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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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母亲在合江因左膝受伤，医生要求卧床制动6到8周。十多天前第二次X光片显示，半月板裂纹大致长好。5周多的卧床后，老母亲益发颤颤巍巍。临行前四弟叮嘱，差不多了就要注意老人家腿功能的恢复训练。于是，现在早上8点半左右起床后，上午大约有4个小时让她坐靠背椅，可适当活动一下腿脚。午饭后坐半小时上床，直至吃晚饭再起来。晚饭后坐着看看电视，晚9点安排她洗漱上床。这样一来，一天大约有三分之一时间不再卧床，老母亲自然甚是乐意。
今天临近中午，老母亲刚坐到饭桌前，突然念出“六盘山上高峰，红旗漫卷西风。今日长缨在手，何时绑住苍龙”。我一听乐了，问：老母亲，这是哪个的词哦？老人家说，我是从一本书上读到的。我说这是毛主席的《清平乐·六盘山》，全词是：
天高云淡，望断南飞雁。不到长城非好汉，屈指行程二万。
六盘山上高峰，红旗漫卷西风。今日长缨在手，何时缚住苍龙。
我一说，老母亲也从头背起了这首词。背是背全了，但末句仍然念的是何时绑住苍龙。
我纠正老母亲，不是绑住而是缚住。老人家楞了一下，说就是绑住噻。我问绑字咋个写？她认真地说，就是师傅的傅左边变成绞丝旁。我一听更乐了，说这就是缚字噻，您怎么会念成绑，绑字是绞丝旁不错，但右边是安邦定国的邦哦。老母亲似乎明白错了，不再说话。然而午饭后，当她再次念这首词时，却依然是何时bang住苍龙。字不错，读音错了，却一错再错，何也？反正我是搞不明白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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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上旬的成都，天气十分宜人。连日来，虽夜雨潇潇，但白天多半无雨，间或还有春阳露脸。有阳光的日子真好，小区内外葱茏的绿树披上了一层金色，显得更加生机勃勃。而从夜雨后的樱花树下走过，看到那散落树下的一地花瓣，抬眼望去，樱花树已然花叶参半了，又似乎在提醒人们，春天正在缓缓离去。
往年接老母亲来时，淑琴都会安排时间赶紧带老人外出踏青，哪怕踩踩春尾巴也好呀，而这次因老母亲的伤膝还未完全康复，我们自然不敢造次，只能整日陪她在家。白天上午让她坐在靠背椅上看看电视，而午后继续让她躺在床上。坐着看电视，老母亲除有时发发议论，大抵还算安静。但躺在床上就不淡定了，时不时就想起来，得反复告诉她这是医生要求的。即便如是，老母亲还是会以要上厕所为由，坚持起来一两次。老人家理由很充分：我总不能窝尿在床上噻。
今天下午，躺在床上的老母亲仍然折腾，几次要想起来。我只能把她的注意力往她喜爱的诗词上引，遂开口念起了“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老母亲立马接上“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野径云俱黑，江船火独明。晓看红湿处，花重锦官城。”
我问老母亲，记得这首诗作者是谁吗？老人家反问：你晓得诗名吗？我说晓得，《春夜喜雨》嘛。老人家少顿，有点不好意思地给自己下台阶，说记性不好了，想不起是哪个的诗作。我说是老杜的噻。她连忙说：对头，对头，是杜甫在成都写的。又说，老杜是杜甫，还有一个小杜，就是写“远上寒山石径斜，白云深处有人家”的杜牧。我也回应到：对头，您这不是记性蛮好的吗。老母亲并未回应，而是认真地对我说，晓看红湿处一句中的看，要念平声，而不能念成看见的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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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母亲对诗词的热爱是骨子里的。她退休后积极创作诗词，成为县里有名的女诗人和圈内人尊称的曾先生，这是老有所为。在脑部萎缩，日常生活需要人经佑后，近些年虽不再创作，但每天时不时的诗词背诵也成全了她的晚年生活，可谓老有所乐。对于不串门、不打牌的她，每天背诵点唐诗宋词的意义，不仅仅在于打发时间，实在还是她的精神支柱。老人家从中享受到的乐趣，不是我们所能尽知的。
老母亲是唐诗的忠粉，在我这里几乎每天都会念上几首。像李白的《将进酒》、杜甫的《石壕吏》、王维的《桃源行》，以及白居易的《长恨歌》和《琵琶行》等，都是老人家经常背诵的。至于绝句、律诗，我也不知道她究竟读过多少，至今头脑中还存放了多少，除了那些耳熟能详的，还时不时冒出一些我所未闻的来。我这个学经济学，仅读过《唐诗三百首》的儿子，在读过《全唐诗》、《唐诗合解》等的老母亲面前，只能算是菜鸟一个。
在中华诗词璀璨的星空中，李白和杜甫是最耀眼的两颗星星。李白是浪漫主义诗人的代表，而杜甫是现实主义诗人的代表。自然，老母亲最尊崇的唐代诗人也是李白和杜甫。说到唐诗，她就会说起李杜。这不，刚才老母亲又说起了李杜，只不过这次引出话题的，倒是清人赵翼的《论诗·其二》：
李杜诗篇万口传，
至今已觉不新鲜。
江山代有才人出，
各领风骚数百年。
老母亲不知怎么想起了这首论诗的诗来，随口念出来后，我请她解解这首诗。她说：作者认为，再有名的诗人如李白、杜甫，他们的诗歌代代相传，因为太熟悉了，于是不再有新鲜感。而我中华是人才辈出的民族，每一个朝代都会有新人新作，其中不乏各领风骚数百年的才人。
老母亲所言，是对赵翼这首诗的字面解释。我接着问：此诗有无诗歌创作应不拘泥于前人，需要随时代变迁而推陈出新之意呢？老母亲言简意赅地回答：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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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成都艳阳高照。坐在餐桌前吃早餐时，阳光已经斜照上餐桌。用完早餐，老母亲坐到靠背椅上盯着窗外看，喃喃自语。我从厨房走出时，正好听到她说蓝天白云，阳光灿烂。上午继续陪着老母亲，看央视综合频道正在热播的电视剧《追风者》。有电视看，老人家也就坐得住。
时近中午，我正准备炒回锅肉，淑琴来电话。讲完正事后，她提到岳母专门打来电话，说今天是农历三月初三，要我们别忘了用香菜炒鹅蛋吃。这有何讲究？我问老母亲：三月三家乡有什么习俗？老人家说，今天是三月初三吗，那就是上巳节哦。她说她晓得这是古人在春天过的一个节日，上巳的巳字，是已经的已字封口。至于有何习俗，老母亲也说不清楚，只说她小时候就听说三月三是上巳节。我上网查了查，方知三月三不简单，既是轩辕黄帝生日，也是道教真武大帝诞辰。古人在上巳节这天要结伴春游，户外洗浴，还要采香味野菜炒蛋吃。看来，岳母提醒今天吃香菜炒鹅蛋，还真是上巳节的传统习俗之一。
正好家里还有俩鹅蛋。接老母亲走那天，岳母专门为我们准备了一大盒蛋，土鸡蛋居多，也有一些鸭蛋和鹅蛋。看来岳母是用了心的，好让我们在上巳节能吃上香菜炒鹅蛋。因家里没准备香菜，中午是来不及了，那就晚上炒吧。于是，我一吃完午饭，趁老母亲还在细嚼慢咽，赶紧外出买菜。
匆匆买菜回来，见老母亲还坐在餐桌前。我近前一看，还有小半碗米饭没吃，上面盖了五六片回锅肉，弄得像艺术品。今天的回锅肉瘦肉居多，并不油腻，味道也不错呀。老母亲这是不想吃了？我问她：你觉得今天的回锅肉不好吃吗？她说：好吃呀。我说那你怎么不吃了呢？老母亲回答说：正因为好吃，我给你留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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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是多云天气，太阳间或露脸，今天依然如此。《追风者》还在播，上午也就继续陪老母亲看这部与国民政府央行有关的电视剧。虽然老母亲看电视时很投入的样子，还时不时看着电视画面上的剧名念一句追风者，但显然她并不能前后连贯起剧情来理解了。因为刚刚看了的故事情节，马上问她也是说不出来的。如此糟糕的即期记忆，如何能够连贯的理解剧情呢？看老母亲很投入看电视的样子，我很好奇她究竟看的是怎么。于是，我问道：老母亲，您看电视剧看的是啥子嘛？老母亲回答：看电视中的好人和坏人噻。我接着问：好人坏人如何区分嘛？她立马说：坑害老百姓的就是坏人，给老百姓谋利益的就是好人。
想到老母亲牙口不好，我特意将菜心切成粒，将其和肉粒和豆干粒一起炒，另外用鸡油煮了一个小白菜汤，还炒了一个香椿鸭蛋。但不知为何，老人家今天午饭吃得特别慢。看她将我舀入她碗中的肉和菜一粒粒地夹入口，我提醒她要菜饭一起，一口一口的吃，但她依然故我。我说您是在数着吃吗，待饭菜冷了都吃不完哦，一口一口吃嘛。看她吃了一口后，又继续一粒粒吃起来。我说您吃快点嘛，她回应说：我就是在快点吃噻。没办法，只好给她再热一热啦。
近年来，老母亲吃饭慢是常态。而之所以慢，不仅仅因为细嚼慢咽，还在于她每吃一小口后，都要用筷子整理好碗中的饭和菜，然后才吃下一小口，耽误时间是必然的。老人家对待碗中的饭菜，犹如对待艺术品一般。为啥会这样？不知是否有专门研究老年心理学的专家能够解释清楚。
今天午后，给老母亲吃半个橘子、一个水果番茄和一个核桃。她问我你有没得，我说有，这是给您的。她还在吃时，我接连有两次通话，其中给生病中的老三通话时长约半小时。等我从书房走出，看到老母亲已离开餐桌，以为她已经吃完。当我准备收拾时，才发现碗中还有半块核桃，水果番茄也没有吃。我问：您觉得不好吃，不想吃了吗？那我就倒掉了哦。老母亲连忙说：好吃，倒掉可惜了。其实，她常常吃一点，留一点，想的是给我们留起，让我们吃。而只有给她说不吃就倒了，老母亲才会将其吃完。这已是屡试不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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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母亲说她看电视是看好人坏人，而且还有判断好人坏人的标准。但现实生活中的人可不像她说的好人坏人那么容易识别，显然不能推论出她还有在现实生活中判断好人坏人的能力。现实社会中，不少骗子专挑老年人下手，恐怕正是看中了这一点。
我继续关注老母亲看电视，发现她只能基于所看到的即时画面来理解，而无法说出故事情节。譬如，今下午看《冰雪尖刀连》时，问她演的啥子，她回答是打仗的。她明明根据画面在说冰天雪地的，但问她是打谁，她就说不好了。其后看电影频道在播的《搜救》，听她时不时的说话，都只是同即时画面有关。由于她脑子中没有情节，不时听她表达不理解，说这在干啥子哦，这是咋个的呢，云云。
不过，无需记忆的图片或照片，老母亲基于所见做出的评论倒是不错的。去年夏天住都江堰闲山悦时，她对于客厅内那三幅挂画的评论，就让我对她的艺术眼光刮目相看。这次接来成都，两周内老母亲已多次评论小景悦半岁时所拍的艺术照。看到这张放大的照片，老母亲端详一阵后，总会说：这个小娃娃笑咪咪的，好乖。看她的眼睛，好灵动！一看就是个聪明娃娃。
问老母亲这是哪个娃娃嘛，她表示不认识，说我咋个晓得呢。老人家的记忆就是这样，原来记得的还存储在脑子中，触发了就能或多或少想起；而脑萎缩后，哪怕见过的人和经历过的事，都已存不进脑子了。就拿小景悦来说，明明去年夏天几乎每个周末都到闲山悦来看望爷爷和太奶奶，每次来至少要住上一晚，但太奶奶还是记不得自己的曾孙女。
虽然如此，但老母亲根据小家伙照片，就能从眼神的灵动看出是个聪明娃娃。不得不说，老人家还真是有眼光。今年春节前后，夫人带小景悦来海口，爷孙仨一块生活了一个多月。期间，每天早晚都能看到从楼下鸭尾溪飞过的白鹭，虽有单飞的，但大多是成队的，或三五只，或七八只一起飞过。看到小家伙很喜欢白鹭，我即兴教她有关白鹭的两首诗词。一首是杜甫的《绝句》：
两个黄鹂鸣翠柳，
一行白鹭上青天。
窗含西岭千秋雪，
门泊东吴万里船。
另一首是张志和的《渔歌子》：
西塞山前白鹭飞，
桃花流水鳜鱼肥。
青箬笠，绿蓑衣，
斜风细雨不须归。
一边教一边讲解，仅仅两遍，小家伙就背得了。此后，我又教了苏轼的《花影》：
重重叠叠上瑶台，
几度呼童扫不开。
刚被太阳收拾去，
却教明月送将来。
还不到四岁的小景悦，也是三两遍就能背得。无疑，小景悦是个读书的好苗子，她看书很专注，对学习有兴趣。如果培养起好的学习和生活习惯，将来有望成长为对国家和民族有用的人才。说来也巧了，今晚刚刚经佑老母亲洗漱好上床后，淑琴打来电话，接听时正好传来小景悦唱《上学歌》的最后两句：爱学习，爱劳动，长大要为人民立功劳。如此巧合，莫非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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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谷雨节气。雨生百谷霜始断，牡丹盛放春已深。谷雨是春季的最后一个节气，半月后时令即将入夏。说到春深，让我想起了诗人王贞白的一首诗：
读书不觉已春深，
一寸光阴一寸金。
不是道人来引笑，
周情孔思正追寻。
王贞白是唐末五代十国时期的诗人，这首诗是他的《白鹿洞二首》其一，抒写诗人珍惜光阴，专心读书，追寻先贤，潜心治学的志向。
我把这首诗念给老母亲听，问她想得起王贞白和他的这首诗不。她听后，念出：“一寸光阴一寸金，寸金难买寸光阴”。显然，王贞白这首诗老人家已经记不得了。她不仅念不出这首诗来，而且当我告诉她这是诗人的《白鹿洞二首》之一时，老人家竟然扯到了家乡的白鹿场和白米洞。我说诗人所写的白鹿洞是庐山下的古代著名书院哦，老母亲这才意识到自己说的不对了，有些尴尬地喃喃道：哦哦。
近日我国南方一些地区因强对流天气导致暴雨成灾，当老母亲在央视新闻上看到广西贺州城区某些地段被淹时，忆起了合江县城因长江涨水而致街道被淹的情景，并说被水淹了要救灾的哦。老母亲的回忆也引发了我儿时在合江看到的夏季长江发洪水时的情形。那时，县城因低洼地点被洪水所淹，一些街道上甚至要行船才能通行。而沿河居住的住户，洪水退去后都得冲洗室内地面淤泥，晾晒被水淹过的家居等。
当电视继续播出贵州毕节、四川叙永两地因极端天气都下了冰雹，而毕节甚至有冰雹大如鸡蛋时，老母亲更加担忧了，说鸡蛋大的冰雹，受灾严重哦。我问她：您亲眼看到过冰雹没有？老人家望着我说：当然看到过，鸡蛋大的也见过，会把屋顶打出一个个洞来，而地里种的庄稼和蔬菜也被打得稀烂……农民遭灾了……
此刻，老母亲眼中流露出的，是一个老农行人悯农的情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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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天的成都，天气变化大。前日白天几乎都在下雨，我撑伞外出乘地铁去新桥口腔高新院区安装牙冠，就一头一尾两小段走路，地面积水竟然渗透进鞋内。回家赶紧刷了刷鞋后晾到阳台上。昨天谷雨节气，早起就看到阳光灿烂。等到太阳西沉时，我晾晒阳台上的鞋已经晒干了。而今天的天气转阴，中午时分有稀疏雨滴洒落，到下午5点多却又有些许阳光短暂穿透云层。暮春时节的蓉城，就是这样时阴时雨时晴，而气温自然也是忽降忽升。这样的天气变化，对于老母亲的衣服加减也需格外留意，老人家自己已然拧不清了。
今天晨起，感觉气温比昨日低一些，起床就让老母亲穿上外套。用罢早餐，老人家坐在靠背椅上，先是闭目养了会儿神，随后开始背诗解诗。等我从厨房收拾好碗筷走出，听到她正在念朱熹的《观书有感》：
半亩方塘一鉴开，
天光云影共徘徊。
问渠那得清如许？
为有源头活水来。
我问老母亲，想得起这首诗的作者是谁吗？她犹豫了一会儿，说好像不是唐代诗人。我说作者是宋代的，名声很大哦。但她还是说不出是谁。我告诉她：是程朱理学集大成者朱熹的《观书有感》噻。她这才恍然大悟道：是朱子的。
我回到厨房准备午饭的食材，再次走出时，听老母亲还在解这首诗。大意是：面积约半亩的水塘，方方正正的，像打开了一面镜子。水面倒映的天光云影都在慢慢移动。问它因何这般清亮，原来是源头活水源源不断。正准备为老人家鼓掌，却又听到她把渠解成了流水的渠道，说什么活水通过沟沟源源不断地流进水塘。明明前面已经说了问它，解对了的，怎么后面又被带进了沟里？哎！还是高龄一刻惹的事。
我接着问老母亲，朱子的《观书有感》还有其二，您晓得不？老母亲说你读来听听。我遂念出：
昨日江边春水生，
艨艟巨舰一毛轻。
向来枉费推移力，
此日中流自在行。
老母亲听后，说自己没读过这首。让我再逐句念一遍时，她却能够给出每一句的解释来。诗人就是诗人，绝非浪得虚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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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天经佑老母亲的同时，还得抓紧时间修改和弟子冯庆元合作的论文，加之弟子邱爽发来国家社科基金课题申报书，请我为她斟酌并提出进一步修改建议，于是有些忙乱。直至今天午后，我将修改好的论文发给庆元后，这才松了一口气。
下午5时左右，灰蒙蒙的天空终于被阳光穿透，投射到玻窗和阳台上的阳光虽然无力，但总比没有好。而且，阳光并不强烈，正好在阳台上享受一下日光浴。
在阳台上站了大约二十来分钟，当我重新回到室内，发现先前躺在床上的老母亲已经起床穿好外衣裤，正在客厅挂钟前看时间。看我走进客厅，她在椅子上坐下。我也拿出手机，在沙发上坐下给建中发微信，告诉她曾诚寄来的青蟹已经收到。正在这时，老母亲突然念出“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这不是刘禹锡《竹枝词》中最受称道一首中的句子吗？以前却并未听她背诵过。我问老母亲，前面两句呢？但她似乎忘了，背不出来。没想到老人家反将一军，说你背得不嘛。我说当然，她说那你背给我听。于是我将这首《竹枝词》背了出来：
杨柳青青江水平，
闻郎江上踏歌声。
东边日出西边雨，
道是无晴却有晴。
老人家听完连说对头，然后从头念了一遍。接着我和老人家一同解读起这首诗来：第一句是起兴，从江边青青杨柳和江水水波不兴说起。第二句是叙事，讲江上传来了心上郎君的歌声。正是这歌声搅动了姑娘的心扉，因为心仪之人并没有明确对自己表白，但这歌声好像又对自己有意思。于是，接下来两句写姑娘的心境，末句还采用了谐音双关的手法：东边有太阳而西边又在下雨，你说是无晴（情）罢却又有晴（情）。
解读完此诗，老母亲似乎意犹未尽。她反复念着末两句，并一再说：太阳是东方出西边落，那么大的天空，东面出太阳西面可能落雨，咋可能都出太阳嘛？她不知又想到了啥子，突然冒出一句：道是无晴不是说道士没有感情哈？
老人家，您这又是哪儿跟哪儿啊，有哪个会由此想到道士身上去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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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接连两次出门。上午去移动营业厅办理手机卡解锁，下午到附近的君臣口腔看牙医。这两件事都得抓紧办，不得已只能让老母亲独自在家了。
老母亲吃饭慢吞吞，两次出门前，都只能守到她吃完饭后，把电视机给她开起。有电视节目看，老人家才坐得住。
上午临行前，把水杯给她掺好水盖好盖，担心自己回来晚老人家饿了，还特意给她放了伏苓八珍糕在碗中置于餐桌上。即至我办完事匆匆赶回家中时，还好，还不到11点，而老母亲也还坐在客厅看电视，碗中的糕点也没有动过。
抓紧时间做饭，午后还得出门，看牙医这事已拖了三四天了。前些天把左下大牙咬崩裂了，估计得拔牙，因为学校年度体检时间已预约，担心服用抗生素影响指标，故只能坚持一下。好在右边已做种植牙，可以用这边吃东西。但这事也不能久拖，既然头天已经体检完毕，还是得抓紧就医为妙。
同样，出门前也把电视机给老人家开起，上午没有吃的糕点还是给她放桌上。自然，看牙医也只能就近选择。虽然附近有多家牙科诊所，前些年我去君臣口腔华硕门诊时结识了陈希霖主任，还是径直去找他放心些。于是，我匆匆走过去，到地点开口就问导医小妹：陈主任在不在？庆幸的是，很快就见到了陈，他已升级为院长了。
接下来，自然是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做。拍牙片，看片诊断，提出处理意见并同我商量，确定马上拔牙。陈院亲自为我做了微创拔牙手术，并商定了后续事宜。事毕，我赶紧往家赶，打开房门看到老母亲还在看电视，这才放下心来。
然而，当我注意到老人家衣袋里鼓鼓囊囊的抽纸等时，晓得她已然搜寻了我的房间。而且她不仅吃了糕点，还吃了橘子。麻烦在于，她吃后的橘子核和皮不知塞到哪里了，最让人担心的是她将其塞进地漏。赶紧找，问她时她一脸茫然。好在找到了，她将其放到了洗面台盆前的置物架上。还好，没出杂阵，我长舒了一口气。
就在此时，老母亲随口念出几句诗来：“风暖鸟声脆，日高花影重。年年少龄女，相忆采芙蓉”。这也是我第一次听到，我忙问老人家：这是哪首诗里的？老母亲并未回答，我估计她已记不全了，遂上网查查，原来出自唐代诗人杜荀鹤的《春宫怨》：
早被婵娟误，
欲妆临镜慵。
承恩不在貌，
教妾若为容。
风暖鸟声脆，
日高花影重。
年年越溪女，
相忆采芙蓉。
只不过，老人家把越溪女记成了少龄女。我试图纠正她，说我查出来是唐代杜荀鹤的《春宫怨》，末两句中，是年年越溪女，而不是您念的年年少龄女哦。
对此，老母亲不置可否。再念时，仍然“年年少龄女，相忆采芙蓉”，依然是我行我素，怡然自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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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成都天阴，时有小雨飘洒。农历三月下旬的蓉城林木葱郁，充满生命的张力。从客厅俯瞰小区中庭，满目青绿，点缀在树丛中的枇杷树上的果子大都由绿转黄。向小区二号门望出去，路过光华南三路的行人大都打着雨伞。而气温也降了下来，从前些天的最高摄氏二十多度，降至今天最高气温只有摄氏十七度了。
自上周看望病中的老三以来，不知他近日恢复得怎样？上午十时许，我拨通了他的手机，不知何故没人接。隔一阵后，再次拨打仍没接。这让我有些着急了，于是给侄女伊湄拨打过去，问晓不晓得她爸的近况。在与伊湄通话过程中，可能是打扰到了坐在旁边椅子上解诗的老母亲，她也相应抬高了声音。我和伊湄的通话内容完全被她屏蔽了，她唯一接收到的是旁边有话音打扰。如此无忧无虑的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可能正是老母亲长寿的重要原因。
中午时分，伊湄打来电话，知道她已去探望老三。告诉伊湄让他爸打我手机。通话中得知三弟媳将于次日返家，这才放下心来。
吃过午饭，收拾碗筷后继续和老母亲一块看央视综合频道在播的电视剧《外交风云》。她记不住已播剧情，自然也就无法理解剧情发展。即便如此，老人家还是喜欢看电视。
今天的三集播完后，我进入厨房开始准备晚饭。不一会，就听见坐在客厅中的老母亲的声音：三才者，天地人；三光者，日月星……显然，她这是又想起了年少时曾经读过的什么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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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个阴天。上午陪老母亲闲坐时，我正在看手机，沉默了一会的她突然说出“风吹马尾千条线，日照龙鳞万点金”，并由此打开了话匣子。大意是：风吹动了马尾巴上的毛，有没得千条哦，说千条线，言其多。这个上联出了，下联咋个对呢？日照对风吹，龙鳞对马尾，万点金对千条线，绝了！
这个对联，听老母亲第一次说起，问她是哪个写的，她也不晓得。作者记不得了，但这个对联却还记得如此清楚。这个现象，在现今的老母亲身上体现得十分明显。她还能背出的许多诗，若追问作者是谁，她都说不出来。而当我说出诗作者时，老母亲又会恍然大悟般回应是或对头。
吃过午饭，收拾好后，准备躺一小会儿。问老母亲要不要午睡，她说你睡一会儿嘛，我就坐在客厅里看屋。看她没有睡意，我将电视机打开，免得她干坐着无聊，然后走进卧室。
刚刚躺下，手机响了，接起来听对方问到：你是曾主任的儿子程教授吗？这是一个陌生老嬢嬢的声音，估计是找老母亲的，我忙回答：我是程民选，请问您是？
这一问，才知道是老母亲在合江县农行办公室时的同事杨启苾阿姨。她得知老主任在成都，千方百计打听到我的手机号，特意想过来看望她。我连忙把小区地址发过去，并告诉杨阿姨：到了打电话，我出小区大门迎接。
我问老母亲，记不记得杨启苾阿姨，老母亲有些恍惚，起初说是同学，在我告知是她办公室的同事时，她终于想起来，说杨启苾是做财务的。我说杨阿姨刚才来电话，要过来看您。老母亲问：她从合江来，找得到吗？我告知杨阿姨就在成都，住其大儿子家，离我们并不远。
大约半个时辰后，杨阿姨打来电话，已到小区外。我连忙下楼走出小区接她。一问才知道，杨阿姨是坐地铁过来的，虽需由7号线转4号线，但总共才坐了4个站。
上得楼来，打开房门请杨阿姨进屋，已有十多年没见的两个老同事手拉手摆谈起来。杨阿姨说的家乡话，而老母亲却是用川普回应人家。她还对杨阿姨念起贺知章的《回乡偶书》来，有点自说自话的感觉。
我给杨阿姨泡好茶，并切好一盘友人从秭归寄来的伦晚请客人品尝，然后赶紧坐下来陪她们说话。原来，在老母亲做办公室主任时，杨阿姨在办公室管财务。杨阿姨比母亲小十岁，遇事总把她当大姐，从母亲那里得到过许多帮助。杨阿姨说，她之所以含辛茹苦也要把两个儿子拉扯成才，也是受到老母亲培养出了我们三个大学生的影响。
聊天过程中，老母亲对于有些人还记得，但也有一些人不记得了。她还多次问杨阿姨，“你比我大些吧？”幸好进门前我提前给杨阿姨打过招呼：我妈妈近年来因脑萎缩，有些事情弄不清楚了。于是人家有些心理准备，否则多尴尬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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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5月的最后一天，天气晴。在经过连续多天高温后，又因连续降雨而降低到30摄氏度以下的最高气温，从昨天起重上30摄氏度。看来，这几日因气温降低而停开的空调，很快又得重启了。
开空调的时候，坐在客厅里看电视自然惬意，但不得不防老母亲随时可能去卫生间后不关门。我在客厅时还好，看她动身就会提醒，即便如此有时也会忘了。当我在厨房忙时，常常是感到室内温度变化了，才注意到她去卫生间后，不关门就径直回到客厅。老母亲这脑子短路的毛病，很是让人头疼。因都是日常生活的琐事，她弄不好时尽管我可以代劳，但如果不让她自己做，恐怕会越来越糟。于是，我只能不厌其烦地提醒和指导她，这样至少还能让她活动活动脑子。
前些天淑琴回来给老人家洗澡，又照例买来鲈鱼蒸起。令人意外的是，老母亲吃鱼时竟然说从来没有吃过，一时弄得我们目瞪口呆。这要是让外人听到，还真以为我们待不得老人，那可就百口莫辩了。昨天，她又说从来没吃过鹅肉，我尽管不相信，但还是赶紧出小区买回荣昌卤鹅，而今天还得继续吃。
老母亲由于认知能力和即期记忆出了问题，生活上的事情很多整不明白了，一手一脚都离不得人。不过只要守倒她，说倒她，她还能自己洗漱和吃饭，并未完全丧失生活能力。让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是，为什么老人家生活方面的事头脑一团糟，但只要说起诗词来却又头头是道，判若两人？今天，当我提起王维的杂诗三首，刚念出其中一首的第一句：君自故乡来，老母亲立马接上：
君自故乡来，
应知故乡事。
来日倚窗前，
寒梅著花未？
老人家不仅完整背诵了这首五言绝句，而且还兴致勃勃地反复解读起来。令我惊奇的是，这首小诗之前我可是从未听她背诵过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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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初头上的成都，原以为气温会重启升温，未曾想又接连数天阴天，偶有细雨飘洒，使得最高气温始终维持在摄氏二十五六度。这当然是入夏后难得的清凉天气，置身其间，倍感舒适。自然，这也是外出游玩的好机会。应老同学相邀，在淑琴支持下，昨天我参加了成都世界园艺博览会温江分会场的游园。身着短袖衬衫出门的我，走出地铁19号线黄石站时，当一阵凉风袭来，方才后悔该换件长袖衣服的。
今天虽然天气多云，最高气温仍然只有26摄氏度。看了看天气预报，未来5天成都最高气温都不会上30摄氏度，体感舒适的日子还会维持几天，真是太好了！
天气宜人的日子里，老母亲的心情自然也更好。昨天下午游园回家，淑琴已经为老人家洗了澡，显然老母亲也更觉舒服。因要赶回儿子家，淑琴提前准备了晚饭，大约比平日早了1小时。用餐后淑琴匆匆离去，我陪着老母亲继续吃完晚饭。当我在厨房收拾时，听见老母亲再次背诵起：
秦时明月汉时关，
万里长征人未还。
但使龙城飞将在，
不教胡马度阴山。
头天晚间看央视综合频道节目《简牍中华》时，主持人龙洋正在介绍武威简，讲到河西郡时，老母亲就突然念出了这首唐代著名边塞诗人王昌龄的名作《出塞》。没想到，经这一激发，老人家就频生意趣，一再吟诵了。
有时，是什么触发老母亲记忆开关的，我却并不清楚。譬如今天午后，老母亲又念起了“云对雨，雪对风，晚照对晴空。来鸿对去燕，宿鸟对鸣虫。三尺剑，六鈞弓。岭北对江东。人间清暑殿，天上广寒宫。夹岸晓烟杨柳绿，满园春色杏花红”。接着，她又自言自语说：“是老母亲教的自己，记得读过《声律启蒙》，还有哥抄的《笠翁诗对》”。笠翁诗对是她记忆有误，应为《笠翁对韵》。至于她念的这段，由于在《笠翁对韵》中没查到，我想那可能出自《声律启蒙》。果不其然，在《声律启蒙》第三章“天上广寒宫”中终于找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