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九
加清回青萍镇祭祖,贪杯喝了大半瓶江晏特产的糯米酒。还想再喝的,戴锦凤说:“这酒陈了30多年,后劲大,早上你爸忍不住喝了半杯,一上午尽在唠叨,陈芝麻烂谷子的事说个不休。”
加清突然慌了,没再喝酒,心虚地喝了一杯又一杯凉开水。万一喝醉就糟了!她可从没醉过,总在要醉的前夕适时打住。唯一一次只顾听人讲故事不留神过了量,感觉桌面好像在荡漾,杯盏间也好像起了雾,缓了一会儿就清醒了。倒是同桌的朋友说出的醉话让加清目瞪口呆。加清出了酒店抬头看天,想自己就算醉了,也只会向着月亮狂吼李白的诗,绝不会有朋友这等感情上的秘密可供人倾听。以前,坦坦荡荡,甚至想着自己什么时候醉一场,笑看自己醉了是何德行,可是现在心里有个秘密,藏了个魏松声,无论如何不能醉了。
祭了祖、吃完饭,在房间里翻看自己以前的日记,倒没醉酒,就是肚子有点疼,还觉得有点冷:喝冷开水喝多了。
电话响了,加清接听:“姨妈好!”
“咦,你怎么没回阙港?今天是清明节啊!”
“周小冬回了。”
“孩子们呢?”
加清听着从后院里传来新新和小莫的欢笑、尖叫,微微笑,他们跟在外公外婆后面移瓜秧、翻蚯蚓。“孩子们也在这儿呢!”
“你不带孩子们回阙港?”
“他爸妈又没让我们回去。他妈打电话让周小冬回去,她只说:‘小冬啊,你回来过节啊!’”加清捏着嗓子挤眉弄眼学谭兰芳说话,随后反应过来学谭兰芳学得太像了,嫌弃地摇摇头。
“周小冬什么意思?”
“他?他没什么意思。我有次故意说:‘我不去。你妈只喊你回去祭祖,新新在旁边还唤奶奶呢,你妈都不说一声让我们一起回去。’他什么话也不说,摆着脸打算一个人回去。我第一次在他们家过清明节,也没喊我祭拜祖先。我帮着准备祭祖的午饭,上楼去了一会儿,待下楼一看,他家人都祭拜完了正收拾桌椅呢。”
“这什么人家啊!”
加清想起周小冬家做的一些事,打算说:“有些人该履行义务时选择性遗忘,拥有某项权利时老担心别人遗忘。”想想姨妈听不懂权利、义务什么的,于是笑笑说:“管他呢!”
“他们家不懂礼你不能也不懂礼,你应该带着孩子回去祭祖,要不然周小冬那些伯伯、大娘会说闲话……”
加清哀叹:说教又来了!况且,有些事……怎么跟你们说呢?赶紧转移话题:“姨妈,你打电话有什么事吗?”
“哦,差点儿忘了!我找了些青菜籽儿,是老品种的矮箕苏州青,你问问你妈要不要。”
加清自从备孕起就戒了酒,十多年从未主动想起喝酒,这次在青萍镇喝过小时候喝惯了的糯米酒后,酒瘾被勾引起来了。孩子上床睡了,客厅拾掇整洁了,周小冬房间的灯关了——他手术后不再熬夜了,每天早早睡觉,加清把家务做好了站在当地便想喝点什么,不是口渴,是心里渴,就像吃得匆匆忙忙,已经吃饱了,但牙齿咀嚼不够,还要再嚼点什么磨磨牙。加清喝白开水,喝果汁、绿茶、牛奶、咖啡、酒精饮料,不解渴,只有酒能解渴。于是加清就喝酒,啤酒,红酒,果酒,黄酒,白酒,只要是酒就行。刚开始用酒杯,一杯杯地倒;后来用一次性茶杯,虽然给自己定了量,总觉得不够,喝完了还要再加点;有时候用碗,想梁山好汉攻营拔寨前是不是就这样仰头一气喝干,放下碗时是不是也有想流泪的冲动。喝过酒的感觉真好啊,不再渴了,也不再觉得空旷、冷,周身暖暖的,连窗户的玻璃也发出柔光,随便抽一本浅显的小说,一直看下去,直看到困倦了,在醒里梦里为他人去悲欢。
那次加清特别渴望喝醉。她想,反正明天是周末不用上班,醉了也无妨。便多喝了半碗,对着酒瓶又灌了一大口。不知睡了多久,加清只觉得胸腔一阵阵地冰冷,那冷刚退下去又是一阵阵地灼热,胸腔好像在打摆子。打着打着,胸口堵着了一团沉沉的阴暗的重块,呼不出也咽不下。她摸索着坐起来,只觉得头疼,胸口的重块似乎消散了些。加清重又躺下,重块又聚拢了来,更沉。加清躺着不动,直到重块压得胸腔快承受不住,只得又坐起来。如此几次。终于,重块在胸腔翻腾,加清掀起被子,赤着脚,灯都来不及开,在黑暗中跌跌撞撞冲向卫生间。
第二天,加清照常起来做早饭,一切如旧。
周小冬起了床在吃早饭,皱着眉问:“昨晚上轰轰响是怎么回事?”
“我吃了冷东西,吐了。”加清垂着眼皮回答。
“那你以后注意点,别吃冷东西了。”周小冬面无表情。
加清愣住了,他没嫌弃自己,倒有点关心的意思?但她随即冷笑,随他!随便!
“酒味真臭!”加清事后回想,经过消化反吐出来的酒真臭,而醉酒呕吐的样子真丑。
魏松声不会看到她醉酒的丑样,但她不能在有着魏松声的世界上醉酒。而且,就连醉酒的时候她都知道,这个世界有魏松声,魏松声是不能露半个字的秘密。醉的是胃不是头更不是心,加清那一刻决定戒酒。
加清从此喝茶。菊花茶、绿茶、砖茶、白开水,放冷了,入口的感觉清冽,就像酒,落进腔膛冷冷的,刺激得眼睫毛在哆嗦。但越喝越清醒,越喝越清醒得绝望,越喝越想大醉后痛哭一场。
办公室只有加清一个人,关了窗户,拉上窗帘,春天的风在外激荡,再也吹不进来。加清泡了一杯菊花茶听《心经》。兰草的影子映在窗帘上,她想起也是春天,自己不耐烦听老师读另一个人的范文,走神在墙壁上画山水,写细小的旁注:“空山无人,水流花开。”那天,透过窗户看见春光像蝴蝶一样在空气里飘荡、闪烁,她把窗户开了一条缝,春风从缝隙里灌进来,把窗帘吹得阵阵鼓荡,而她,纯粹只为了让风吹拂墙上的山水。那天,那年,那些年,春风吹拂鬓发,她心如古井。
澄黄的菊花在水里安逸地舒展,头抵着茶杯,加清竟然哭了。她哭什么呢?在哽咽声中,她想起的是魏松声那让人心动的一笑,她哭自己怎么也忘不掉魏松声。加清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