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可能是“汉奸”的太爷爷(短篇小说)

按现在“爱国网红”的标准,和洋人玩儿的,大都归类汉奸,我太爷爷和我们家祖上都够得上“汉奸”了。另外,那会儿“国外反‘朝廷势力’”这词儿还没被创造出来。我们家和朝廷关系也不咋地不好,往上年代,祖上得罪了皇上。太监宣旨说:“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祖上给皇上斩首了,临终留了遗言:后人都不得为官。祖上说了文言文:皇上是人,不是制度。人都靠不住,今天一个嘴脸,明天一个嘴脸。我们家就都不当官了。到了我太爷爷这代,是“东大”最混乱的年代,三七年时有满洲国、日统区、租借区。日军横扫中原,太原会战,淞沪会战,国军眼见顶不住了。我太爷爷拉黄包车,体格好,人长得帅。我们家经济始终不差,不拉车也过得去。太爷爷小时候身体欠佳,给送寺院去练武,练出了某种习性,特别不在意面子上的事儿。太爷爷的车装饰的好看,车干净,有点儿黄包车中的“劳斯莱斯”的意思,金碧辉煌地,太太、小姐要坐车,都趋之若鹜地奔太爷爷的车去。我太爷爷的娘很老了以后说了个秘密,早年有个龙喜欢过她。这不成刘邦他娘了呀。没人信,后来又有点儿信了,她活了一百多岁,在南京路上走过,健步如飞。事儿太古怪,都诡谲。有一点儿,我们怕都遗传了太太奶奶,就是外语,她会多少门外语谁也不知道,好像她都会。我太爷爷会四门外语,上海洋人多,他们又喜欢坐黄包车观街景,我太爷爷的外语就受欢迎了。德国驻华大使陶德曼一来上海用车就找我太爷爷,后来发现我太爷爷的外语能力,就想叫他去使馆做华裔雇员。不差钱,我太爷爷还是喜欢上海。那会儿的上海,没有后来那么多摩天大楼,弄堂烟火气十足,沿街到处是招牌各异的店铺(那会儿管理不到位,没统一模样),印度阿三站在街道上溜达来,溜达去。昂首阔步的洋人一转身进了银行。穿着旗袍、洋装的太太小姐叽叽喳喳地说笑着进了百货大楼。也有流民坐在马路沿的梧桐树下头,或满脸新鲜,看傻了眼,或满脸惆怅,琢磨着什么大事儿。巡捕也不管他们,站在街上抽烟东瞄瞄,西瞅瞅。无为而治,大家个人忙个人的生活,好像普通人最好的感觉就是这样了:自由自在,不惹事儿没人管你。不时有三两个穿着和服的日本女人,木屐“啪嗒啪嗒”响着过去了。她们在战场上得胜的男人没妨碍她们点头哈腰的习惯。那时陶德曼大使崴了脚,要包我太爷爷一个月用车,去诊所换药,比汽车更舒服。得去南京,只是都熟悉,特殊情况,不好不去,我太爷爷就去了。大使不是整天用车,我太爷爷没事儿时,在大使馆外的街上晒太阳,打个盹儿。他自己有专用的屋子,可他喜欢太阳。有些人命里注定要遇上些想不到的事儿,我太爷爷这次就遇上了。陶德曼大使要去见蒋先生(咱不知道现在让不让叫总统),翻译拉肚子,陶德曼叫我太爷爷换了秘书的衣服,说:“跟我去见蒋先生,你给当翻译。”江湖救急,我太爷爷就去了。这天是三七年十一月二日。戴笠看见生面孔,有点儿不放心我太爷爷,陶德曼做了解释,说他给太爷爷作保。这样戴笠也不好阻拦,就进屋了。蒋先生之前在广场上演讲,太爷爷见过真人。那会儿大人物没那么高不可攀。我太爷爷没有翻译经验,某句话是直译还是意译是有区别的,难免紧张。陶德曼是这么开始的,说:“贵国到目前为止的抗战,已经向全世界充分展示了你们的勇敢精神,现在应该到战争结束的时候了。第一次世界大战时,德国有好几次讲和的机会,但我们对自己的国力过分自信,没有走上讲和的轨道,后来德国无条件投降时,不得不悲惨地接受战胜国的所有条件。”

我太爷爷都出汗了,好在他那会儿年轻,脑子好使。陶德曼会些中文。我太爷爷紧张还有个原因,陶德曼的话好像要规劝蒋先生投降。我太爷爷基本是直译的,很流畅。诸多人为的原因,至今没几个人知道,“东大”全面抗战的第一年军火都来自德国。我太爷爷得知这些都晕,想不到的事儿。那会儿美国还远没参战。我二太爷爷在美国开农场,家信往来中难免谈到局势。二太爷爷那会儿坚信美国人不会介入东亚战事的。美国就十几万军队,装备落后,那些兵大都在边境线上巡逻,晃荡来晃荡去,拿的步枪都是一战时老掉牙的捷克步枪。二太爷爷说:“这德性,打啥呀?”二太爷爷想叫我们去美国。我太爷爷故土难离,说看看局势发展再说。

陶德曼大使的意思,蒋先生明白,蒋先生的意思是要日本方面有明确的停火条件。这次翻译蒋先生和大使都满意,太爷爷日语也很好。陶德曼大使应该是找了日本方面,没两天日本外相广田弘毅就议和发了电文,我太爷爷给翻译了,广田的条件是:内蒙古自治,华北建立非军事区,扩大上海非军事区,停止反日政策,共同反苏,降低日货关税,尊重外侨权利等。结语是,‘东大’如果不接受,日本将随着战争的进展,提出更加苛刻的条件。其他翻译核准了电文,对我太爷爷的翻译都赞同。

陶德曼只是个中间人,负责转达双方的意思,尽可能不流露自己的倾向性。就日本的条件,陶德曼问了我蒋先生会是什么态度。我太爷爷笑,抹不开,说他一个拉车的,不好妄议。陶德曼不以为意,说任何一个人处在当前战况下,都该有自己的看法。我太爷爷应该是觉得也是,推演了蒋先生的三种可能的态度:一是叱退,曰自古以来可有投降的天子,他虽不才,愿率全国军民拼死一战,抵抗到底。二是可以谈一谈,争取一个体面的收场,或者说喘息之机。原则上战争中止或推迟,对中国更有利。三一个是不表态,拖着,等待时机,至于什么时候有“时机”,谁也不知道。

陶德曼嗤嗤笑,我太爷爷的想法和他一样。十一月五号,再见蒋先生,太爷爷也去了。路上陶德曼给我太爷爷看了个备忘录,是蒋先生召集军政要员,在十天前召开的一个会议纪要:南北两个大战场(太原会战和淞沪会战),战况不利。全国现役部队已使用完毕,补充部队都是新兵,战斗力低下。战前储备的弹药器械、被服、粮秣已消耗一半,补充十分困难。国际上,德国和意大利是日本的准盟友。英、法指望不上。苏联虽不希望“东大”战败,怕日本胜了,会从远东攻击俄国,可他们自顾不暇,明确表示不会出兵帮助“东大”。日本对华战争,损害了美国在华利益,可美国也不愿为了“东大”得罪日本。这样的话,世界上有实力的国家,没有一个指望得上。“东大”是一个农业国,没有外部军火、物资支援的情况下,不可能战胜工业强国日本。德国和中日关系都不错,不想两国发生战争,担心日本会把本应用来对付苏联的力量,消耗在“东大”战场,”万一“东大”被逼无奈,在投入苏联的怀抱,不符合德国的全球战略。

老天爷呀,冷丁看这些我太爷爷都懵,说:“最终还得蒋先生定夺。…”陶德曼大使说:“你觉得蒋先生会接受和谈吗?”我太爷爷是不是接受了和龙玩儿的太太奶奶的遗传就不好说了,太爷爷脑子的确不是一般的好用,说:“先生,我觉得这样的停战条件,在战况对日本有利的情况下,好像过于简单了。”陶德曼应该是想了下,说了和谈的起因,他是在德国外长牛赖特的指示下,在中日之间充当了“信使”的角色,来调停的。到了总统府,见了面,陶德曼和蒋先生寒暄,也就是哥俩好,五魁首一类。坐下看茶说话时,蒋先生不同意日本人的条件,说:“不恢复原状(卢沟桥事变前的状态),余不接受日本的任何条件。…”陶德曼挺错愕的,他推断蒋先生会答应,也不好说什么,就口拿我太爷爷说事儿,说:“我的翻译猜测您也会是这样。”蒋先生笑了,说:“余和傅先生都是一个民族的嘛。”这话后,蒋先生掏心窝子说:“余若一旦接受日本的此类条件,政府会被舆论浪潮冲垮,将会发生革命矣。如果日本继续发动战争,目前我们当然没有机会取得军事上的胜利,但也决不会放下武器。如果我们顶不住日本的持续进攻,唯一的结果将是导致出现红色政权。…”

陶德曼大使和我太爷爷回去了,顺道去一家德国诊所看了下崴伤的脚脖子,汉斯大夫诊断已经见好。知道的事儿多了,就乱脑子,我太爷爷开始看些国际关系类的书。他也没啥目的,看着玩儿。淞沪会战,各种会战打下来,市民都恨日本人,大多也仅此而已,照旧在战乱中讨自己的生活,每天和日本人擦肩而过,也没啥特别反应。太爷爷喜欢日本餐食,就不再吃了,改吃汤圆、馄饨了。

11月8日,陶德曼通过外交部,叫德国驻日大使狄克逊把蒋先生的态度转告了日本。这天不是个好日子,淞沪战场上的“东大”军队支撑不住了,全线撤退。也是这天,日军攻占太原城,太原会战战败。蒋先生的军事顾问团是德国人,11月9日团长法肯豪森向蒋先生、孔祥熙、白崇禧一干大员作了军事情况汇报。法肯豪森做了战略预判,说随着战争持久化及“东大”在经济上遭受毁灭性的重创,“东大”将会出现布尔什维克主义,唯一值得安慰的是,日本也将会被全面拖垮。后来证明肯豪森给预判着了。陶德曼还是想“东大”和日本能缓和关系,找了孔祥熙。我太爷爷跟着。陶德曼说:“孔部长,战场形势如此,蒋先生关于恢复现状的要求不现实,继续战争则无异于自杀,为了在未来图强,你们应该和谈喘一口气嘛。”我太爷爷给直译了。孔祥熙不接受,说:“大使先生的意思我明白,只是喘一口气对我们毫无意义,五年之后战争还可能再爆发,我们眼下尽管无法持续与日本抗衡,倘若战争长期进行下去,这对日本来说也意味着毁灭,我们的战略是,以辽阔的地域把日本拖垮。”

回到使馆,陶德曼和我太爷爷去小酒馆喝酒去了。我太爷爷是局外人,有啥说啥,陶德曼应该喜欢这种交谈。小酒小菜。陶德曼说:“你觉得我最终能说服蒋先生一干人接受和谈吗?”太爷爷这段时间的书不是白看的,德国是为数不多从一开始就帮助“东大”的,对“东大”影响极大,若德国“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对“东大”打击巨大。我太爷爷是不是汉奸了不好说,听上去有点儿,他没说“东大”人多,地大物博,十个拼一个,也把日本人拼死了,死上两亿,还有两亿呢。太爷爷说:“先生应该给蒋先生诸公施加压力,和谈才有可能吧。”陶德曼真就施压了。德国的态度不得不考虑,既便是形式上的,也要做些工作。这样12月2日,蒋先生召集白先生、顾先生、唐先生、徐先生等一些要员开会,研究和谈。好像不是不能谈,就那会儿的局势,日本人的条件也不算很苛刻,既没有提赔款也没提在华北自治,也没让承认伪满,可以考虑谈一谈。白先生不相信日本人,说:“如果条件只是这些,那为什么还非要打仗不可?”白先生的意思,广田弘毅提出的条件太低了,肯定不会这么简单。蒋先生得权衡,德国的意见要给面子,和谈也不是坏事儿,就说:“余以为先以这些条件为基础和日本谈判。”

陶德曼很高兴,去诊所的路上和我太爷爷说:“这样就算有希望。”我太爷爷的意思,就怕日本人临头又变了。陶德曼错愕,说:“白将军好像也担心这个。”到了12月7日,狄克逊把“东大”的态度转告广田弘毅,广田口风果真变了,说现在即将攻占南京,之前的条件可能也要变。广田强调这是军部的意见。陶德曼后来和我太爷爷说在日本大本营和政府联席会议上,强硬派认为蒋政府已陷入绝境,观点是:“如果我们放松作战,蒋政权显然会恢复元气,但如果我们再推它一把,他就会倒。”12月13日,日军攻陷南京,提出的条件更苛刻。陶德曼傻眼了,都不好意思向蒋先生传达了。我太爷爷看了日本人的条件,说了句话,把陶德曼吓一跳。太爷爷说:“有人应该回高兴。”陶德曼说:“谁,谁会高兴?”我太爷爷说:“蒋先生。…”我太爷爷猜着了。许多许多年后,蒋先生的日记公开,就在陶德曼和我太爷爷告诉他日本和谈条件的当天,蒋先生在日记中写道:“余见此为之心安。其条件与方式之苛刻至此,则中国无从考虑,可置之不理。而我内部亦不至于纠纷矣。”12月26日,陶德曼硬着头皮,我太爷爷跟随着,见了孔祥熙和宋美龄。看完日本的和谈条件,两人都惊了:这不就是投降吗?蒋先生高兴呢,心里话写日记里,说谁也没说。窃喜的事儿都是背人的。

转天蒋先生召集了最高国防会议,讨论日本提出的新条件,会议开了没一会儿,蒋先生就懵了,如此苛刻的条件,还是有不少人主张和谈,包括元老于先生、居先生、汪先生等。蒋先生惊着了,说此时求和,无异灭亡,若屈服而亡,不如战败而亡。转天日,蒋先生再次开会,说:“若果不幸全归失败,则革命失败不足以为奇耻,只要中国民政府不落黑字于敌手,则敌虽侵占,国民随时可以有收复主权之机会也。”话到这份儿上,意见勉强统一了,决议是对日本的条件不予理会。剩下的就是拖,把日本人托草鸡了。蒋先生告诉陶德曼,以后日本再提这种条件,就不要转达了。陶德曼又叫我太爷爷去小酒馆了,很生气,日本不断修改条件,简直玩弄德国,让德国在“东大”面前丢尽了脸,说:“日本人言而无信。”我太爷爷又“汉奸”了,说:“战事对他们有利,自是会这样。”陶德曼打了个报告给外交部,那意思和谈无望,把日本人数落了一顿,就这样了。老等不来结果,日本人也气的慌,1月17日,发表了《对华政策声明》,指责国民政府不知反省,对内不顾人民涂炭,对外不顾东亚和平,今后日本不以国民政府为对手。意思是日本不再承认国民政府,谈判的大门永远关了。

陶德曼的脚踝老好不利索,我太爷爷想回家,还不好提,先挨着。我太爷爷吃喝拉撒支出也不少,德国人给的工资很高,花销用不了。太爷爷没事儿就跑跑银行,一个叫李玫,洋文名字凯西的大堂女经理和我太爷爷熟悉了。洋气的美女,男人都晕。这个女人不是个简单的人,等关系密切了,婉转地想叫我太爷爷搜集德国使馆的情报,会给我太爷爷钱。我太爷爷吓着了,说他想想,回去和陶德曼汇报了。使馆的武官建议我太爷爷假装答应他。我太爷爷也说他想想,留了封信给陶德曼,就回家了。戴笠罹难下葬那天我太爷爷去了陵园。若干年后他参加葬礼被拍下的照片曝光了,给抓去审问了十五天,最终被判处十年徒刑。出来后太爷爷又活了十多年。我们这些后来的人对太爷爷不那么感冒。我妹二丫翻腾破烂,看见了太爷爷的笔记本。二丫说:“我觉得太爷爷是汉奸。…”

我俩一个十二岁,一个十三岁半。我拿不准,觉得好像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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