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老屋,柴景行把匣钵放在八仙桌正中央。
宋晚棠打开所有窗户,让光线照进来。午后的阳光从西边斜射而入,落在匣钵上,那只新烧的天青色瓷瓶被取出来,立在桌上,通体透亮,像一块凝固的雨水。
周鹤鸣围着桌子转了两圈,没说话,最后在椅子上坐下来,盯着瓶子看。
“像。”老人终于开口,“像你爸说的那个颜色。”
“不只是像。”宋晚棠弯下腰,眼睛和瓶口平齐,“你看釉层里面的气泡——大小不一,分布不均匀,还有未熔的矿物颗粒。这是柴窑的特征,气窑烧不出来,电窑也烧不出来。只有龙窑,只有松柴,只有三天三夜的火,才能烧出这种气泡。”
柴景行伸出手,指尖悬在釉面上方,没有碰。他不敢碰。不是因为怕弄坏,是因为他怕一碰就醒。
“你爸要是还在——”周鹤鸣说了一半,停住了。
“他会看到的。”柴景行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他一直在看。”
宋晚棠从包里取出一个绒布套,递给柴景行。“给你爸的东西准备的。我三个月前就做好了。”
柴景行接过来,打开,是一个深蓝色的锦囊,里面衬着鹅黄色的丝绸。他把瓷瓶放进去,收好袋口的抽绳。锦囊不大不小,正好托住瓶身。
“你怎么知道我能烧出来?”
“我不知道。”宋晚棠说,“但你爸知道。他跟我说过,柴家的火不会断,只会等人。等到了,就烧起来了。”
柴景行把锦囊放在桌上,从背包里取出那本《柴氏碎录》,翻到最后一页。那里夹着一片薄薄的纸,是他之前没注意到的。纸已经泛黄,折成一个小方块。
他打开。
是父亲的笔迹,很潦草,像是在极短的时间里写成的:
“景行,窑火之法,不在纸上,在手上。你能看到这些字,说明你已经烧出来了。爸没什么留给你的,只有这一句话——泥不欺人,火不负人,天不瞒人。你信了,就成了。”
纸的右下角,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窑里那件东西,是你曾祖传下来的碎瓷片。爸修好了,留给你。不是让你供着,是让你知道——碎了,也能接上。”
柴景行把那张纸折好,放回册子里。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巷子里有人在收被子,拍打棉布的声音一下一下的,沉闷而有力。远处有窑厂的汽笛声,拖得很长,像一声叹息,又像一声召唤。
“接下来怎么办?”宋晚棠问。
柴景行转过身,看着桌上的锦囊。
“两件事。”他说,“第一,去找林启辰,把我爸烧的那件‘信’要回来。那是柴家的东西,不能在外面飘着。”
“第二件呢?”
柴景行看了一眼周鹤鸣。老人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但嘴角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第二,把这门手艺传下去。”柴景行说,“我爸等了四十年,等到了我。我不能让它再等四十年。”
宋晚棠看着他,目光里有光。
“我帮你。”她说。
窗外,夕阳正在沉下去,天边烧成一片金红色,像一座巨大的、正在冷却的窑。而桌上的瓷瓶在锦囊里安静地立着,釉面上的天青色随着光线的变化缓缓流动,像是在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