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呼啸,枯木簌簌,这个冬天仿佛格外冷。栋栋瓦屋之内,暖光洋溢,烛影绰绰。家人围炉夜话,谈着昔日光景,盼着来年收获。黄发垂髫,嫣嫣笑语,一片祥和。
已是廿八,大雁南飞,游子归乡。达官显贵者锦衣轻骑,失意落魄者新靴素裳。无关际遇,无论贫富,都要回家。
都要过年。
刘晋斜倚木枝之上,冷月潇潇,映下片片叶影,明暗沉浮,依稀见得一张清矍面孔。他双目莹润,隐有神光,又如幽潭深邃,透露出一股超脱尘俗的悲悯。拾起腰间葫芦,仰首饮下,目光到处,正是那万家灯火。“心气有余,才具不足,心念重已,气度未足,恐是难堪造就呀。”刘晋心下一叹,“师兄,这‘随便’二字,才最是苛刻呀。”不禁苦笑。脚尖轻点,腾空而起,没入暗夜之中。树梢微颤,抖落一地萧瑟。
弹去指尖飞花,萧景川缓缓站起,心头闷闷,怅然若失。
又是一年,他暗暗想着。故乡依旧,屋瓦未变,草木未变,星月未变。自己仍旧是一无所成,人生将将,却是茫茫然不知所措。我又有什么资格去惆怅,以什么立场去迷茫?萧景川自嘲一笑。远远望向那摇曳烛影,肴核陈叠,众人融融。父亲是书塾先生,虽称不上桃李天下,也教出几位得意门生。大伯沉稳精干,家中良田几顷,打理的井井有条。祖父母身康体健,与人为善,村邻和睦。
须知人世多苦难,最是难求一平安。
科考既过,万事已成定局,虽未高中,至少也是个乙等,今后当个小吏,纵不能参堂观政,挥手云雨,也可独善其身,安稳度日。想到这里,萧景川按下心中所有的骄傲和野望,承认了自己的平凡与普通。他缓缓走向烛火在处,背着月光。
天气很冷,露凝成了霜,沿着枝叶蔓开,就像蛛网。大伯拿起火折,引起一叠黄纸,落在地上,掀起一片飞灰。萧景川走向前去,将纸钱送入火堆,贪婪的火舌卷起张张纸钞,遁入冥冥。看着那大的吓人的面额,萧景川微微发怔。
“…您的重孙子,万典子都来看你咯,他们离得远,不容易回来一次…”
自己记不清楚这是哪一代的先辈,许是过于久远了,碑上的文字早已模糊,只留下岁岁烧纸留下的焦印。人生百岁,何其漫长,但多数人终其一生困于一隅,未渺高远,未留名姓。
“…太平家的孩子出生哩,母子平安,老祖宗保佑孩子身子健壮,不染病害…”
萧景川的思绪不由随着奶奶的话语散开,眼前依稀浮现出小侄子的面庞。红润白净,眼神透亮,浑如一块温润的羊脂玉。安静地裹在襁褓里,与这浮躁的尘世格格不入。一边是新生,一边是黄土。自己于生走来,向死走去。是否也会娶一个不美也不丑的妻子,生下一个或几个孩子,期待着他们承载下自己说不清也道不明的遗憾,希望他们走出困了自己一辈子的平凡?
还真是懦弱,萧景川不由自嘲。凡人也有凡人的活法,就像夏蝉不会因为朝生暮死便停止歌唱,昙花不会因为花开花谢便不再绽放。为触不可及的永恒而颓废哀伤,才是最愚蠢的活法。
萧景川眼神一定,晃了晃脑袋。日影西斜,温柔的夕阳抚慰着苍凉的田野,暖风轻舞,像一首摇篮曲。
乡间的午夜总是静得出奇,更何况是冬天。
“咔哒,咔哒…”声音厚重又空灵。一个男袍男子走在田径之上,不断摩挲着两块令牌,似石非石,似木非木。牌身上刻着奇异花纹,纹路中紫意流转,神秘又深邃,仿若埋藏着超脱宇宙的奥秘,令人不敢直视。
男人忽地站定,面对村庄方向,双目微阖,旋即睁开,精光闪过,一对紫色的异瞳在暗夜中熠熠生辉。
“元气竟稀薄至此吗,看来族内所言确实,那场传闻中的剧变,影响果然深远。”他喃喃道,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微笑。“可惜,这尘泽星,好歹也是七十七域,勉强入得修域之列,如今却是灵气枯竭,人才凋零,青黄不接。恐怕千载之后,连个元婴境都不得见。”
注目良久,男人摇了摇头,竟是连一个有资质的苗子都没有吗,不禁遗憾。正待收回术法。忽然,冥冥之中传出一缕声念,让他凝神望去。在他眼中,一团清白色的光点在一间瓦屋之中明暗沉浮,虽然微小,却是绵绵不绝。
“哦?还真是意外之喜。”男人略一挑眉,刹那间隐入虚空。
萧景川躺在床上,呼吸平稳,显是睡的正沉。一旁虚空搅动,一名黑衣男子跨步而出,黑袍翻涌,却是没有一点风声。“资质平平,但这心念竟是如此压抑,还真是个修魔的苗子。”男人啧啧称奇,“众生皆不甘,先辈诚不欺我。没想到这区区凡人,区区蝼蚁,也藏着诸多妄想。”拿出令牌,手指轻轻一抹,带出一缕紫意,微一挥手,将之抹在了萧景川的额头之上。“也罢,就给你一番造化,能不能接住,就看你的命数了。”袖袍轻摆,正要离开。
异变陡生!
就当那缕紫气没入萧景川灵台的一刹那,他身体猛地一颤,霎时间,一股猛烈的吸力自其泥丸宫里爆发开来,黑袍人手中两块令牌竟脱离了他的掌控,融成一道紫光,如同乳燕投怀般没入其中!
乡间依旧平静,但在黑袍人眼中却又是另一种景象。这令牌非其有物,乃是族中族老以大法力炼制而成,关系到族中万年大计。如今竟然主动融入眼前这平平无奇的田舍郎之中,饶是黑袍人这般境界眼界,也是心神俱震。不待反应,周遭灵气忽然肆虐起来,原本平静甚至萎靡的灵气突然变得躁动,甚至产生了人性化的敌意!
“竟然引来了大道压制,可恶,这小子究竟是何方神圣?”黑袍人惊疑不定,感受到萧景川身上散发出的熟悉的道韵,他瞳孔紧缩,“怎么可能,这竟是先天道体,怎么会出现在红尘之中!”思念电闪,劫云已至。面对这般强大的威压,黑袍人也心惊胆颤。“道则压制?竟调动一域灵气来镇压吾等吗。此间大道对红尘怎仍有如此掌控力?”黑袍人咬紧牙关,把心一横。“无论如何,这便宜道子也不能殒落于此,生杀予夺,还需待族内裁决才是!”双手结印,瞬息间挪移到那虚天之上。
天壁上劫云滚滚,电闪雷鸣。真气翻涌,化作铁马金戈,舞刀弄剑,一片肃杀。黑袍人冷哼一声。“我陆九渊堂堂悟道强者,是被吓大的不成!”袖袍一振,气息陡升!身后法相耸立,双手合十,一股与这天地格格不入的道韵自其掌中撑开,划开了一片方圆十里的庞大领域!
在凡人看来,这天地似是一如往常,但若有大能于此,便能感觉到这空间中的大道法则已截然不同,这陆九渊竟是生生将这天地撕下了一块!
天地再度寂静了下来,劫云中天雷滚动,时快时慢,仿佛在疑惑,在思考,在确认。像一个骤然失去一条手臂的人,起初并不会感到疼痛。但当他的大脑反应过来,当鲜红的血液泉涌而出,当森森白骨刺中了他绷紧的神经…
“轰!”暴怒的雷云倾盆而下,带动着无尽真气,如山岳,如汪洋,猛烈的冲击在陆九渊的领域之上!
“噗!”陆九渊面色青紫,吐出一口鲜血,双膝不由屈下,跪在半空之中。身后法相骤然暗淡,裂纹密布,仿佛顷刻间便要碎裂!他的周身也如瓷器般破裂开来,裂缝处散出金光点点。在他们这个境界,肉身已被极度浓缩的能量替代,这每一颗微粒,都蕴含着庞大的法力和寿元。
陆九渊面目狰狞,但他的眼神仍旧高傲清冷,“注意力果真转移到了我的身上了吗,左右不过是个蠢物罢了。”冷哼一声,语义不屑。低头看了看破碎的法身,流露出一丝可惜神色。“没想到这大道余威仍旧如此恐怖,明明经受那般重创,还有如此能耐。”抬头看向濒临破碎的领域,神雷连连落下,想是再难支撑。不再迟疑,将萧景川收摄进来。“吾肉身虽毁,神识尚在,道子无恙,吾伴其侧,里外应合,我荒族万年大计,功成可待!”
陆九渊双目一凝,“爆!”肉身应声碎裂,无穷精气包裹着他的神识,化作一枚玄色符文印落在萧景川的额头之上,光芒流转间散发出氤氲紫气。领域猛然收缩,包裹住萧景川的肉身。不再受领域的阻挡,狂暴的劫雷冲刷而下,恍如灭世。
不知过了多久,当天道终于感觉不到那外来的气息,劫罚才终于停下。原先的村庄早已不在,方圆十里都变成了纯净的琉璃,不染凡尘,也不着生气。乌云终于散去,劫雷化作纯净的真气,拂过光滑的地面,仿佛是天地在舔舐祂的伤口。真气过处,琉璃碎作土壤,生长起茂密的树丛。阡陌交通,篱舍屋瓦,凭空变出。不多时,整片大地便如昨日一般无二。朝阳升起,洒下道道光辉。“咯咯咯……”随着第一声鸡鸣的响起,起早的老者纷纷走出屋舍。
晨风醺然,又是一天。
枯草之中,一块人形的晶石辉光流转,明暗闪烁,仿佛在嘲笑这造化伪善的慈悲。
勉力睁开沉重的双眼,阳光刺目,下意识伸手遮蔽,眼前茫茫一片才渐渐清晰起来。
自己怎么睡在田野之中?萧景川不由茫然。坐起身子,伸了一个懒腰。听得一阵“咔哒”之声,由上到下,自内而外,仿佛所有关节的瘀堵都化散开来,无比通透。酥麻感如层浪千叠,萧景川不由得舒服的哼出声来。旋即萧景川鼻头一皱,似是闻到一股腥臭之味,查探周身,却发现身上盖着一层污垢,比之污泥亦不为过。“又是谁的恶作剧不成,这也太过火了点!”萧景川冷哼一身,心下不快,快步走回家去。
叩响院门,奶奶应声走出,看到萧景川这番摸样,却是被吓退了半步。大门虚掩,小心翼翼道:“尊驾何人?”萧景川一愣,想起自己现在这番面目,旋即恍然。粗一抹脸,道:“奶奶,我呀,不认得了么。”奶奶眼见此人虽灰头土脸,但五官端正,剑眉星目,难掩英气。音色清亮,显是一位少年郎,才慢慢卸下防备。“小哥说笑了,不知怎得弄成这般狼狈模样?快来里屋盥洗一番,收缀收缀。”萧景川挠了挠头,奶奶这眼神,连自己的亲孙子都认不出来。也不多解释,躬身道谢,走入院中。
温水划过周身,带去浊垢,露出匀称的身形。麦色的肌肤流转着莹润的珠光,一切都恰到好处,浑然天成。萧景川不由感到一整恍惚,对自己身体的变化感到无所适从。“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脑中一团乱麻,不知所措,胡乱擦了擦身子,穿戴齐整,茫茫然走出了浴房。
好一个俊俏的佳公子!奶奶心下暗叹,“阁下的身量可真是不凡,穿上我孙儿的衣裳也略显局促呢。”萧景川一怔,下意识说到:“奶奶,我…”
余光过处,却是一枚铜镜。
千言万语如鲠在喉,再吐不出半个字。
这张脸,不是自己的脸。
“景川,你快过来,这位公子是你认识的人吗。”萧景川木然转头,眼见得一个青年姗姗走来。面目依稀,却与自己记忆中的自己一般无二!他才是萧景川?
那,我呢。
夺门而出。
阳光正盛。严冬将尽,一片荒芜间偷偷钻出了些许绿意,鸟儿的啼叫似乎也变得轻快了起来,抒发着对春日的企盼。
天行有恒常。
但有一人却失了序,脱了轨。
萧景川躺在草堆之上,目光呆滞,仿佛丢了魂魄。
自那日以来,已有一旬时光。他偷偷跟在“萧景川”的身后,恍如影子。这十日之间,他看见了新年旧岁,万象更新;看见了银花火树,漫天光华;看见了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看见了推杯换盏,其乐融融。
但都与他无关,他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只是一个偷窃了别人的记忆,却迷失了自己的笑话。
如果这是梦,那么快点醒来吧!萧景川喃喃道。突然,他灵光一闪,对呀,这都十天了,我未沾米面,未摄清水,仍旧不感劳累,这岂是常人所能为?这一定是梦!念罢一巴掌抽向自己,试图从这该死的“噩梦”中脱身而出。
“唉…”一声轻叹,不分远近,却是无比清晰。
“谁?”景川寒毛倒竖,环顾四周,却是不见一人。
“真是蠢材,这么久都走不出心障。”那声音言道。“你本来就不是这尘世中人,这红尘羁绊,形色皮囊,又与你有什么关系?”
萧景川心头大震,四下无人,但言语真切。自己这是中邪了不成?
“至于你形体展舒,面目改变,那是我以千年法力为你细毛伐髓,才将你这千疮百孔的肉身重塑成载道之器。”那声音懒洋洋道。
“什么?是你改变了我的面貌?”萧景川敏锐的捕捉到,不由惊怒。“所以我就是萧景川,但现在的那人又是怎么回事?”
“你当然是萧景川,独一无二,童叟无欺。”那声音嗤笑一声。“那人,当然也是萧景川,与你一般无二,但又与你截然不同。”
萧景川听着云山雾绕,怒道:“兀那老头,你究竟在哪,装神弄鬼,左右一介藏头露尾之辈!”
“啧,真没良心啊,若非我舍弃肉身,以一身精元护你,你早已真灵蒙昧,不存于世了。”那声音缓缓道。“吾名陆九渊,域外荒族之人,以你现在的见识,的确无法理解我的存在,你就理解为我曾是修道人,现在肉身已毁,法力全无,徒留一枚元灵附着尔身便可。”
“道人?不是弄灰作符,招摇撞骗之人么。吾辈读书人,不语怪力乱神。”萧景川心下惊疑。
“黎民愚昧,以鬼神欺之;书生迂腐,以礼乐驭之。还真是万世不变之理。”陆九渊悠悠道。“人一出生,便被蒙上了层层迷雾,这些迷雾来自父母,来自尊长,来自圣贤,来自君皇,甚至来自天地。为性灵套上层层枷锁。修道,就是除去眼前的迷雾,去看到万物的本真。”陆九渊一顿。“但修道修道,倘如修到最后,连大道也欺骗了我们呢?”
“那该当如何?”萧景川仿佛被陆九渊带入了那高远的境界,不由自主的追问道。
“那就,去冲破现有的道!”天色骤变,云翻雾卷。朗朗晴天顷刻间暗沉下来,落下阵阵阴雨。“我族呕心沥血,前仆后继,终于培育出了一颗大道种子,唯有另一条大道,才能冲破这最后的迷障!而你…便是这条大道的先天道体!”
萧景川呆若木鸡,脑中一片空白。
“正是大道发现了你的身份,才降下劫罚,毁灭了这方圆十里的界域。我自毁肉身,让大道以为已经消灭了吾等,才勉强躲过一劫。至于你所谓的亲人,甚至是你自己,都不过是大道以灵气重新凝聚出来的罢了,虽然面容无二,记忆无二,但在因果层面,与你已无半分瓜葛。”
“轰!”雷鸣滚滚,雨势骤紧。道道雨痕如利刃般割开了萧景川空洞的内心。
这确实是场梦,但这场梦,梦了二十年。
草长莺飞。
“这就走了?不多留几日?”陆九渊玩味道。
“不必了。”萧景川压了压帽檐,眼神平静又深邃。
最后看向了那栋瓦屋,在他眼里,却是那样陌生,那样冰冷。
只是间瓦屋。
眼前一个身影走来,那再熟悉不过的面庞在心中也渐渐不再清晰,不再深刻。
擦肩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