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杨治军
到了何塬,一眼便望见村部旁的路。那两排柳树,实在算不得雄伟,枝干却伸展得恣意。树冠在半空中相接,搭成一条长长的、绿盈盈的廊子。走在底下,那浓荫是密密的,风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也染了绿意,带着水汽的清凉。这柳,真是肯长的。
彭阳这地方,黄土厚得很。可怪的是,这厚土偏偏就认柳树。从沟底到半坡,从半坡到山梁,甚至那干渴的崖畔上,都有柳树生长的痕迹。
柳这东西,是不择地的好性子。这里的人,最是懂得。他们管这柳叫旱柳,说它命贱,好活。不知哪一辈人传下的话:“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一个“旱”字,一个“柳”字,道尽了这片土地的脾性,也写出这里人的精神。
在何塬,我见到了那三棵有名的大柳树。后沟组的那一棵,立在一个矮坡上,远看像一座停驻的绿云。树身极粗,大约要三四个人才能合抱。树皮是深褐色的,皲裂成一棱一棱,像干旱的土地,又像老人脸上的皱纹。每一道裂隙里,都藏着百年的风,百年的雨。
我站在树下,人是渺小的。不知它看过多少代的孩童,在这树下嬉闹,又看着他们老去,最后归于尘土。它是这村庄里的“神树”了。村民敬它,不单是岁数大,许是觉得这树里住着什么精魂,护佑着一方水土。
张回组的那棵,生在一片洼地里,水汽足些,枝条便格外地长,几乎垂到了地面,围成一个独属于它的、幽深的殿堂。木湾组的那棵,树干早空了,只剩半边树皮撑着,可树冠依旧蓊蓊郁郁,从穹顶洒下光来。生命到了这地步,已经是一种倔强的、沉默的象征了。
看着它们,便想起古人。左宗棠当年戍边,命将士沿途栽柳,人称“左公柳”。想来那种柳,便是这旱柳的祖宗了罢。当年“新栽杨柳三千里,引得春风渡玉关”的豪情,到底离寻常百姓的悲欢远了些。老百姓种柳,不为写诗,只为实用。
那个年代,木材金贵。柳木虽不算名贵,但好使。做个板凳,打个柜子,安个门窗,都使得。听何塬的乡亲说,这柳树是“常用之木”。这“常用”二字,比任何诗都来得实在。它不高傲,它就是你院子里、你生活里头,那个默不作声,却处处帮着你的老伙计。
从前村子里的风景树大多是旱柳,后来垂柳也渐渐多起来。垂柳是另一种好看了,柔柔弱弱的,不像旱柳那般蛮气,是用来观赏的。可无论哪一种,它们骨子里的东西是相通的。这柳树,和这片土地上的人,是一模一样的禀性。从不问脚下是什么地,给点水,给点土,就能把根深深地扎下去,然后拼着力气向上长。不言不语的,却有最韧的力气,最长的恒心。
我绕到树后,看见树的根部,已经萌发出许多新的枝条,嫩嫩的,绿绿的,密密的,簇拥着苍老的主干。正是傍晚,夕阳斜照,天空是温和的橙色。那巨大的、墨绿的树冠,被镀上一层金色的轮廓。我仿佛看见一种无言的品格,在这柳树的筋骨里,也在彭阳人的筋骨里。
我看得有些出神了。起风了,柳条又在轻轻摇曳,那姿态,像是在迎什么人,又像是在送什么人。从左公的兵士,到何塬的农人,它迎来送往了多少过客,却从不言说。心里忽然浮起两句诗来,不像是前人写过的,倒像是这风里的柳絮,自己飘过来的:
莫叹蒲杨秋色老,春来依旧绿长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