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以为《夜航船》是西方人所著,原因缘于书名,觉得较为洋化,不类中国的古籍,近于西洋小说之类,实在是才疏学浅所致的想当然,因而未尝多留其意。直到读了《陶庵梦忆》《西湖梦寻》诸书,与张岱有了相遇恨晚之感,才顺便得知,《夜航船》竟也是这位明朝才子写的书,也便生出了一点读晚了的遗憾。
《夜航船》算是古类书,上到天文,下至地理,文史哲科、典章考据、礼乐兵刑、日用器玩等等,人间万象,无所不包,颇有解惑答疑的趣味,像一本另类的百科全书。其成书之由,如作者序文中所言:“天下学问,惟夜航船中最难对付。……昔有一僧人,与一士子同宿夜航船,士子高谈阔论,僧畏摄,拳足而寝。僧人听其语有破绽,乃曰:‘请问相公,澹台灭明是一个人、两个人?’士子曰:‘是两个人。’僧曰:‘这等,尧舜是一个人、两个人?’士子曰:‘自然是一个人。’僧笑曰:‘这等说起来,且待小僧伸伸脚。’”
以此见,明代时的夜航船,也还大有些趣味,各路船客拥集,以文斗为趣,借以晒晒腹中学问,也算一路雅集,有了文化上的风情。
清人袁枚所作《子不语》里,恰也记了两则夜航船的故事,风情却已大为不同。略述如下:
其一:杭州夜航船,夜行百里,男女杂沓,中隔以板。有仁和张姓少年,搭船将往富阳。夜眠至三鼓,众客睡熟,隔板忽开,有人摸其下体。少年矣伸手摸彼,宛然女子也,大喜,遂爬身而入,极云雨之欢。及天明,照见此女,头上萧萧白发,却是一位六十多岁的街头乞丐婆,又强拉少年求嫁,少年窘急,喊众人求救。众齐起欢笑,劝少年酬以十余金,老妪始放少年回舱。算是花大钱嫖了一次老太太,冤也不冤。
其二:柴东升先生搭夜航船往吴兴,船小客多,不免挨挤而卧。半夜,一个操陕西口音的老翁大骂而起,擒住一少年痛殴之,说少年趁他睡熟,将阳物插入他的谷道中(古人称屁眼为谷道),干了男风(同性恋)的勾当。被殴者寂无一语。柴先生与诸客一齐为之解劝。翁说自己是同州人,训蒙为业,一生讲理学,从不起一点淫欲之念,不能受此孽报。柴先生笑曰:“翁行功过格,能济人之急,亦一功也。若竟殴杀此人,则过大矣。”于是由众人作中,押少年向翁叩头谢罪,并各出钱二百买酒肉祀水神,以为忏悔。此事就算罢了。天明诸客聚笑劝饮,老翁高坐大啖,被殴者低头不饮。别有一少年则笑吃吃不休,装束类戏班小旦,众人方明白,原来昨夜行欢者,乃此人也。呜呼!老翁替人解了欲火,聊算功德一件。被殴的少年却是冤枉的很,白挨了一顿胖揍,自己竟不辩白,也算一桩奇葩事。
到此,由明而清,夜航船上拥挤杂沓未变,人情风物已是两重天地。一管而窥,朝代之更替,世风之轮转,亦尽在一船之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