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杠诗序(外一首)

          《单杠诗序之一》

                文/黄影

    四十年,足够一条河流改道,足够一座城市变换容颜,也足够一个少年,被岁月打磨成走向夕阳的背影。我与单杠的缘分,却像一句被命运搁置了半生的诗,在人生的暮色里,终于等来了它最铿锵的韵脚。

      那曾是军营里年轻身体的试炼场,是汗水与豪情一同挥洒的钢铁横杆。而后,为了所谓的“远方”,我转身离去,将它遗落在记忆的角落。这一别,便是四十载春秋。当我走过千山万水,自以为寻得了世界的辽阔,最终却在奔向夕阳的归途上,与它再度相遇。这一次,它不再仅仅是青春的纪念碑,而是我疲惫身躯的救赎之地。

      最初的相遇,带着疗伤的恳切。被岁月侵蚀的颈椎,被生活压弯的腰椎,在这道坚硬的横杠上,找到了最柔软的慰藉。每一次悬垂,每一次牵引,都像是与僵硬的身体进行一次深长的对话。钢铁的冷峻,反而唤醒了血肉的温热。它是一位沉默的良医,用最朴素的物理法则,将我从疼痛的泥沼中,一寸一寸,拉回健康的彼岸。

      当病痛渐远,依赖便升华为热爱。日日与单杠为伴,动机已超越了单纯的康健。我迷恋于将自己悬挂于天地之间的那个视角——在引体向上的那个瞬间,目光得以越过日常的藩篱,望向更远的地方。也正是在这规律的起落与呼吸间,一种奇妙的诗意开始萌动。身体在运动,心灵却进入了前所未有的澄明之境。单杠,这根横亘于大地与天空之间的直线,仿佛成了我接通灵感的天线。

      风从耳畔流过,云在头顶聚散,血液在四肢奔涌如潮。那些被凡俗琐事尘封的情感与哲思,竟在这最简单、最原始的身体律动中,奔泻而出。它们不再是虚无缥缈的念头,而是伴随着肌肉的收缩与舒张,伴随着汗水的咸涩,化作了最真切、最有骨血的字句。单杠,成了我的砚台,我的书案;我的每一次抓握,每一次腾跃,都是以身为笔,在虚空之中写下的第一行诗。

      于是,诗意如泉涌,流淌不息,最终汇聚成了这一百零八首单杠之上的诗行。这并非书斋里的苦吟,而是筋骨与灵魂的合奏。每一首,都刻着力量的印记,都带着悬空的轻盈,都映着夕阳的暖光。它们是从我的脊柱里生长出来的语言,承载着我对生命全部的眷恋与叩问。

      这本《单杠诗序》,便是我与这根横杠的对话录,是我用后半生的体悟,写给前半生那个离去少年的一封长信。它是以散文诗的形式,记录下一段肉身如何通过与一道钢铁的对话,最终抵达诗意栖居的历程。这108,不只是一個数字,它更是一种圆满,是人生旅途上重新寻回的、关于力量与美学的坐标。

      谨以此序,献给那根沉默的横杠,献给永不落幕的夕阳,也献给每一个在平凡生活中,依然渴望向上、渴望眺望的靈魂。愿我们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那根“单杠”,在生命的苍穹下,写下独一无二的诗行。

          《单杠诗序之二》

                文/黄影

    单杠,原是军营里最普通的铁杆,横亘在操场上,沉默如一位老兵。我初识它时,它只是训练器械,是力量的标尺,是青春的见证。谁能想到,几十年后,这根铁杆竟成了我生命的诗行,成了我灵魂的支点。

    当年在军营,单杠是力量的象征。我们这群年轻士兵,在单杠上翻滚、悬垂,比拼着引体向上的次数。那时的单杠,坚硬而冰冷,是纪律的化身,是训练的伙伴。我们与它日日相见,却从未真正读懂它。直到多年后,当生活的重压让我的颈椎和腰椎发出抗议,我才重新想起这位老友。

    中年以后,我带着满身疲惫回到故乡。偶然路过军营旧址,那根单杠依然在那里,只是漆皮剥落,露出了锈迹。我试着握住它,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却像电流般唤醒了我沉睡的记忆。最初,我只是用它来缓解疼痛——悬垂时,脊椎仿佛被轻轻拉伸,积压多年的酸痛慢慢消散。渐渐地,单杠不再只是理疗工具,它成了我的精神支柱。

    每天清晨,我准时来到单杠前。握住横杆的瞬间,世界仿佛静止了。身体悬空时,我看见了不一样的风景——远处的山峦在晨雾中若隐若现,近处的树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这种视角,是站立时永远无法体会的。单杠给了我一个全新的世界,也给了我重新审视自己的机会。

      在单杠上,我找到了诗和远方。当身体随着惯性轻轻摆动,思绪也随之飘荡。那些沉淀在记忆里的片段,那些被生活磨平的情感,都在这一刻苏醒。我开始在单杠上构思诗句,让灵感随着身体的摆动自然流淌。单杠成了我的创作伙伴,我的缪斯。

    108首单杠诗,就这样诞生了。它们写在单杠上,也刻进了我的脊梁。每一首诗,都是我与单杠的对话,都是我对生命的感悟。单杠不仅是健身器械,它成了我精神的载体,承载着我的喜怒哀乐,见证着我的成长与蜕变。

      《单杠诗》即将问世,这是献给所有在人生路上负重前行的人的礼物。这些散文诗,记录了一个普通人与单杠的不解之缘,也记录了一个灵魂如何在平凡中找到非凡。单杠教会我的,不仅是健康,更是如何在喧嚣中保持内心的宁静,如何在困境中寻找希望。

      如今,当我走向夕阳,单杠依然在那里,等待着下一个需要它的人。这根铁杆,从军营到晚年,从力量到诗意,它见证了我的青春,也陪伴了我的衰老。单杠诗,不仅是对过去的回望,更是对未来的期许——愿每个人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那根单杠,在悬垂的时刻,触摸到生命的真谛。

    (2025年9月25日)


《单杠上的一百零八将》

——为108首单杠诗而作

        文/黄影


铁杆也是他们的梁山

杠纹里刻着一行行

替天行道的诗篇

一百零八首单杠曲

在晨光里刻画忠义的脸


一杠悬天地——

浪里白条张顺般地飞翻

轻盈入水不沾衣衫

更有黑旋风李逵的怒吼

震落杠上火星三千


二杠定乾坤——

智多星吴用般算计

引体是锦囊的灵光一现

也有青面兽杨志的沉稳

倒挂金钟时威风不减


三杠见真章——

行者武松打虎的力道

爆发总在天地之间回旋

再观小李广花荣的准星

悬停杠端如箭在弦


一百零八道弧光

用汗珠把兵法排演

三十六计不停地旋转

钢管和每一根骨节深处

且藏着七十二变

掌纹刻下:此身即江湖

此杠即梁山

(写于2025年9月24日)


《单杠,没有后记》

      文/黄影

这不是结束。单杠之上,从来没有句号。

当我写完第一百零八首诗,当我将那些在汗水中浸泡、在晨光中晾晒、在星夜里锻打的字句一一收拢,我原以为,这是一次圆满的收官,一场盛大的告别。然而,我握住那冰凉的钢杠,身体悬垂的瞬间,我便知道了——这里,没有后记。

因为单杠本身,拒绝后记。

后记是终结,是回望,是一段旅程的墓志铭。可单杠是开始,是每一次掌心与钢纹重新相识的初遇,是身体与地心引力永恒不休的初恋。它是一条环形的路,一个滚动的圆,一场没有终点的出征。

你看那《单杠梦》里的月光与清泪,它们每晚都在重新酿造。当我以为梦已醒,情已诉,单杠却将新一轮的思念,凝成比露珠更清澈的等待,挂在杠上。梦,如何能后记?它只会夜夜重生。

你看那《单杠像母亲的瓜架》,我心头的那些新芽,从未停止过破土。它们不像春日的瓜秧只为一季的收成,它们是我生命里的常青藤,攀着铁架,向着每一个明天的日光生长。生长,如何能后记?它只有进行时。

所以,这所谓的“后记”,不过是一个伪命题。它是我在杠下喘息时,一个短暂的顿号。

我曾把自己悬挂成《单杠上风的抢答》中那个巨大的问号,向风追问意义。风说,我是“1”,是“3”,是“7”,是流动的诗句。而今我明白了,我不是任何被定义的符号,我就是这“悬挂”本身——一种永不落地的状态。当一本诗集合上,诗便沉睡;但当我的手掌再次握住单杠,所有的诗便瞬间苏醒,在血脉里奔流,在筋骨间吟唱。这生命在场的吟唱,何需后记来画蛇添足?

更何况,我们已是《单杠上的一百零八将》。这铁打的梁山,聚义的不是过往的功勋,而是此刻的肝胆。浪里白条的翻飞,不在昨日的水泊,而在今晨的杠上;黑旋风的怒吼,不是历史的回音,而是引体向上时从胸腔迸发的雷鸣。一百零八首诗,不是刻在碑文上的名录,而是点将台上永不熄灭的烽火。烽火在燃烧,征途就未曾完结。

于是,我回想起那面《单杠,不倒的旗帜》。旗帜之所以不倒,不是因为它被珍藏于纪念馆,而是因为它始终在风中。我的每一次引体向上,都是将它升上旗杆的仪式;我的每一次倒悬,都是以全新的视角向它行注目礼。民族的脊梁,在于挺立,更在于日夜不停歇的、向上的磨砺。

所以,请原谅我写下这篇名为“没有后记”的后记。

它不是一个总结,而是一封战书,写给即将到来的每一个黎明;它不是一个终点,而是一道新的起跑线,划在昨日与明天的交界。

这本书可以合上,但单杠上的掌心,不会松开。岁月可以为我刻下年轮,但单杠会为我注入年轻的潮汐。直到有一天,我的身躯老去,当我最后一次从杠上落下,那落地的声音,也不会是终曲,而是另一首诗——一首关于永恒开始的、无声的诗。

现在,日光正好。杠上清辉,如初生之时。

我的影子,已再次悬挂于杠上。这,便是最好的回答。

单杠,没有后记。

生命,没有后记。

向上之路,永无后记。

(写于2025年9月30)


    《单杠上的确认》

          文/黄影

   

    铁,原来也是有记忆的。

    它横在那里,在操场寂寂的一角,漆色剥落得斑斑驳驳,露出底下深褐的锈迹,像一道愈合了多年却仍不肯完全淡去的伤疤。我走近它,那混合着雨水、尘土与岁月的气味,便无声地漫了过来。四十多年了,它竟还在这里。而我,也竟又站在了它的面前。

    我的手掌,如今已惯于握住些温软的东西了,譬如茶杯,譬如笔杆。此刻,重新贴上这冰凉而粗糙的横杠,一种战栗,便从掌心的老茧,倏地传遍了全身。这战栗,不是怯懦,倒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插进了锁孔,嘎吱一声,旋开了一座尘封的城。

    我吸一口气,将身体荡起——骨头在嘎巴作响,风在耳边苏醒。天地旋转间,那斑驳的铁锈,竟成了最公正的印泥。

    它确认,我掌心被岁月磨软的茧下,仍有滚烫的血脉在贲张,那属于军人的热血,从未在体内真正平息,它只是伏在深处,等待着一次翻滚的号令。

    它确认,我这身看似寻常的筋骨里,仍藏着军营泼染的底色。那绿,不是褪色的记忆,而是凝成了本色,像远山那样沉着,像青山那样常青。

    它确认,我胸膛里跳动的,不只是一颗衰老的心脏。那每一次搏动,都裹着对家国最原始的豪情,是“若有战,召必回”的雷霆。

    它终于确认了我曾经是一名军人,确认我仍然保持一个军人的身份,确认我骨子里仍藏着绿色的军营。

    我落回地面,有些踉跄。扶着微烫的单杠,我喘息着,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释然。

    此时,夕阳沉得更低了。但我转身离去又回头时,发现阳光下身后那铁铸的横杆,像一道亘古的、沉默的彩虹,它的每一次颤动与闪烁,都是对我过去与现在的反复确认。

(写于2025年10月4日)


《由单杠翻新想到我的翻身》

        文/黄影


铁杆被刷完第二遍漆

我接着完成向上的

第三十八个引体

新油漆沿着焊缝流动

像熔化的彩虹

覆盖沧桑的锈迹


我的掌纹在杠体拓印

新旧皮肤在此交替

它用的涂层0.3毫米

便完成了更迭

我用三百次破皮

达成新陈代谢的协议


某个汗湿的黄昏

铁杆突然泄露天机:

“你每翻转一次身体

就刮去我一层新衣

而我的每次粉刷

都在记录你蜕变的周期”


更有每天的第一缕晨曦

从光洁的单杠表面

也在我弯成弓的背脊

泄露了天机,习惯地

写下两行天书——

单杠上的一次次翻身

是骨子的渐渐翻新

(写于2025年10月1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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