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往事·冬·偷得浮生半日闲(三)

    冰封的大地,料峭的寒风,数九的天儿,在家里猫着是迫不得已的选择。

  年轻人时常聚在一起打扑克、打麻将、吹牛逼,老年人也有自己消遣的方式。

    我的爷爷是一位退休职工,90年代中期,他已经退休了十几年,打我记事起,他就把自己的生活安排得井然有序。

      吃过午饭,照例眯上一觉。他睡得奇快,“咕噜咕噜”的打鼾声如雷贯耳,吵得我和奶奶怨声载道,他却一点也听不到,照样“咕噜咕噜”着。

      20多分钟,爷爷的鼾声突然就停了,眼睛也睁开了,睡醒了,直接就坐了起来。经常把旁边迷迷瞪瞪打盹的奶奶吓一跳。

      “死鬼,你也不说一句话,诈尸了啊?”奶奶大字不识一个,在她的认知里面,“鬼”可以代表一切厌恶的人。

      爷爷也懵懵地回过了神:“什么?家里闹了鬼?”爷爷从退休后,和奶奶朝夕相处,耳朵就开始“聋”了,打岔的时候居多,说正事的时候却也没见聋,这是选择性“耳聋”。

      奶奶气得大声地喊:“你这个聋鬼!”瞧瞧,又带个“鬼”字。

    爷爷听见了,也不理她。下了炕,忙乎他自己的事了。

    下午的间点是必须有的。

      有时候是一块桃酥,有时候吃一把花生,最不能落下的还是苹果,每天一个,只有一个。

      秋天收获的苹果,一大部分卖了出去,剩下的“伤病残将”只能自己家吃——别人家都有,送不出去。

      一口缸装了一缸苹果,底层的伤得轻,上面的就不那么乐观了,一个苹果能吃上三分之二就算不错了。

      爷爷取出一个苹果,清洗掉表面的灰尘。左手握苹果,右手执刀,专注地削苹果皮,一圈一圈又一圈,就像一个外科医生做着精密的手术,一丝不苟。不大一会儿,薄如蝉翼的苹果皮慢慢褪下,一条完整的苹果皮被爷爷拎在空中。

    眯着眼睛,冲向阳光,透亮了,爷爷满意地笑了,最后把这一条苹果皮丢进炉子里,“噼里啪啦”,枯叶燃烧一般的声音。

      爷爷再津津有味地细嚼慢咽这只苹果。

      成功的苹果削皮的标准:皮透得过光,完整不能断,烧的声音清脆。

      奶奶看不惯爷爷的精致,她吃苹果,简单洗一洗,用牙齿把皮切下来再吃果肉,果皮乱糟糟地吐到煤槽子里,爷爷为此没少和她吵架,老了慢慢就不吵了,各吃各的,谁也别嫌弃谁。

      吃罢了苹果,再听听京剧。我所有关于京剧的启蒙都来自爷爷。

      半导体一响,奶奶就不耐烦地披上棉衣去了邻居家,嘴里嘟囔着:“本来就聋,听了一辈子也不会唱,闹死人了,闹死人了!”

      爷爷不搭理奶奶,自顾自地沉浸在京剧的抑扬顿挫里,手脚打着拍子,头也跟着晃动,嘴里还跟着哼哼着,一脸的陶醉。

      有时候爷爷也看看书,《三国演义》《水浒传》《红楼梦》……每一本书都被爷爷包上了牛皮纸书,书的第一页写上自己的名字和买书的日期。读了三年私塾,四年小学的爷爷,对于书的真爱是任何人难以企及的。

    奶奶可以骂他喝茶水,骂他听京剧,唯独不能骂他的书,书是爷爷的命,能够拼命的架势。

    爷爷给我讲过很多书里的故事,他最佩服《水浒传》里的宋江,《三国演义》里的刘备,评价他们忠义之人,做人也要做忠义之人。

      奶奶的社交仅限于左邻和右舍。左边的邻居是三枪的妈——老于太太,瘦骨伶仃的老太太,戴着一副老花镜,她是愿意打扮我的——火柴燃烧后的黑灰给我画眼眉,红纸唾两口唾沫抹在腮帮子上当腮红。她热情、好客、奇闻异事多,是奶奶的好闺蜜。

    右舍是大地主的妈——也是老于太太。三寸丁谷树皮的个子,人小鬼大,年轻时和别人打架,个子矮,蹦起来也要打人嘴巴子,老了也不服气,谁惹了她,能坐人家门口骂。就这人有个大优点——针线活一顶一的棒。奶奶去她家,都是带着针线活去的,做个衣服也有个参谋。

      基本上,一个下午都是爷爷一个人在家,惬意地喝茶水、看书、听京剧。直到日暮西山,爷爷准备做晚饭了,奶奶才回来。

      精致的爷爷,潦草的奶奶,两个个性极端的人被媒妁之言强行锁在了一起,每天都在小吵、几天一大吵,无非是鸡毛碎皮的事:爷爷买错了酱油,奶奶做菜盐多了,门口的雪扫晚了……

      即便如此,他们也从没有过离婚的想法,两个世界的人就那样一起生活了50年,因为有了对家庭和孩子的责任,还有什么不能原谅的呢?

     

最后编辑于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禁止转载,如需转载请通过简信或评论联系作者。

相关阅读更多精彩内容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