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入碛口,风卷起沙砾,打在李勣的铁甲上,发出细碎而冷硬的声响。他勒住马,向东望去,夜色里的并州城墙如同一道沉默的脊梁。身后两万士卒的营火正在暗下去,只有中军帐里那盏羊油灯还亮着,把他投在毡壁上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个疲惫的巨人。
明早便要拔营,向东,再向东,直趋辽东。大军已定,诸将散去,帐中只剩他一人。案上堆着舆图、军报,还有一卷近日由长安送来的旧档,他随手翻开,目光扫过几行,停住了:
“隋大业末,韦城翟让为盗,勣年十七,往从之……”
墨迹已有些晕开,似是岁月浸染所致,又似抄录者指尖的汗。十七岁。他下意识摸了摸颔下,那里如今只余一片青白,胡须早被剪去大半——太宗皇帝亲手剪的,那夜他暴病,高热不退,御医束手,皇帝闻讯赶来,听人说须灰可入药,竟当真取了金剪。
他记得那剪刀的凉意贴着下颌,皇帝的手指微微发颤,不知是忧急还是烛影晃动的缘故。他那时烧得昏沉,只听得一声极轻的叹息:“朕为社稷计,岂惜一须?”
社稷。他想,先帝口中的这个字,重逾千钧。他们君臣二十余年,他守着并州,像守着一座活的长城。突厥的马蹄声在雁门关外响了多少次,终究没能踏进来半步。可他如今要走了,陛下的幼子坐在长安的龙椅上,嘱他北定残敌,东讨不服。他接到诏书那夜,独自登上城楼,望了一夜的星斗。星象晦暗,紫微垣有云气扰动,他看不懂,只觉得老眼花了。
但他心里清楚,这一去,大概回不来了。倒不是怕战死,他这一生,刀尖上滚过无数回,早已将生死看得极淡。只是……只是心里有什么东西放不下,沉甸甸地坠着,像当年黎阳仓里那满仓的粟米,也像李密墓前那座土坟。
他记得,武德二年的秋天。密公被斩于长安的消息传来时,他正在黎阳整军。使者携来皇帝诏书,与密公“谋反”的罪状,白纸黑字,写得分明。他看完,慢慢将帛书叠好,收入怀中,对使者道:“臣请收葬。”
使者愕然。谁都知道,他徐世勣——那时还未赐姓——曾是李密最倚重的将领,领着他麾下半数兵马守着这座黎阳仓。李密降唐后又反,反了又被擒,这是死罪,株连九族的死罪。朝中无数双眼睛盯着他,看他如何表态。
他却只说要葬他,皇帝竟准了。于是那个黄昏,他素衣麻绖,亲率数十旧部,在黎阳郊外选了块向阳的坡地。掘土时,铁锹碰到石头,震得虎口发麻。他没有用民夫,一锹一锹,都是自己人轮流挖的。棺木是他从自己俸禄里出的钱,不大,但还算齐整。下葬时,他跪在坑边,解下腰间的佩刀,横放在膝上。
那是李密当年赐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