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在裂缝中看到光
当生活出现裂缝时,正是光明悄然渗入时刻。母女俩走走歇歇,又热又渴,不知不觉已近中午,眼前出现一片瓜田,如沙漠中见到绿州,喜出望外。
蜿蜒的藤蔓上冒出一个个晶莹如碧玉般西瓜,正翘首以待,任人挑选。
瓜地中央有一水井,几个青年男女正嘻嘻哈哈推水车,铁链条呼啦啦拉出井水,一股清泉欢快流入瓜田,滋润着这片碧绿,想不到滚滚红尘中有如此世外瓜园。
瓜地尽头有瓜庵,瓜庵前搭一凉棚,看瓜老者闭着眼正打盹,听到脚步声一动不动,眯着眼随意说:“想吃瓜自己挑,一人五毛钱,管吃不管拿。”
瓜园属生产队,卖多卖少,看瓜人只拿固定工分,最多吃瓜不掏钱,就显得大方。
我挑好瓜往瓜棚走,听身后有人说话:“老张头,家里来客人,给挑个好瓜。”
老张头懒洋洋起身,母亲闪电般进入瓜庵,我正纳闷,一张熟悉面孔已到眼前,真是冤家路窄,此人是沈姨丈夫,造反派幕后军师。
我装作没看见,只管往前走。
“这不是大妮吗?在这干啥?”
“买瓜。”我头没抬。
“听说你爹上班了?”
“不知道。”
“我就说嘛,多大点事儿!让你妈回来,咱们卫生院不会为难她。”
军师抱着瓜离开,世外瓜园留下一股火药味儿,是欲擒故纵,还是良心发现,我猜不透。
沈姨和母亲关系是不错,但父亲和军师同行是冤家,平时就貌合神离,何况非常时期!
不能相信任何人,惹不起总躲得起,母亲一定是看到军师才躲进瓜庵,她也听到军师的话。吃完瓜,我们没有改变主意,走走停停,赶到二嫂家,天边已出现一轮满月。
二嫂家门口,有一方池塘,未见荷叶田田青照水,已闻阵阵清香扑面来。四间青转瓦屋,陈刺树围起半人高篱笆墙,比土夯院墙雅致得多。
院里有棵老枣树,枝繁叶茂,果实累累,“七月十五花红枣”,丰收在望。
二嫂父亲,我称万伯,万伯把桌椅搬到院里,热情让座,月光融融,南风习习。客人来得突然,主人就地取材招待,韭菜炒鸡蛋,油炸花生果,小葱烙油旋,小米黄酒,香在口里暖在心。
万伯为人仗义,办事爽快,村里红白喜事,少不了他出面张罗,邻里纠纷也找他和解。他贬低自己,我就是个土光棍,意思吃得开。
听说母亲要小住一段时间,万伯站起来,拍着胸脯表态:“亲家母,你能来我这儿,是看得起我,我高兴,我不怕连累。我是贫下中农,谁敢来我家要人,就把他轰出去!村里人更不用担心,只要是我的亲戚,没人出去乱说。你只管放心,想住多久住多久。”
母亲连连点头,暂时安顿下来,心里踏实,脸上也有了笑容。
小侄女常年住外婆家,外婆陪母亲拉家常,有邻居来串门,小侄女人小鬼大 ,飞快跑到门口,用娇小身子挡住门,瞪着两只大眼睛:“屋里没人,我奶奶不在这儿。”
此地无银三百两,多么可爱的孩子,多么善良的谎言!邻居笑笑,留下瓜果蔬菜就走。他们常去镇上赶集,知道小女孩奶奶来此避难。
说起二哥和二嫂婚姻,堪称佳话,大媒就是万伯。二嫂原来提亲的是镇上另一后生 ,万伯私访后对后生家庭不满意,返回时见二哥迎面走来,浓眉大眼,相貌堂堂,便有好感。打听我家口碑不错,就托人说合,一说就成。
那个年代的门当户对,不只看贫富 ,更看重出身,万家是响当当贫下中农 ,能看中我们家,万伯独具慧眼,高瞻远瞩。
万伯长寿至期颐之年,没有儿子,二嫂五个子女,儿子帅,女儿俊,个个都是人尖子。万伯恩泽后代,福荫子孙。
秋风起兮白云飞,电闪雷鸣般夏季终于过去,雁字南飞,雁叫声声催人归。
我也接回颠沛流离的母亲。母亲鬓发斑白 ,性情未改,天性善良,处事大气,虽遭挫折,对生活仍持乐观态度。
她调回父亲身边,重返工作岗位,造反派同事,抬头不见低头见,她该说说,该笑笑,像什么事也没发生。
知情人问她:“你一点都不恨他们?”
母亲大度地笑笑:“金无足赤 人无完人,大势所趋,谁没有犯糊涂的时候!你多想想他的好,自己不生气,别人也不尴尬。”
我佩服母亲的胸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