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2022年报名学驾照那会儿，我高兴得不行。头一年她高中毕业，暑假那么长，怎么劝都不肯去考，22年的这个暑假居然松口了，简直像天上掉下来的惊喜。其实也没什么高明的招数，就是我威胁她：不考驾照，就得跟着我下乡去体验农村生活。她之前到我驻村帮扶的满店村住了几天，觉得条件太差，日子枯燥得一刻也待不下去，死活不肯再跟我去了。另外还有一个原因，她希望我们全家有机会自驾去新疆或者西藏，她说可以和她爸轮换着开车，这样就不怕疲劳驾驶了。得知她终于要去学车，我开心了好些天，想着她能趁假期学个一技之长，以后出门玩，就不愁没人开车了。
说起考驾照，我就想起十多年前自己那段艰辛的日子。那时候我三十五岁，算是个比较愚笨的女人，从来没摸过车，心理素质还不好，困难可想而知。当时我在民大医院工作，一家三甲教学医院，忙得不可开交，恨不得一分钟掰成两半用。但即便如此，我还是挤出时间花钱去练车。说来也怪，在民大医院那不到两年时间里，我考了驾照，考了在职研究生，差点连教师资格证都拿到了。那种高平台逼着你不断往前跑。我想如果我还待在那里，可能博士也早就毕业了。
一晃十多年过去，时光太匆匆，许多事都忘了，但考驾照那天的情景还历历在目。考科目二那天早上，五点多师傅就到训练场带我练车，把要考的内容全部过了一遍。临走前，他让我用黑色中性笔在左手背上写了个大大的“左”字，右手背上写了个“右”字，怕我考试一紧张分不清左右。我从小到大就迷糊，路上有人问路，我给人指方向时，总要在心里反复琢磨半天才敢开口。到了考场，心里七上八下，手心直冒汗，真像上刑场一样。说来难为情，我一个做医生的，平时做手术都没这么紧张过。之前看过一条新闻，说有个女学员考驾照时紧张过度猝死了。回头想想，自己还真是命大运气好，在那种激动又左右不分的情况下，居然活着考过了，简直是天助我也。
当时有个学员比我还小两岁，科二平时练得特别刻苦，风雨无阻，模拟测试总是满分。可一到正式考试，听见语音播报就吓得腿发抖，心理素质太差，连续两次没过，一气之下就放弃了。那时候我总觉得自己肯定考不过，没想到居然一次就过了，运气确实不错。不过考前那些日子我也是天天苦练，倒车入库、侧方停车、坡道定点停车和起步、直角转弯、曲线行驶这些项目都练得挺扎实，上车准备、起步、直线行驶、加减挡位操作、变更车道、靠边停车也做得像模像样。
跟我差不多一起考驾照的姐妹们，没考过的大有人在。小李比我小五岁，科目二练了一年多，倒车入库愣是进不去，考了四次都没过。每次大伙儿一起去考试，回来别人都欢天喜地的，就她一个人没过，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后来她也懒得再报名了，受不了那刺激。小张跟我同岁，科二考了两次顺利通过，科三却四次都没过，最后不想考了。有两次都是被大车别住了，本来按个喇叭就能解决的事，她一紧张，在驾驶室里张嘴就喊：“嗨，嗨，躲一下……”
其实光跟着驾校师傅练车是不够的，机会太少。我又花钱请了私教。那个师傅的车是专门的教练车，有副刹，人又和蔼可亲，不像有些师傅，对反应慢的学生骂骂咧咧甚至动手。他非常耐心，连我这么愚笨、老犯错误的学生，他都轻声细语地教。刚开始路跑的时候，我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出，全身汗毛竖起来，脊背弓着，身子前倾，双手死死握紧方向盘，眼睛直盯着前方，路边的风景一概无心观赏，生怕一分心就出事。看见大货车、油罐车从旁边经过，吓得心惊胆战。师傅让我放松一点，眼光放远一些，他那沉着平静的语调慢慢让我放松下来。开着开着就不紧张了，越跑越快，慢慢找到了感觉，居然一直没有画龙。
不过我还是没养成看后视镜的习惯。师傅说车的这两只耳朵要随时注意，驾驶员不能只盯着前面，还要顾着后面，得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可我这方面太差了，注意左边就忘了右边，注意行人就忘了车辆，注意转向又忘了打转向灯。协调能力实在不行。虽然悟性差，但练车的那些日子我是真喜欢上了开车。出门打的的时候，坐在的士上都恨不得把司机赶到副驾驶去，让我来开。那阵子对开车热情高涨，连做梦都坐在驾驶位上。可惜练车过程中经历了几次惊吓，后来就越发不敢开了。
有一次，我把车开到了路边的堡坎上，师傅赶紧踩了副刹把车停住，让我继续踩着刹车，他下去看看怎么处理。他刚下去，我稍微松了一下离合器，车子就又往前蹿了一小截，差一点点就下坎了。师傅吓得冲我大喊：“不要松离合器！”我赶紧照办。他慢慢指挥我倒车，才脱离危险。还有一次，跟着师傅在车少的公路上跑，半山腰上他让我掉头，我没注意山坡上疾驰而下的一辆大货车，正准备开到路中间去，师傅当即踩了副刹把车急停住，才避免了一场事故。从那以后我就觉得，自己实在不太适合开车。拿到驾驶证后，也就没怎么碰过车了。可惜我十多年前花了两万多元，学个驾照却不敢开，当年这些钱还挺值钱的，全都打水漂了。
前几天女儿骑电动车带我上班，前胎爆了，我们俩摔了一跤，受了点外伤。从那以后我们决定再也不骑电动车了。我跟女儿说，你去学驾照吧。她科目一已经过了。昨晚跟驾校老师联系，老师很热情，说可以给女儿一对一辅导，让我们今天中午过去，那时候学员不多。于是女儿今天中午就到了阔别四年的驾校，我陪着她一起去，也想趁机回炉一下。女儿练倒车入库，半个小时就会了，一个小时就不想再练了。这孩子悟性真好，教练都说，明天再练一两个小时，后天就可以开始练侧方停车和S弯了。我坐在副驾驶位上跟她一起学着打方向盘。我这个拿过驾照的人，还不如一个刚学车的孩子，真是惭愧。刚刚想上路的那点心思，又一下子熄了火。还是怕，怕自己真成了马路杀手。
回家的路上，女儿问我："妈，你当年考驾照那么难，后悔吗？"我想了想，说："不后悔。"那些年我在医院里忙得脚不沾地，还要挤出时间去练车、去考试，逼着自己往前走，虽然最后没怎么开过车，但那段日子让我明白了一件事——人这一辈子，有些本事学了不一定用得上，但学的过程本身，就已经在悄悄改变你了。如今看着女儿轻松地学会了我当年费尽力气才掌握的东西，我反倒觉得，这就够了。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路，她能比我走得顺当、走得从容，就是最好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