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对奶奶的印象,大抵是这样:
小时候回到重庆,家里也没什么玩的,奶奶每天会带我到步行街的十字路口,那里有熟人开的一个小书摊。
因为是熟人嘛,看一本书只要一分钱。每次奶奶走时,都会弯下腰,脸凑到我的脸边,柔声叮嘱:“乖乖看书,别乱跑哦,有事跟嬢嬢说。”
我记忆的她,有着一张苍白、清瘦却格外挺括的脸,细长的弯弯的眉毛,眼神沉静,温柔又深静,如冬日沉下去的暮色。我后来偏爱冬天,也许就是那时埋下的缘由吧。
于是,我乖乖地拿着小人书一看就是一下午,直到晚霞铺满天空,一片绚烂的橘黄。奶奶才来领我回家,她很瘦,走得很慢,我们手牵着手,一老一小,在漫天霞光里拉下长长的身影。
那些霞光,后来在父亲的故事里,又照见了奶奶的另一个模样。
父亲说,那时战乱,奶奶带着他们几个孩子回到陈家的老宅院。
花园很是开阔,青青的草坪,种着很多松树与柏树,它们静静地立着,几分沉静,几树桃花则添了暖意。园中奇花不少,一到春天,颜色便各自分明,红的鲜亮,绿的清润,满眼都是安安静静的春色。
可奶奶觉得,还是少了些生气。她挽起袖子,带着孩子们和家中佣人,拿着锄头,硬是在园里挖出了一个三四平方的小池。
父亲当时虽然年幼,但印象极为深刻的是,奶奶居然知道用黄泥和熟石灰糊池壁。一个读书人家的女子,怎么知道泥灰土方?父亲至今也没想明白。
池水注满后,清凌凌一片。
奶奶种下几枝荷花,放入几尾鱼。时局尽管混乱,园里却是花开鱼戏,风清云淡。每到夜晚,奶奶就带着孩子们坐在池边,看花,望月,数星星,奶奶说得最多就是:“莫慌,日子总会慢慢好起来!”
一句话,轻轻的,却撑起了一大家人所有的安稳。
姑姑很少跟我说奶奶的事,那日我们一起走在广州的北京路步行街,看着千年古道遗址,姑姑突然说起了奶奶,她说:“你奶奶啊,很爱美,最喜欢买鞋子,鞋子有几柜子,每双都漂亮得很,像花一样。"
我静静地走着,想着战时的重庆,一边是繁华,一边是轰炸。江雾漫上来,把洋行,洋楼软软地裹住,旗袍的影子掠过青石板路,两江波光摇曳,整个山城在江水中轻轻摇晃,那是被时光温柔收藏的一段旧梦,那是乱世里绝不熄灭的人间暖意!
“莫慌,日子总会慢慢好起来!”
我最喜欢的是奶奶贴着我的脸,轻轻地说:“我们妹妹,最乖,最好看!"
无论日子多难,奶奶的头发永远是清爽利落,一身素净的旗袍,一双雅致的皮鞋,在园里缓缓地走着,踩着花瓣,任月光落在她的肩上。
女人鞋如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