爬上余瑾年的床?这些,在余瑾年的日记里,记得清清楚楚。

我妈嗫嚅着,但没有喊出声。

我以为我们再也不见。

可半年后,她却抱着瘦小的悠甜找上了我。

「这是知恩和瑾年留下的亲骨肉,你是她亲姨母,你不能不管!」她眼神枯槁,但声音凄厉:「你要是狠心不管我们祖孙俩,我们就撞死在你面前!这是你欠我的,欠知恩的!」

也正是在那一天,我妈盯着我,终于说出了积压半生的怨毒:「你知道我为什么永远更疼知恩,为什么总觉得你欠这个家吗?」

「你中考前,有人给我介绍了个男人,离婚带个孩子。他相中了我,可他说——」她的声音像生锈的铁片在摩擦,「『你大女儿正要上大学,最是花钱的时候,我可不替别人养这么大的孩子,根本养不熟。』」

「我考虑了三天三夜,回绝了他。」她笑起来,比哭还难看,「我一个人,咬牙供你上了大学。从那天起,每一分辛苦,我都记得清清楚楚。你得记着我的恩,你得用一辈子还。」

我站在原地,浑身冰冷。原来如此。

原来我多年拼命想让她们过得好,在我妈眼中,不过是赎罪。

我不想认,可一转念意识到,虽不是故意,确实因我挡了她的幸福路。

于是,我留下了她和悠甜。

对此,我没有瞒着景然和景欣——我那对刚满八岁的儿女。

他们年纪这样小,却被迫懂了人世间最荒唐的亲情:爸爸与小姨偷偷生下了私生女,而姥姥没有丝毫怪罪小姨,反而逼着他们的妈妈抚养这个孩子。

而妈妈不得不养。因为在姥姥眼中,这是妈妈欠下的债。

孩子们看着我在一种近乎漠然的状态下,将我妈养老送终。临死前,我妈死死攥着我的手说:「都是因为你,我这辈子才流这么多眼泪……别以为你委屈,真正受委屈的是我和知恩。」

「我死后,你的遗产全给悠甜——这是你欠她的。」

我缓缓抽出了自己的手。

看着她在绝望的嘶喊中咽了气。

我妈走后,悠甜指责我对姥姥无情无义。

她对我拳打脚踢,把积压多年的悲伤与愤怒全数发泄出来——她恨我从不关心她,只给钱,她是姥姥带大的,姥姥才是她唯一的亲人。

她希望看到我的愧疚、悔恨、痛不欲生。

景然却一把将她拉开,景欣则扔给她一摞资料:「看完这些,再像疯狗一样闹。」

悠甜颤着手翻起了资料,她知道了所有真相:「你不是我妈妈?你是我姨母?我妈抢了你丈夫?我姥姥却逼着你养我?我以为我和姥姥是受害者,原来你才是受害者,而我和姥姥是坏人,哈哈哈哈……我居然是坏人……」

悠甜消失了。

我没有去找,我的儿女也从未提起过她,更从未提起他们的父亲。

不对,提过一次。

那是我累得住院,他们以为我睡着了。

他们凑在一起,用很低的声音说着内心的想法。

景然说,如果有来世,他宁可不出生,也不要做余瑾年的孩子——因为那样,意味着我又和余瑾年相遇了,他不想我再受这样的苦。

景欣说,如果有来世,她会亲手把姥姥从楼上推下去,让她抱着悠甜与傅知恩一块四分五裂。

他们的话,让我憋得喘不过气。

2

我抚了抚胸口。

心疼我那一双儿女。

同时,也下了决心。

我没有回应余瑾年的问候,只对知恩点了下头,便转身进了屋。

知恩大概是第一次见我这样冷淡,眼眶一红,带着哭腔朝厨房喊:「妈,姐姐不理我……」

我妈立刻从灶台边擦着手走出来,「砰」一声推开了我的房门:「怎么回事?一回家就摆脸色?」

我正仰面躺在床上,累得几乎睁不开眼。她的斥责让我勉强撑起身,声音里满是疲惫:「妈,你看我这黑眼圈……我不是摆脸色,是真的太累了,我只是想睡一会儿。」

我妈话头一滞,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片刻,语气便又硬了起来:「考试谁不累?可去年隔壁余瑾年考完,当天就下地帮他爸收麦子呢。哪像你——回家就躺,像我欠了你似的。」

我没有争辩,只是低下头,由着她数落。

我懂她为何如此。

此刻的她,煎熬得很。

她即将为我放弃二婚。

这让她觉得不甘……

她只能骂我,一再地骂我,发泄她的委屈。

而我这个拖油瓶,在她的咒骂声中,在心里对她做着最后的道别。

3

中考成绩公布了,和前世一样出色。

余瑾年是跑着来报喜的:「阿姨,知雅考了全县第一!」

我妈愣在原地,好一会儿才迟疑地问:「那……她能上县一中吗?」

「当然能!而且肯定进重点班,和我一样。」

余瑾年比我高一级。上一世,能和他同校曾让我暗自雀跃许久。余瑾年从不掩饰对我的好感。

我也喜欢他,但我不敢表现出来。

我爸在我读初一时出事,包工头赔了一笔钱。我妈说:「这钱是你爸用命换的。」

「你读书就是在喝你爸的血,你自己想好,怎么才能对得起你爸。」我很愧疚。

为花我爸的命钱愧疚,从不敢多花一分。

我以为我妈是太心疼我爸才会这样。

直到她死前一年我才明白,那笔钱是她为自己留的嫁妆,是我妹未来的保障。

她每给我花一分,就犹如刀割,她对我的安排一直都是等我读完初中就去打工。

不敢太早,九年义务教育她是知道的。

她不敢犯法。

她一直说我愧对我爸,就是为了让我心甘情愿放弃学业。

可她没想到,我考得太好了。

所有人都盯着她,让她再也无法开口让我辍学打工,只能看着我进了高中,还与余瑾年在村里同进同出。

她恨风采奕奕、充满光明的我。

前世这时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她怨恨我。

不知道她明明不爱我,却为何选择为我留下来。

这一次,我在井边听见了她的喃喃自语:「怎么会考这么好……」

「现在全村都知道了。」

「这下还怎么开口让她去打工?」

我默默看了她一眼,决定尽快成全她。

第二天一早,知恩跑出去玩后,我坐下来,正式和我妈谈话。

「妈,李叔的事我知道了。你带着知恩去吧。我知道李叔嫌我,我就不跟着了。」

「你为了我操劳多年,我也该为你着想。」

「你什么意思?」我妈猛地站起身,脸涨得通红,「你这是要让全村人都戳我脊梁骨,说我扔下女儿自己享福?」

「你这是为我好?还是逼我去死!」

她开始嚎哭,咒骂。

我安静地听着。

等她筋疲力尽,我倒了一杯温水递过去,劝慰她:「妈,市二十中的老师联系我了。只要我去,三年学费全免,提供食宿。」

「所以,不是你扔下我,是我要扔下你和我妹,去过更好的日子了。」

我妈死死盯着我的脸,像要从上面找出撒谎的痕迹。

良久,她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原来是这样……我就说,你怎么可能真替我着想。」

「行啊,那明天我摆酒,请村里有头有脸的人都来。你当着大家的面,把这事说清楚。」

她是想把这「不孝」的罪名,在我身上钉死。

「好。」我平静地点头。

其实自从我妹出生,我妈就不那么喜欢我了。

小时候,我妈也曾把我搂在怀里心肝宝贝地叫。可自从有了知恩——,她的心就一点点偏了过去。

我爸劝她:「都是自己孩子,再疼小的,也不能太亏待大的。」

我妈却冷笑:「你摸良心说,你自己更喜欢哪个?」

我爸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是小的……但可能就因为她是小的?」

我妈瞥他一眼:「你就承认吧,你就是更喜欢知恩。」

我爸没再接话。

他看见我正站在门口。

那些话我都听见了,但没有难过太久。

我安慰自己,不怪他们偏心——毕竟就连我自己,都喜欢知恩胜过喜欢自己。

4

我真的很喜欢知恩。

从她出生起,我就抱着这个粉团子似的小人儿。她总爱揪着我的衣角,跌跌撞撞跟在身后,奶声奶气喊「姐姐」。我妈常说:「你妹小,以后就靠你照顾了。」我从未反驳,反而暗自欢喜——我愿意被我妹依赖。

只要有空,我就带她去看田埂边的野花,去小河边捡石子。她很少找别的小孩玩,眼里只有我这个姐姐。所以,当李叔的车停在门前,我妈拉着她要离开时,知恩哭得撕心裂肺。

「姐姐——我要姐姐——」她死死扒着门框,眼泪糊了满脸,「为什么不带姐姐一起走?姐姐也去……姐姐也去好不好?」

她哭得几乎喘不上气,小小的身子在我妈怀里拼命挣扎。可她只有八岁,到底被半抱半拽地拖上了车。

车子发动时,她整张脸都贴在玻璃上,小手用力拍打车窗,通红的眼睛四处张望,在人群中拼命寻找我。

我站在不远处,朝她轻轻挥手。

「知恩,再见。」

八岁的知恩,还是我喜欢的妹妹。

只是我们之间的缘分,就到这里了。

李叔在县城经营一家批发部,生意做得不错。多年前他就喜欢我妈,可惜那时候他们都各自有家,如今他离了婚,我妈也丧了偶,他对我妈势在必得,而他是我妈几十年的遗憾。

车子渐渐消失在村口。我站在原地,对着空气说了一句:「妈,祝贺你得偿所愿。」

5

余瑾年不明白,我怎么会当着全村人的面,说出「不想被妈妈和妹妹拖累,要去城里读书」那样的话。

他不信我会是那样的人。

可那天,所有人都听见了。我声音清晰,眼神平静。即便被指指点点,脸上也没有半分动摇。

后来他问过我很多次:「知雅,你到底怎么了?」

问得最急的那次,是在村长和他父母面前。他拦住我,声音里压着怒气和不解:「你以为那是去享福?你知不知道二十中每年考不上几个重点本科?根本比不上咱们县一中!」

我当然知道。

我知道二十中学风散漫,甚至被赋予了恋爱学校之名。

可那又怎样?

世间哪条路是毫无代价的?

二十中给的诱惑很够:食宿全免,每月另有补助,只要我高考过六百,还会有一笔额外奖励。

这些年他们名声下滑,急需用好学生来挣回脸面,到处挖学生。

而我这个「县第一」,成了他们眼中的香饽饽。

我感激有他们存在,能让我用自身价值换取生存。

至于余瑾年——前世我恨过他,恨到希望他死。可当他真的不在了,我又会想起他的好。尤其是少年时,那份干干净净的心意。

我迎上他急切的眼,摆出现实:「余瑾年,你也看见了,我妈不供我了。如果我不去二十中,选择县一中——你能供我吗?」

九十年代初,我们县可没有给在读高中生打工的机会,就连餐馆都少,有也早被成年人占满。

要打工都要去南方的厂里,读书就是靠父母,所以,我又问他:「或者,能让你爸妈供我吗?我将来一定会报答,十倍百倍回报。」

说这话时,我盯着余瑾年,他的眼神眼见地黯了下去。

他家里三个儿子都在念书,父母每到开学前就四处借钱,账本叠得老高。他不能因为我,让家庭雪上加霜。

他父母站在一旁,眼神里有怜悯,有叹息,却谁都没有接话。

村长拍了拍他的肩,沉声道:「瑾年啊,知雅说得没错……各人有各人的路。这就是知雅的命,除了二十中,谁都不要她。」

余瑾年低下头,咬紧了嘴唇,他眼眶红了。

他终于明白,二十中就是我唯一的路。

6

我妈走后,我开始收拾东西。

上高中后,我就不打算再回来了。

我妈带着我妹离开时对我说,这房子是我爸盖的,是要留给我妹的,叫我最好别惦记。

我怎么会惦记呢?

如果因为这件事,能让我妈把我彻底从她的生命里驱逐干净,我只会对她感恩戴德。

我不知道,我妈为什么从喜欢我变成了完全不喜欢。我也不想深究。

前世几十年的风风雨雨让我明白一个道理:别去琢磨人心,一琢磨,就容易把自己陷进去。人与人之间,只筛选,信得过的就来往,信不过的就不必往来。

对我妈,我已完全不再信任。至于我妹,我也一样。虽然不清楚她为什么会成为背叛我的人,但我懂凡事都不是一蹴而就的道理。也许在我以为她依赖我、敬爱我的那些岁月里,在她的叙事中,我带给她的感受并不好。

重生之后,我同样不去深究。对她们,我无所求。

还有一个人,余瑾年。

这些天他每天都会过来,大多数时候不说话,眼里盛满哀愁。

这天,我东西快收拾好了,他终于开口:「真的要去二十中吗?县一中真的不再考虑?」

我停下手:「如果县一中愿意供我食宿、免学费和书本费,我可以去。可他们会吗?」

县一中向来以地方老大自居,这些年被挖走的中考高分生不少,他们从没着急过。余瑾年比谁都清楚这一点。他脸上露出难堪:「那你自己呢?就为了钱,放弃一切,去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

我直视他。他眼里满是少年赤诚,这样的他,很难想象会在三十岁时变得那么不堪。

对他,我依然保持礼貌。

「余瑾年,你过界了。」

「我们之间的关系,不足以让你插手我的生活。」

「什么?」十七岁的余瑾年似乎没听懂,「知雅,你怎么说这样的话?」

我面色平静:「质问别人之前,你先回家冷静一下,仔细回想我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到时候你就明白,问题出在你身上。」

他没动。

我冷冷地看着他。一个十几岁的少年,终究承受不住这样的审视,慌张地走了。

我轻轻叹了口气。

背起行李,朝县城方向走去,得赶公共汽车去二十中。

只是没走多远,就被我妈拦了回来。

7

「这世上,还有什么是你不能接受的呢?」

前世我看了好多年心理医生。我的医生总是告诉我,人世无常。

我说我知道。

她却摇头说我不知道——如果真知道,我便不会那样痛苦。

每次见面,她最常问我的就是那句:「还有什么,是你不能接受的呢?」

母亲走后,人生中的大事小事一件一件,慢慢地我都接受了。

毕竟,还有什么比母亲从未爱过我、至亲的妹妹背叛我,更让人难以承受的呢?

我接受了母亲的不爱,接受了妹妹的背叛。从那以后,我以为自己再遇什么事都能风平浪静。

可当我再次见到我妈,听她说完缘由的那一刻——我脸上的平静,彻底碎了。

我妈也没打算遮掩。

她说:「我被你李叔退货了。」

「退货?」

「嗯,他说心心念念这么久,真在一起了才发现,我也不过如此,还不如他前妻。」

「所以,我和你妹妹,往后还得靠你。」

「你不用去二十中了。」

「县一中校长找到了我,答应给你免掉食宿费和书本费。」

她说完,一把抢过我的行李,转身就往家的方向走。

知恩怯怯地跟在她身后。

我木然地走在最后。

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声音在盘旋:七天。

才七天。

我妈几十年执念的幸福,只用了七天,就被证明是一场空想。

我想笑,却扯不动嘴角。

8

过了一夜,我终究还是接受了又和我妈以及我妹组成一个家的事实。

我同意去县一中。毕竟,县一中每年都能培养出几十个重点大学生,这是二十中远远比不上的。

但我没有开口向我妈要钱。

我妈也没有主动提。

在她看来,她没让我远走他乡,又为我争取到食宿,我就该感恩戴德了。至于上学之后买书本、添置日用要不要花钱——她不管。

我甚至从她冷漠的眼里读出了一丝幸灾乐祸。

我平静地接受了。

「有什么是我不能接受的呢?」

我妈背着身,叨叨咕咕:「长得跟我那么像,命肯定也跟我一样,不是克死男人,就是被男人嫌。」

她是故意说给我听的。

我和我妈长得像,我妹更像我爸。

我没有争辩,只是默默背起背篓往外走。

李叔虽然把我妈送了回来,心里终究过意不去,送来两头猪、几十只大鹅,还有十几袋粮食作为补偿。

我妈让我去挖野菜。

我妹拽住我的裤脚,小声说想跟我一起去。

自从县城回来,她依然想粘着我,却又怕我嫌她烦。那张小脸上,期待和胆怯交替浮现。

我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知恩,你真的要跟我去吗?地里蚊子多,还有蚂蟥。要是被咬了、被叮了,你能保证不哭,我就带你去。」

她立刻松了手,往后退了一小步。

她知道我说的是真的。

可从前,我不会用这样的话劝她。

从前我会说:「知恩,你乖乖在家等我,姐姐给你摘最甜的野果子回来。」

我怎么变了?

她眼神里清清楚楚地写着困惑:姐姐,怎么和以前不一样了?

我扯了扯嘴角:「不跟吗?那我走了。」

我真的走了。

我妹果然没有跟上来。

心底掠过一丝自嘲。我的医生从前总说我太过自我,总是用自我去解读一切,不肯直面现实。

那时我总是不服。直到年老,才渐渐认同了她的话。

没想到,如今只是稍放下一点「自我」,便看见了过去从未察觉的真相:那个在我记忆里全心全意依赖着我的妹妹,原来在这么小的时候,就已经懂得权衡利弊了。

如果跟随我意味着要忍受蚂蟥与蚊虫,她便选择舍弃我。

舍弃和背叛本同根生。

9

挖野菜时,碰上了来给牛割草的余瑾年。

他一见我就笑起来。

「知雅,听说你决定去县一中了。」

「嗯。」

他消息总是最灵通。

见我不太想说话,他安静下来,跟在我身后,不声不响地帮我挖野菜。

我说不用,他说草已经割完了,闲着也是闲着,等我一块儿回去。

「一个女娃子自己挖菜不安全。」他低声说了一句。

我心里微微一颤。

全村谁不知道女孩子一个人出来不安全呢?可我妈不在意。

唉。

我又一次在心里默默认下这个事实——我妈不爱我。

余瑾年手快,没多久就挖了一大捧,全放进我的篮子里。

「谢谢。」

我没拒绝。早点挖完早点回家,就这一会儿工夫,脸上、脖子上、手上已经被叮了好几个包。

余瑾年跟在我身后,脚步窸窣,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想说什么就说吧。」

我以为他要说些别的。

谁知他憋了半天,吭哧着开口:「你妈带着你妹回来,对你或许是好事……但村里有些人嘴杂,议论得难听。要是你听见了,千万别往心里去。」

我停下动作:「他们议论什么?」

「他们说……」

余瑾年小心翼翼地瞅我,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说吧。」

见我神色平静,他才像下了决心似的:「他们说,你妈都那把年纪了,都老帮菜了,还想攀高枝,有钱男人谁不想找年轻的?也就你妈不自量力,难怪被人送回来……」

「哦。」

我只顿了一下,便继续低头挖菜。

「你不生气?」余瑾年有些不解,「我本来不想告诉你,可又怕你哪天突然听见,没有准备。你考得好,村里眼红你妈的人不少……眼红你的也多。」

他语气有点急,我能听出里面的担心。

我淡淡应道:「他们说的,也是事实。」

「你不觉得这是侮辱人吗?」

「不觉得。」

「怎么可能?」他声音高了些,「这种话,谁听了不来气?那说的可是你妈!」

我直起腰,正面他:「余瑾年,我妈她不怕人背后嚼她舌根。」

「而我,不关注他人的妒忌和闲言碎语。」

「请你不要再告诉我这些事了,费耳朵。」

「还有,村里的任何人任何事我都不想知道。」

余瑾年懵了。

他怔怔地看着我。

「以后,你不打算回村了?」

我反问他:「等你考上大学,你会回来吗?」

前世,我们都没回来。

我把我妈和我妹带去了城里。

他带了父母和两个哥哥。

至死,我们都没回来。

而这一次,我只打算自己飞。

我妈和我妹怎样,会一直留在村里吧。

挺好的。

我记得年老时,听过村里的事,那时大家的日子过得都挺好,条件并不比城里差。

10

我妈不断地给我指派各种活计。

我做,但并非全盘照做。

像喂猪、喂鹅、给菜园浇水这类活,我会干得格外用心。我妈看着每顿都吃得肚圆的大鹅和猪,还有一片葱郁的菜地,虽然嘴里淡淡地评价「也就那样吧」,嘴角却不自觉地扬了起来——我知道她很满意。

至于做饭,我就只求个熟了。菜色寻常,滋味平平,我妈皱着眉头,我妹更是直接拉着她的衣角哀求:「妈,还是你做吧,姐姐做的饭实在咽不下去。」可我自个儿吃得津津有味,一顿两碗,毫不含糊。我这副样子,让我妈认定我的厨艺上限便是如此——不然我自己怎么能吃得这么香?她终究舍不得我妹受委屈,只好重新系上围裙。于是,做饭的活儿,变成她一半,我一半。

而掏厕所的差事,我则干得一团糟。不是把用过的草纸扬得到处都是,惹得路过的人指指点点,说我妈用这种腌臜法子暗示家里有女人,不知羞臊;就是掏得臭味弥漫,熏得人无处下脚。我妹内急,宁愿憋着也不肯进去。几番下来,我妈只得投降,捏着鼻子自己动手。

她没法骂我挑三拣四——喂猪又脏又累的活儿我都肯干,说明我不是怕吃苦。她只能暗自叹气,人真的是只能做好擅长的。

我妹八岁了,却什么家务都不沾手。而我八岁时,早已是抱柴烧火、扫院擦桌的一把好手。前世我心疼她小,总把活儿揽在自己身上,如今却不了。我把猪喂饱后,还会花上许多时间,将猪圈清扫得干干净净,一点猪屎都不留,我妈看看不说话。

我把养猪的活干得细,自然没时间干别的,其他的活儿,自然就落到了我妹头上。

我妹想推脱,我妈便说:「你姐在干活,我也在干活,你呢?就想闲着?」我妹只得委委屈屈地动了手。一件,两件……渐渐地,我八岁时做过的事,她也一件不落地做了起来。

她满心委屈,却无可奈何。因为这个家里,没有闲人。

前世,跟余瑾年创业之前,我在机关里待过三年。那时我就懂得,如何只做自己愿意做的事,并且绝不多做,还能让领导满意。

那就是领导布置的活都应下都干,但只把自己想干的活干好,慢慢地领导就只能派这类活给我。

千万别为了讨个好,事事都干好,那样啥活都是自己的了。

不多做的窍诀就是把本职工作干得认真,在细节上追求完美,让领导满意。一旦他们额外派工作,就把本职的工作质量降下来。领导习惯了高标准,一旦标准下降,你不说,领导自己就受不了,毕竟,他们也需要几个标杆工作用来展示。

这两个套路,我用的极其熟练。

从前我不愿把这套用在家里,如今却用得坦然。一定要记住,当家人不把你当人看时,你就不必再将他们视为家人。

一视同仁。

我算计着我妈和我妹,她们却挑不出我的错处。我们家维持着一种诡异的平衡:人人都不满意,可谁也指责不了谁。

直到开学,我背起行李去了县一中。

我妈松了口气——她宁可我不干活,也不愿我在家,让她憋闷又无处发泄。

我妹也松了口气——我在家,总衬得她懒惰又无能,她巴不得我走。

我很满意这个走向。

前世无数家庭悲剧教会我:要与原生家庭切割,最忌歇斯底里,那样看似很绝,实则伤敌八百,自损一千。最高明的方式,是润物无声,让对方主动厌弃、主动放弃。只有这样,才能断得彻底,没有后患。

若让她们觉得你只是因一时之气而疏远她们,但实际仍是个好欺负的好人时,她们便会想方设法缠上来。可若让她们觉得与你相处只剩憋屈,若再能衬出她们的不堪,她们便会自动远离。

让她们舍弃你,才能真正做到与她们切割。

切忌,搞什么让她们看见你,看见你的付出,你的隐忍,你的委屈……好像这样,你付出的一切就都值得了。

那是大错特错,一定别想着只想在你身上占到便宜的家人身上讨来公道。

11

我来到了县一中,情况比预想的要好一些。

早有传闻,说县一中风气傲慢,老师们最瞧不起村里来的学生。可真正身处其中,我发现并非全然如此。老师们的确更偏爱县城出身的学生,但如果村里的学生成绩足够拔尖,他们同样会投来赞许的目光。

真正的对立,存在于学生之间。

即便顶着「县第一」的名头,来自县城的同学看我的眼神里,依然混杂着防备与不易察觉的轻蔑。对此,我并不在意。我深知,所谓的「对立」,根源往往在于惧怕——害怕对方会夺走本属于自己的资源和关注。可我们只是学生,外部资源有限,没什么可抢夺的。而且我认为,一个人最珍贵的资源,是与生俱来的才智与心性。这些东西,别人再怎么眼红,也拿不走分毫。

但这些孩子不懂这些。

我不想卷入对立中,便刻意保持着低调与疏离。这样做或许交不到什么朋友,但也避开了许多无谓的纷扰。事实也如我所料,县里的同学虽常在背后议论我是个「会考试的土包子」,却极少有人当面挑衅。

只有一个叫朱帅的男生例外。

从入学第一天起,他就对我横竖看不顺眼,眼神里总带着一股莫名的敌意。我仔细回想,从开学到两个月后的今天,实在找不出任何与他产生过节的缘由。

对此,余瑾年不止一次安慰我:「别怕,有我呢。他们都清楚你是我罩着的人,没人敢真找你麻烦。」

开学报到那天,是他陪我去的。我起初婉拒,他却说:「知道你有个『哥哥』,那些有歪心思的人才会掂量掂量。」我便没有再推辞。

前世,我暗恋他,却因少女的矜持和怕惹闲话的顾虑,坚持独自报到。那时的我,拼命想在他面前证明自己的独立和坚强,想告诉他:我一个人也能做好很多事,我不会成为你的拖累。

直到他死后,我才在漫长的岁月里幡然醒悟——干嘛事事靠自己?只要不存着「必须拼命报答」的负担,该借的力就要借。这一世,他既然主动以「哥哥」的身份出现,我便坦然接受了这份庇护。

效果显著。有了余瑾年这个在高二成绩优异、连校长都看重的人物作为「靠山」,前世那几个变着法纠缠我想要和我处对象的男生,今生都只是在旁边蠢蠢欲动,没一个人敢真的缠上来。

只有朱帅的敌意,让我不解。

他关注着我,但他的眼神告诉我,他对我不是爱而不得。

那是什么呢?

面对这个例外,余瑾年表面担忧,实际却是愉悦的。他很享受这种「被需要」的感觉,甚至将我几次跟在他身后躲避骚扰的举动,自行解读为对他的依赖与崇拜。

他需要这种崇拜。

而一个人若特别关注这个,恰恰说明其内心是虚弱的。

当这个念头闪过,我悚然一惊。前世的知恩,是不是恰好钻了这个空子,用崇拜填补了他内心的匮乏?

但只起一念,我立刻掐断了这个思绪。

无论原因为何,结果才最重要。一个最终选择了背叛的人,就说明这个人对我就是坏,绝不可能再给第二次机会。只是目前,因为朱帅,我暂时还需要借助余瑾年的信息渠道。

他费了些心思去打探。

「他爸妈离婚了,」余瑾年告诉我,「听说他家是县城的,可他爸……却看上了一个村里的女人。」

「所以,他对你这样,可能是恨屋及乌。」

「恨屋及乌?」我蹙眉,「咱们学校一半学生都来自村里,女生居多,他恨得过来吗?」

余瑾年笑了:「知雅,无论出身,像你这样……才貌都出挑的女生,在咱们学校能找出几个?」

「几个?」我顺着他的话问。

他伸出右手食指,在我眼前轻轻一晃,「截至今日,只有一个。」

「所以我就倒霉地成了他恨意的目标?」

入学后,余瑾年寻找各种机会向我表明,在他心中我是独一无二的。

而我却总是有意无意地避开这份心意,将话题转到他处。

他神色中闪过一丝颓然,但很快又振作起来,顺着我的话接道:「被朱帅盯上确实挺麻烦的。他有个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一直爱慕着他,那女生对他身边的每个女生都很警惕……你最好当心点,她就在你们班。」

「谁?」

「左逸竹。」

左逸竹?

竟是我们班那个长相甜美的女生?

前几日,我被老师指定为语文课代表,每天负责收发作业。虽然看我不顺眼的不少,但大多数人都很配合,只有两人让我闹心,就是朱帅和左逸竹。

左逸竹阴阳怪气:「你靠什么当上的这个课代表,别以为我不知道?」

靠什么?

前阵子学校举办的作文竞赛,我获得了一等奖。

语文老师点评说,我写出了乡土文学的厚重与淳朴。他是从乡村走出来的老师,对村里的孩子总是格外关注、寄予厚望,也一直尽力提携。我因此受到不少照顾——每逢他的课,几乎必被点名回答问题。

每次,我都表现出色,我不相信左逸竹看不到、听不到。

于是,我语气温和地提醒左逸竹:「我的作文被全校展播了,你没听到吗?」

她撇了撇嘴:「土了吧唧的东西,也就那个土了吧唧的老师会欣赏吧!」她脸上浮起一层压不住的怒意。

当时我不明白她为何如此,只以为她是出于嫉妒,不想让矛盾扩大,只淡淡回了一句:「那你去问问语文老师吧。」说完便继续收我的作业。

如今想来,恍然大悟——她那时并非针对我,而是在为朱帅不平。

可当语文课代表,并非我本意。

入学时,我是全县第一。但之后的几次考试,我的成绩渐渐滑落。虽然仍保持在班级前五,却已不再那么显眼。不少同学开始在背后议论,说「村里出来的学生没后劲」,比不上县里的孩子。

朱帅,就是他们口中「有后劲」的县里孩子。他入学时并不出色,但几次考试下来,已稳居班级前三、年级前十。尤其是语文,两次拿下年级第一,成绩亮眼。

可语文老师却说,他写的东西「一如他的人,充满了傲慢,需要磨砺」。

朱帅并不认同。每次收发作业,他从不会把本子递到我手里,而是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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