碛口夜火(中)

“公昔不遗李密,岂负朕哉?”先帝后来这样问他,彼时他大病初愈,跪在丹墀下,额头磕出了血。先帝亲手将他扶起,眼里有赞许,也有一丝他说不清的东西。大约是放心的,一个对旧主尚能如此忠义的人,对新主又能坏到哪里去?

可他知道,有些事情,不全是为了忠义。

那日在坟前,他拔刀割下左臂一块肉,血淋淋地投进墓穴。身后部属惊呼,他头也不回,只说:“生死永诀,此肉同归于土。”

他不是做给谁看的,密公于他,有知遇之恩。十七岁那年他不过是个流窜在运河边的少年盗匪,满心想的不过是抢几船商货,换些吃食。是密公把他从草莽里捞出来,教他看舆图,讲兵法,告诉他天下不只有金银,还有疆土、黎民和功业。

虽然后来,密公败了,败在刚愎,败在猜忌,败在那一场又一场不该打的仗里。宇文化及北上的时候,密公把黎阳仓交给他守,自己在外面周旋。化及兵临城下,他掘地道出战,击退了叛军。可等他回头,密公已经仓皇西走,降了唐朝。

他那时站在黎阳城头,望着西面扬起的尘土,心里一片空茫。他手里握着十五州的户籍、兵马、粮册,只要他愿意,可以就地称王,割据一方,但他没有。他把那些册子封好,命长史郭孝恪星夜送往长安,指名要交到李密手上,请他上呈天子。

有人笑他傻,说这是白送的功劳,你却拱手让人。他懒得解释。功?什么功?那些城郭、户口、仓廪,哪一个不是密公带着他打下来的?他若据为己有,与窃贼何异?他这一生,最恨窃贼。

帐外的风忽然大了,灌进帘幕,吹得灯焰猛地一歪。李勣伸手护住,火光在他掌心跳动了一下,又稳住了。他的目光从旧档上移开,落向舆图上辽东那道蜿蜒的海岸线。高丽的都城平壤就在那里,一座他从未见过的城。

他的手指点了点那片区域,想起太宗皇帝临终前那个夜晚。

先帝病得很重了,把他单独召到榻前。榻上的人瘦得脱了形,眼睛却还亮着,像两簇将要燃尽的炭火。“朕思属幼孤,”先帝说,声音断断续续,被喘息切成碎片,“无易公者。”

他伏在地上,泣不成声。先帝的手从衾被里伸出来,在他肩上按了按。

“朕……已出卿为叠州都督,卿勿怨朕。”

他猛地抬头,明白了。先帝这是用贬黜来替他铺路——等新君登基,再将他召回,授以高位,他便会感念新恩,死心塌地。这是一步险棋,也是一步慈棋。

他咬破了自己的手指,血滴在御榻前的金砖上,算是盟誓。

果然,高宗即位当日,叠州的诏书还没捂热,新的敕命就到了:召回,拜尚书左仆射。他跪在太极殿上,三叩首,每一叩都极重,额头上的旧疤又裂开了,血顺着鼻梁流下来,滴在笏板上,他没觉得疼。

那之后十几年,他替新君平定了延陀,扫清了碛北,如今又要东征高丽。朝中有人私下议论,说他老了,该歇歇了,何必替李家父子卖命到这般地步。

他听见了,只是笑笑。卖命?他这一条命,早就不是他自己的了。十七岁那年,他提着脑袋投了翟让,后来又跟了李密,再后来归了唐朝。三易其主,不是什么光彩事。可每一次,他都把命押了上去,押得干干净净。输了,不过一死;赢了,也不过是接着押下一局。

他只是个赌徒,赌的是天下能不能太平,赌的是他走过的那些地方——河南、山东、河北、并州——能不能少死一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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