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医院，比想象中更早地苏醒了。
我赶到时，正好是医生上班的钟点。人流从各个门口涌入，电梯前排起长队，推床轮子与地面摩擦的声音、家属的低语、广播里的通知……各种声响汇成一片滞重的潮汐。父亲今天是第二台手术，前列腺切除。有了两个月前他做前列腺增生电切时的经验，我从容了很多，可明显感觉到父亲比上一次更紧张了。
等待的间隙和父亲聊天，父亲说这次的医生不如上次那位“好说话”。之前手术前，医生也曾建议做胸部CT，但听说他九月刚做过，便爽快免了。这次的医生却坚持要重做。父亲觉得频繁检查并无必要，语气里有些许不满与无奈。我本想宽慰他，说医院各有规定，能免是幸运，不能免也是常理，不应该因为这件事而生出太多的想法。话未说完，父亲轻声打断我：“今天我手术，不要批评我。”
我立刻收声。那一刻忽然懂得，在疾病与未知面前，人渴望的或许并非道理，而是一点柔软的体谅。我沉默地拍拍他的手背，不再多言。
有了上回的经验，这次我提前问清了手术大约需要的时间。知道大致区间，心里便稳了下来。走廊人声不断，我却在椅中坐下，翻开带来的《把自己重养一遍》。字句渐渐牵走我的注意，周遭的嘈杂如潮水般退远，只剩下书页的节奏与自己呼吸的安稳。偶尔抬头看看时间，起身靠墙站一站，垫垫脚舒展一下，意识却始终沉浸在那片安静的溪流里。直到护士唤父亲的名字，我合上书，应声而起，心神清明如镜。
手术按时结束，一切顺利。父亲被推回病房，可能是麻药未退尽，又沉沉睡去。我坐在床边，一边留意点滴，一边又翻开另一本《允许一切发生》。时光在书页与输液管的滴答间静静流淌，竟有种奇异的平和。原来在陪伴与等待中，人也是可以扎根、可以生长的。
父亲醒来后，精神尚弱。我便陪他说说话，替他揉揉腿，按摩一下浮肿的脚背。他偶尔眯眼，偶尔看看我，不再多言。窗外天色由明转暗，走廊的灯一盏盏亮起。这一日，仿佛很短，又仿佛很长。
在医院的喧嚣与寂静之间，在父亲的依赖与自己的坚持之间，我好像也悄悄完成了一场手术——切除了多余的焦虑，缝合了理解的缺口。允许一切发生，或许便是这样：不抗拒浪涛，也不遗忘自己内心那片可栖息的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