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海有一条义乌街,藏在老街最深的巷子里。知道那里的人不多,除非你原本就是做生意的。做小商品买卖的人,十有八九都来这儿进货。这里东西便宜,品类又多。我也是偶然听祁梅提起,才知道县城里还藏着这么个地方。
我和荣一拍即合。周日下午,我们先把杨送到旧书店,随后两个人背着书包,直奔义乌街。书包里装着的,是寒假那阵子一点点攒下来的钱。钱不算多,却已是我们的全部本钱。一路上我心里既兴奋又发虚,像是第一次真正走到“做生意”这件事门口。
义乌街不长,自北向南铺开,两边密密麻麻全是小铺子,少说也有上百家。说实话,我从没见过这么集中的小商品市场。钥匙扣、发夹、小玩偶、镜子、纪念品,还有各种叫不上名字的小东西,摆得让人眼花。你能想到的、想不到的,几乎都能在这里找到。可看得越多,我心里越没底。这里大多是批发,不按单个卖,价钱确实便宜,可一旦进错了货,砸在手里,那就不是“没赚到”,而是真赔了。
“我们先从北往南逛一圈,回来时再决定进什么。”刚踏进义乌街,荣就定下了策略。
“这个办法好。”我点头,“你昨天不是已经在记事本上写了几样重点吗?”
“还有一件事,”荣说,“我们最好先买张能折叠的小桌子。”
“先买桌子?”我有点意外。
“东西不能直接铺地上。看着寒碜,别人挑起来也不方便。”
“寒碜”我倒没太在意,可“不方便”这点确实说到了要害。谁会愿意一直弯着腰、蹲在地上翻小东西?尤其是女生,挑发夹、镜子这种小玩意儿,肯定更希望东西能摆得清楚些。
我们一路往南逛,走到快靠近出口的地方,我看见一家专卖折叠桌椅的小店,招牌上写着“宏盛桌椅”。
“这里,这里。”我一把拽住荣,往那边走。
老板是个本地中年男人,个子不高,皮肤黝黑,嘴角还长着一颗痣。见我们进门,他先笑着递烟,我忙摆手说不会抽。
“想买什么?”他问。
“摆摊用的简易桌子和小凳子。”我说,“最好那种能折叠、轻一点,收起来能塞进书包的。”
“有,最里面那种就是。”老板带我们往里走,“这种折得快,开摊快,收摊也快,很多摆摊的都用它。”
“对,对,就要这种。”荣一听见“收摊快”,眼睛都亮了,“能不能租我们半年?”
“租不行。”老板摇头,“不过你们要是用一阵子不想要了,可以再卖回给我。二手也收。”
荣反应比我快,立刻接上:“那你这儿有二手的吗?”
“有。新的整套一百,二手的五十。”老板说。
“能不能便宜点?我们就想要一套二手的。”荣一边说,一边给老板递了支烟。我这才发现,荣身上总带着烟。平时没见他抽过,估计就是专门拿来应酬人的。
老板接过烟,口气果然松了些:“那算你们四十。”
说完,他从后院搬出一套旧桌椅,当场给我们演示怎么打开、怎么卡住、怎么收起来。那动作熟练得很,像变戏法一样。桌腿一撑,桌面“啪”地一下就立住了;再一收,立刻又变成薄薄一片。
我们付了钱,把桌椅折好。刚好能塞进荣的书包里,我的书包小一些,只能留着装接下来要买的货。
“收摊快好,收摊快好。”荣一边把书包拉链拉上,一边低声嘟囔。
“为什么?”我问。
“现在先不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他卖了个关子。
买完桌椅,我们才真正开始看货。回程时,我们不再像刚进来那样东张西望,而是一家家认真比价。荣负责问价、压价,我负责记住东西的样子和大概行情。我们最先看的是女生用的小饰品:发夹、发箍、小镜子,颜色鲜亮,价格也不高。接着又看了钥匙扣、小玩偶和一些带卡通图案的小纪念品。
“别贪多。”荣提醒我,“先拿少一点,能卖出去再补货。”
我点点头。第一次进货,我们谁也不敢装出老手的样子。每多花一块钱,心里都像被人轻轻拽一下。
最后,我们从不同的铺子里各拿了一点:几板发夹,几只小镜子,一些钥匙扣,还有几个巴掌大的小玩偶。每样都不多,像是在试水。老板们把货往塑料袋里一装,再往我们书包里一塞,书包一下子沉了许多。那重量不只是货物,更像是我们第一次真正压在肩上的风险。
从义乌街出来时,天色已经往晚里去了。老街的风从巷子口吹过来,带着一点灰尘味,也带着一点说不出的新鲜气。荣背着那套折叠桌椅,我背着刚进来的小玩意儿。我们谁都没说太多话,可心里都清楚:这一次,不再只是想想而已,我们已经真的把“摆摊”这件事往前推了一步。
至于荣嘴里反复念叨的那句“收摊快好”,我当时还没听明白。等到几周后,我才知道,他那句看似随口的话,其实一点也不多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