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来读文,被一个寻常汉字轻轻触动——豫。我们都知道,这是河南的简称,日日相见,早已熟视无睹。可细细溯源才懂,这个字本身,就藏着中国人最古老的想象。古籍释义,豫为大象。远古中原水土丰沛、气候温润,大象曾从容栖息在这片大地,先民观象造字,一笔一画,皆是眼前风物、人间烟火。
世事变迁,岁月推移。后来中原无象,山河改貌,曾经遍地可见的巨兽,慢慢退出了北方的土地。今人再也无缘亲眼得见古豫州象群游走的模样。可山川虽改,文字长存。眼见不及的地方,人心可以抵达。看不见的风物,便交给念想成全,这大概就是“想象”二字最温柔的本义。世间万象,眼见有限,心览无穷。
读到此处,我忽然想起年少读书的时光。犹记初中的语文课上,老师缓缓讲起“浮想联翩”这个词。那时年纪尚小,只把它当作一个普通的四字成语,写在作文里凑字数,似懂非懂,不求甚解。半生走过,再回头品味,才真正懂得这四个字的分量。
所谓浮想联翩,从来不是胡思乱想。它是人心最轻盈的能力:由一物想起万物,由当下想起古今,由所见推及未见。眼前是寻常光景,心底却可以山河辽阔;手边是琐碎日常,思绪却可以奔赴远方。人这一生,许多灵气、许多新意,都来自这份自由舒展的思绪。
人总容易囿于眼前的方寸天地。看见什么,便以为世界就是什么。可人类之所以能够不断往前走,恰恰是因为我们敢想、会想、愿意联想。
世间所有新生事物,最初都只是一个飘忽而逝的念头。
古人仰望长空,羡慕飞鸟自由,于是心底生出飞天的向往,一代代遐想、一次次求索,最终有了凌空的机翼、奔赴星海的航天器;古人立足大地,观察流水四时,从自然的节律里悟出规律、积累经验,慢慢改良劳作方式,成就了千年农耕文明的精巧与智慧;古人观天地、察万物,将细碎所见串联、延伸、推演,才有了文明的层层积淀,才有了后来一次又一次突破旧格局的创新。
想来,想象是心底的微光,联想是思维的桥梁。
没有想象,生活只剩日复一日的重复,呆板、固化,毫无新意;没有联想,零散的见闻只能停留在表面,无法贯通、无法升华,自然也谈不上突破与创造。所有创新,源头皆是一念遐想,是从已知走向未知,从寻常走出不凡。
我们长大后,常常活得太务实。
日子被柴米油盐、琐碎工作填满,思维慢慢变得懒惰。我们不再随便遐想,不再随意联想,习惯了循规蹈矩,习惯了按部就班。总觉得“想”是无用的,踏实做事才是真实的。可慢慢发现,真正拉开人与人间差距、推动生活与时代更新的,往往就是那些看似无用的浮想。
心里有想象,眼里才有希望;思维能联想,生活才会有新意。
一个“豫”字,跨越千年,告诉我们:曾经此地有象,后来此地无象,可人心能藏万象。一句“浮想联翩”,道尽了人最珍贵的天赋:不被眼前局限,不被现状困住。
生活需要一点温柔的遐想,人生需要一份灵动的联想。不执拗于眼前,不拘泥于固有,让思绪舒展,让思维生长。
愿我们历尽烟火,依然保留年少时那份浮想联翩的纯粹。以一念想象,拓一方天地;以点滴联想,生无限新意。平凡日子,也能因心怀万象,生生不息,日日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