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姥姥严桂兰现在睡觉不关灯了，她开着灯也看不见。
我上周去看她，推门进去灯亮着，她坐在床上，眼睛看着窗户那个方向，没看我，我叫了一声姥姥，她转过头来，愣了一下，说小禾啊，我说你开着灯睡觉啊，她说我开着，我说不刺眼吗，她说不刺眼，我说那你关了试试，她说我关了看不见，我说你开着也看不见啊，她说开着我心里踏实。
我没再说了，我把水果放在桌上，坐在床边，我看着她的手，那双手放在被子上面，手背上全是斑，指甲厚得像石头，我想起小时候那双手给我扎辫子，一拽一拽的，拽得我头皮疼，我说姥姥你轻点，她说你头发打结了我能不拽吗，我说那你慢慢梳，她说我慢慢梳你上学迟到了谁负责，我说迟到就迟到，她说迟到不行，我不说话了，她继续拽，拽完了给我系了个红头绳，我说丑，她说丑什么丑好看，我说我不要红的我要粉的，她说明天给你买粉的，第二天我头上还是红的，她忘了，我也没再提。
我想起另一件事，冬天，我和弟弟跟姥姥住一个屋，她要开灯睡觉，我说开着灯睡不着，她说我开着灯我睡得着，我说那你开你的我不管，她说灯开着你怎么睡不着，我说就是睡不着，她说你闭上眼就睡着了，我说闭着眼也睡不着有光，她没说话了，灯还是开着。
我和弟弟商量了一个办法，等姥姥睡着了，我踮着脚把灯绳搭在窗户上面的挂钩上，她个子矮够不着，灯就不会亮了。我搭完了躺回被窝里，弟弟说你真行，我笑了笑，那一夜睡得很沉。
第二天姥姥说昨晚没睡好，我说为什么，她说不知道就是没睡好，我低着头没说话，弟弟在旁边偷笑，我踩了他一脚。
后来有一天下雨，夜里我被冻醒了，我睁开眼看见姥姥拄着拐杖站在窗边，用两只手去够那扇铁窗，窗轴锈了，她推了好几下才推上，雨水打在她手上，她擦了擦手，然后走到床边给我掖被子，被子被我踢到脚底下了，她弯腰把被子拉上来，盖好了，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走回去。
我躺在那儿没动，我装睡，我看着她走回去的背影，背驼了，走路一晃一晃的，我想起自己把灯绳挂在挂钩上，姥姥半夜醒了够不着灯，就那么坐在黑里，我不知道她在黑里坐了多久，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害怕，我那时候没想过这些，我只想着自己睡不着。
我没有道歉，我第二天也没把灯绳放下来，我觉得她反正也看不见，开不开灯都一样，我没想到她需要那盏灯不是用来看东西的。
上中学以后我不怎么去了，我妈说去看看你姥姥吧她想你了，我说我忙，她说你忙什么，我说我作业多，她说周末去，我说周末也有事，她说你就是不想去，我没说话，她说去吧她身体越来越不好了，我说知道了，我说知道了但我没去，不是不想去是不知道去了说什么，我跟姥姥已经没什么话说了，去了也是坐着，她问我学习怎么样我说还行，她说吃饭了吗我说吃了，然后就没话了，我坐在那儿觉得时间很长，我看手机，姥姥就看着我看手机，我觉得不自在，我就不想去了。
我妈说姥姥住院了，我说严重吗，她说不太好，我说我周末去，她说你现在就去，我说我今天有事，她说你有什么事你姥姥住院了，我说我知道了我明天去，她说你就不能今天去吗，我说我明天一早就去，她没说话了。
我第二天去了，姥姥躺在床上，灯开着，大白天的也开着，她看见我来了，说小禾啊，我说姥姥我来了，她说你来了，她说完又看窗户了，我坐在床边，我不知道说什么，我说姥姥你好点了吗，她说好点了，我说那就好，她说你还忙吗，我说不忙，她说不忙就多坐一会儿，我说好。
我坐了一会儿，我看着她的侧脸，她盯着窗户看，窗外什么也没有，对面是另一栋楼，灰的，我不知道她在看什么，她可能什么也没看，她可能只是需要一个方向把眼睛放着。
我走的时候她说小禾，我说嗯，她说灯绳你给我放下来，我愣了一下，她说你小时候把灯绳挂上去我够不着，我说姥姥你还记得，她说我记得，我每天晚上够不着灯，我就坐在黑里等天亮，我没说话，她说你现在给我放下来吧，我说好，我走到门口把灯绳从挂钩上取下来，灯绳垂在墙上，她够得着的位置，她说好了，我说好了，她说那你走吧，我说姥姥我下次再来看你，她说好。
我出了病房，站在走廊里，我想起我把灯绳挂上去的那天晚上，我想起她说昨晚没睡好，我想起她拄着拐杖关窗户给我掖被子，我想起我从来没有说过对不起，我想起我一直没去，我想起我说明天去，我说了很多个明天，我不知道还有几个明天，走廊的灯很亮，白得刺眼，我把眼睛闭上了，闭着眼也看得见光，姥姥说得对，闭着眼也看得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