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的时候,我的钢笔突然不出水了。笔尖在纸上划出几道干涩的轨迹,像极了某种徒劳的挣扎。拧开笔杆,墨囊里空空的,只在内壁上挂着一层薄薄的、将干未干的蓝。那蓝色已经暗了,失了水分的润泽,像一片被遗忘的深海,蜷缩在透明的牢笼里。我于是起身,去书房角落的木柜里找墨水。柜子很旧了,推开时发出“吱呀”一声悠长的叹息,仿佛它自己也不愿被打扰。就在一堆蒙尘的书信和旧稿纸后面,我看见了它——一个四方的玻璃瓶,瓶身上的标签早已泛黄卷边,墨汁却还有小半瓶,是一种沉静到近乎庄严的蓝。
我用针管小心地汲了一些,注入笔的腹腔。笔尖重新触纸的刹那,一股饱满的蓝便汹涌而出,在吸水性极强的稿纸上迅速洇开一小片,像一朵突然苏醒的、迷你而深邃的花。这颜色让我有些怔忡。这不是如今通用的、那些标着“宝石蓝”或“孔雀蓝”的化学制剂的颜色。它更暗,更厚,像是把无数个沉沉的夜空与幽幽的湖底一起捣碎了,融在里头。它让我想起小时候,在乡间外公的书房里,第一次怯生生灌墨水时,指尖沾染的那一抹似乎永远也洗不净的蓝。
外公说,那是“靛蓝”。是植物熬出的魂。
我的童年,有很大一部分浸泡在这种蓝色里。外公的村庄后山,有一片专种蓝草的土地。我至今记得它们的样子,并不起眼,茎秆瘦高,叶子是寻常的绿,甚至有些灰扑扑的。谁也看不出,它们身体里竟锁着那样一片海。收获的季节,男人们将整株的蓝草割下,投入巨大的石臼中捣烂,再放进木桶里用水浸渍。那水起初是浑浊的草浆色,并无特异。接着,便要加入石灰,并用木耙昼夜不停地搅拌。这是一个魔法开始的时刻:液面渐渐浮起厚厚一层青灰色的泡沫,底下水的颜色开始诡异地转变,由黄绿,到灰绿,最后,竟呈现出一种梦幻般的、带些紫调的碧色。这还不是蓝。要成为真正的蓝,还需经历一场沉寂。停止搅拌,让一切在时间的流逝中静静沉淀。杂质缓缓下沉,那神秘的、富含染料的汁液便留在中层。将它舀出,置于另一个缸中,继续日复一日地缓慢发酵。
我常常蹲在那些大缸旁,看着液面偶尔冒起一个寂寞的气泡。外公告诉我,那是在“养蓝”。蓝是有生命的,它睡着,又醒着,在黑暗的瓮中悄悄酝酿着它的梦。直到染布的日子,将织好的素白土布浸入这碧色的染液,提出时,布匹竟是黄绿色的!然而,一旦接触到空气,目睹神迹的时刻便降临了——那黄绿色仿佛被无形的火点燃,在肉眼可见的倏忽之间,氧化,变深,幻化成一种无法形容的、坚实而温润的蓝。一次浸染,只得浅蓝;若要深蓝,便需三番五次地投入、提起、氧化,如同一次次虔诚的叩问与回应。那蓝,便一层层地沉淀到纤维的骨髓里去,再也不能分离。
后来我读到《诗经》里的句子:“终朝采蓝,不盈一襜。”忽然便懂了那采蓝人的心境。他采撷的哪里是草叶,分明是一寸寸光阴,和一份需要极大耐心去守候的、渺茫的期许。这抹从土地里生长出来的蓝,贯穿了我们这个农耕民族漫长的记忆。它染在粗布衣衫上,染在闺阁的印花被面上,染在书生的方巾与摇曳的帐幔上。它不那么耀眼,却有一种安贫乐道的谦和与历经风霜的沉静。它曾是我们生活的底色,寻常得如同空气。
直到化学染料的洪流席卷一切。那被称为“阴丹士林蓝”的、色泽鲜艳永不褪色的工业之蓝,迅速取代了工序繁复、色泽不一的植物蓝。蓝草田荒芜了,染缸碎裂了,掌握“看缸”秘技的老师傅在无人继承的技艺里寂寞地老去。我们得到了一种更便捷、更牢固、更划一的蓝,却也永远地失去了那种有生命、会呼吸、带着植物体温与泥土腥气的蓝。那抹曾经深入我们骨髓的古典之蓝,退守到了古籍的插画、博物馆的展柜,以及某种需要被“保护”与“申遗”的、标签化的文化记忆里。它成了一种象征,一个标本,一缕淡淡的乡愁,却不再是肌肤相亲的日常。
我给笔灌满墨水,写下了第一行字。笔尖沙沙,流淌出的蓝,是工业时代的蓝。它精准、恒常,无可指摘。但我指尖似乎还残留着童年那次不小心的沾染,那需要好几天才能淡去的、植物的魂。我忽然想,我们失去的,真的只是一种颜色吗?
或许我们失去的,是一种与万物共呼吸的节奏。那种需要播种、等待、收割、发酵、沉淀、守候的节奏;是那种允许意外、接纳不匀、欣赏每一次氧化都独一无二的、生命的节奏。工业的蓝是空间性的,它征服、覆盖、统一;而植物的蓝是时间性的,它生长、酝酿、转化,最终在时光中与我们彼此成全。我们选择了征服一切的效率,便不得不告别那种在缓慢中才能孕育出的、敦厚的诗意与深沉的安宁。
夜色完全降临,我拧亮了台灯。灯光下,稿纸上的字迹泛着微光。两种蓝在我的意识里交织、对话。一种蓝说:“我迅捷,我永恒。”另一种蓝沉默着,只是用它那历经无数日升月落后才凝结出的、无可比拟的深度,回望着我。
我继续写着。我知道,我写下的每一个字,都是这工业之蓝的痕迹。但我亦知道,驱使这痕迹去追寻、去言说、去试图勾勒那不可言说之物的,或许正是那已沉入血液深处的、古老的植物之蓝。它在我的基因里沉睡,像一粒远古的孢子,在某些寂静的、不合时宜的时刻,悄然苏醒,让我为一种消失的颜色,写下这些终究会褪色的文字。
笔停了。台灯的光晕染着纸页。那瓶老墨水静静立在桌角,瓶中的蓝,在灯光照不到的内里,愈发沉静如渊,仿佛窖藏了千年的星空。我忽然觉得,我写下的所有,也不过是想为那抹消逝的蓝,做一个微末的、文字的瓮。让它,至少在语言的层面上,获得一种沉睡般的、完整的存留。
就像此刻,这墨水瓶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