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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离回到灵山山洞时,阿渺还在昏睡。
他蹲下身,将黑玉青龙扣碎片轻轻放在她身旁。借着洞中微光,他看着这枚扣的真实模样——它碎成了几块散落的碎片。
他把碎片拼好,扣面那道蜿蜒的龙纹,从龙颈处断成了两半,断口参差,碎片的边缘还沾着干涸的黑色气流,像两条被斩断的河,再也连不到一处。
碎了。
怪不得神将说,黑玉青龙扣能镇住时空异动,却从未说它能直接修复魂灵。
这枚扣,本就是碎的。
阿离握紧了拳头。
黑玉青龙扣碎裂后,必须以赤玉朱雀扣为引,方可重塑。
赤玉朱雀扣。
鬼婆冰凌手里那枚。
那个游走六界、什么都卖,也什么都收的女人。
阿离闭了闭眼。
阿渺的呼吸很轻,轻得像是随时会散在风里。九转还魂草只能吊住几天,而这几天里,他必须修好黑玉青龙扣,用它的青龙之气,把阿渺溃散的魂灵本源,一寸一寸,缝回来。
他没有退路。
“等我。”他对阿渺说,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了什么,“这一次,很快。”
他重新布好洞口的草木伪装,又将几枚静音符埋在四周,确认万无一失,才转身离去。
灵山的夜风很凉。
他朝着鬼市的方向走去,褐色的妖瞳在暗夜里亮着,像两盏不肯熄灭的灯。
他想起了容儿。
想起了她魂灵散落六界,想起了幽冥河、现代世界、修罗界……每收回一分,就离她近一步。
而黑玉青龙扣,是打开修罗界核心之门、取回最后一分魂灵的钥匙。
他必须修好它。
不为神将口中的六界使命。
只为阿渺能活,只为容儿能回来。
这份执着,像是一团火,烧在他胸口,烧得他每一步都踏实。
鬼市,不在任何一界。
它悬在现实世界、仙灵世界与灵异世界的交缝里,是一块都不管的灰色地带。六界的规矩,在这里都管不着;六界的生灵,在这里都能往来。
正因为谁也管不了,这里便成了以物易物的天堂。
阿离踏进鬼市的那一刻,一股混杂着腐腥、香粉与铁锈的气味扑面而来。
眼前是一片望不到头的街巷,悬在半空与地下之间,灯笼是惨绿色的,照得每个人的影子都发青。
往来的人,无法形容。
他看见一个独眼人,空着的左眼眶里塞着一颗会转动的琉璃珠,每转一下,就发出咕噜的轻响。
他看见一个无脸人,脸上光溜溜的什么都没有,却偏偏能说话,声音从一片空白里飘出来,像隔着一层水。
他看见一个三面人,三张脸分别朝前、朝左、朝后,朝后的那张脸正对着阿离笑,笑得他后背发凉。
他还看见三眼人,额心那只竖眼半睁半闭,偶尔睁开时,射出一道金光,把路过的妖兽吓得一哆嗦。
更奇的,是人面兽身的——人身子顶着一颗狐狸的头,狐狸的眼里满是算计;还有兽面人身的——豹子的头颅长在人的脖子上,正蹲在摊前讨价还价,嗓门粗哑。
头顶上,还有一座倒悬的茶楼,桌椅全都粘在天花板上,里面的客人头朝下喝着酒,杯里的酒却一滴不洒。街角的算命摊前,排着长队,算命的瞎子伸出三只手,同时给三个人摸骨,嘴里报出的卦辞却各不相同。
而交换的标的物,更是五花八门。
有摊上摆着奇珍异宝,夜明珠、万年参、会唱歌的玉笛;有笼子里关着妖魔鬼怪,小妖低低啜泣,大妖眯着眼打量路人;还有更诡异的——竹匾里码着心、肝、脾、肺、肾,一个个还微微跳动,像是刚从谁身上取下来的,标价牌上写着“新鲜”二字。
阿离看得胃里一阵翻涌,却面不改色。
他来这里,不是为了看这些。
他来找一个人。
一个话多的、独腿的老头。
“哟——稀客,稀客!”
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股子市井的熟络。
阿离回头,看见那个独腿老头。
老头只有一条左腿,右臂拄着一根乌木拐杖,拐杖头镶着颗发亮的铜球。他每走一步,都是连移带跳——右臂的拐杖往地上一撑,身子便腾起半尺,落点时单腿一点,再撑,再跳。
拐杖敲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在嘈杂的鬼市里,竟格外清晰。
“又见面了,年轻人。”老头笑眯眯地打量他,独眼里满是探究,“上回,你来换命。这回……是带了银子,还是带了命?”
“我来找冰凌阿姨。”阿离直说。
“冰凌?”老头挑了挑眉,“她可不是谁都见的。你拿什么见她?”
“拿我自己。”
老头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有意思。跟我来。”
他拄着拐杖,连移带跳地在前头领路,铜球在石板上一敲一响,像在给阿离打着拍子。
穿过几条歪歪扭扭的巷子,老头在一座奇怪的房子前停下。
那房子歪歪斜斜的,像是用各种界域的废料拼起来的——半边是仙界的白玉砖,半边是灵异界的黑木,房檐上还挂着现实世界的破灯笼,风一吹,吱呀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