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素秋,陕西科技大学副教授,为了给这个社会做点除了教书以外的事情 ,为了体验官场,为了尝试与老百姓交流,她主动申请到政府部门挂职一年,从而有了这本书——《世上为什么要有图书馆》。
事情很平淡,语言也很平淡,却深深地吸引了我。因为,带给我太多情感上的共振。所以,我愿意多看它几遍,并且用心地写下读书笔记。
这个办公室更大,此刻她突然变得拘谨,调整脚尖位置,绷紧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
“书记“是这个院子里最大的领导。她迅速凝聚体态来面对他。
体制里的人员,确实如此。因为太在意自己会给领导留下什么样的印象。
年轻人笑容浓一些松一些,年长的人笑容淡一些紧一些。
社区干部不认识我,抬了抬眼皮,把头偏一边去。文化科科长说:“这是我们新来的杨局。”干部连忙和我握手。
在官场不在意等级,就像在家长群坚持不给孩子报补习班,在高校不重视职称名号,都比较难。也许一开始有锐气,久而久之,或被洗脑,或被排挤,免不了从众。若走一条人少的路,在官场为群众尽力发声,在家长群里关心孩子的求知欲和快乐,在高校里专注知识和学生,那得内心笃定,才扛得住颠簸。
我是什么样的人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是“谁”。
大部分人都在随波逐流,或是为了自己的利益,或是为了“合群”。没有人在乎对与错。
合影中我职务最高,所以站在中间。正文也以我开头。图文之间对我的重视,在我心里撩起一丁点的快乐。我的表情够不够好看?拍摄的角度合不合适?我把文字来回读了几遍,感觉自己真的“为我区公共文化建设”做了贡献。
读第五遍或者第八遍时,我意识到不对劲,我在咀嚼自己的位置,嘴里是甜的。我贪恋这份甜,再咀嚼下去,以后会对自己职位、走位、排位、地位高度在意,发展成对权力的欲望,不断膨大、吞掉我。这种咀嚼已损伤我的味蕾,我是个文学教师,我竟然丧失了分辨语言文字好坏的能力,以为“为我区公共文化建设”这样复制的话语里包含了我的什么实质性功绩。那天,我不过撩起来一块红绸缎而已。
我显然打断了他们的活动,给他们制造了麻烦,却还获得他们的掌声,这让我感到别扭。
第一排的“领导”只有我是临时替补的副职,坐在最右侧。主持人念名单,领导们依次向身后群众鞠躬示意。紧挨我左边那位莲湖区文旅局局长已经起身,下一个应该是我,我掌心压着扶手准备站起来。可是主持人念到这里,停了:“下面有请第一个节目……”我刚刚要抬起来的下半身又回到了座位上。
主持人为什么单单把我漏了?因为我的级别和别人差半级,不够格。我有点失落,瞬间明白一件事——我们平常看演出做观众,都讨厌冗长的介绍领导的环节,可这个环节总也取消不了。因为领导喜欢这个环节,希望自己被介绍,因为差了半级没被介绍到的“领导”大概会失落继而憧憬自己有一天能够登上那半级从而获得被介绍的资格。被加上一个官职介绍时,自己的名字听起来比平时悦耳。
在我踏入官场的第一个月里,我去过不同的场合,“被重视”的轻微快乐以及“被忽视”的轻微失落,都发生过。我把它们摘出来放在手心注视,它们从什么样的士壤里长出来,我要把士壤清除,我不允许以后我的心里再长出这种蘑菇。
每个人都有被重视被尊重的需求。一个圈子不同的层次,有人欢悦,有人难堪。如何被别人对待,这个问题好像不关吃和喝,影响不了生活。但一次被刺伤,比饿一顿更令人难忘难过。杨素秋只是短暂一年的挂职,她可以不断提醒自己保持清醒,心里不要长毒“蘑菇”。但如果她是一直待在官场这个圈子里,她真的能淡然下去吗?
他们对职务、职称、高挂、低挂了然于心,并且敏感地观察到别人的错置。
在他的眼里,我的表现像个异类。他想要纠正我几句,又限于职务等级,不便多干预。
我踏进某一种职业,一开始只是凭本能讲话做事,现在我留心观察部分官员开会时的官腔。我有意抵挡,提醒自己千万不要那个样子说话。在我局的民宿评审会议里,我只希望群众觉得我性格好玩愿意做事,不想让对方注意到我的职务高低。
有时,我也得跟别人学着点。比如特色街区办的唐主任,任何时候发言都记得照顾前一个讲话者。他看了我一眼,说:“刚才杨局讲了三点,都非常中肯。下面我补充几句……”他这样熟练地承上启下,而我却总是横空而出,叽叽喳喳,没前没后。我这样可能会让其他人不舒服。
什么身份,什么位置,应该怎么说话,怎么做事,人的心中都是有一个固定的模式的。做一个中规中矩的人,才不会被人视为另类。自己真实的一面,还是不要在工作的场合展现吧。
他的语速快,眼神清亮,意识领先于同行。但他对我说话时还是稍微欠了身子。他跟我讲话的这个姿态应该不是他本色,这就像小全一样。小全是我们单位最年轻的干部,二十五岁。走廊里,他步态低平收敛,说话和声静气,谦让所有长辈。而我推开他办公室门看到的可不是这样。他为电脑桌前四十岁的“小姨”捶被,又挽着五十岁的“娘”去食堂排队——小全母亲才四十多岁,办公室里的中年女性全都被小全认作“娘”和“小姨”——但他只要见了我,立即鞠一下上身,礼貌得过分。
小全大概在心里估算过我和他的职位距离,办公室里的“娘”和“小姨”,没有职务,可以嘻嘻哈哈,对我则要敬而远之。
人会不自觉地把自己归于某一个圈子之中,对圈外之人,或漠然,或敬而远之。不要在意。
人过三十还能持续收获新的友谊,我得感谢高校教师这个职业。别的职业里多是冷漠争斗,高校却能遇到热烈的孩子。虽不频繁,但隔两年就有一两个能交心的朋友。我像是拿着布袋走在秋天的树木里,我不知道松果在哪里,但我知道,一定有松果在等我。
政府大院里,有没有松果?
政府大院里的许多人,也曾经是热烈的孩子。为什么不能成为交心的朋友?因为对同事,有天然的防范。还有的,有利益之争。大家都明智地只谈工作,不谈友情。即使谈“友情”,也是为了服务于自己的工作。如果因为“友情”的绑架,反而不利于工作,那这样的“友情”还是彻底放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