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二,沈府及笄礼。
沈微由绿萼扶着踏进荣禧堂时,满座命妇的目光齐齐落下来。柳氏立在老夫人身侧,唇角压着笑;沈清柔跟在后头,一身水红襦裙,妒意强按成温顺。
她知道她们在等什么。
前世今日,太子萧珩就是这样"恰好"路过沈府,递来一支赤金点翠步摇,当着满座命妇赞她"温婉可人"。柳氏当晚便翻出了二房的嫁妆单子。她在那支步摇的柔光里红了脸,一步步走进太子为她织就的网。
礼仪到一半,门房小厮连滚带爬扑进来:"老、老夫人——东宫太子殿下驾到!"
满堂吸气。柳氏与沈清柔飞快交换眼神。老夫人又惊又喜,忙率一众命妇迎出去。沈微被绿萼扶着起身,指尖在袖中极轻地摩挲了一下左手手腕。
来了。
萧珩一身月白常服,进门时目光越过众人,精准落在她身上,唇角噙着前世让她心跳漏拍的温雅笑意:"孤路过沈府,听闻二娘子今日及笄,特来讨一杯喜酒。"
柳氏忙不迭奉茶,沈清柔亦步亦趋跟着递果点,眼角却瞟着沈微,等她像前世一样红了脸、受宠若惊地谢恩。
沈微却只规规矩矩屈膝行礼,声音不高不低,清清楚楚:
> "臣女蒲柳之姿,不敢劳太子殿下挂怀。殿下请安。"
一句"不敢",疏远得体,四两拨千斤。
萧珩脸上的笑僵了一瞬。沈清柔眼底闪过错愕,旋即化作幸灾乐祸——她只当沈微吓傻了。
萧珩很快又笑起来,从袖中取出赤金点翠步摇,亲手递到她面前:"孤特意为二娘子备了这支——"
"殿下折煞臣女。"沈微往后退了半步,没有接,反而侧身将沈清柔轻轻往前一让,语气仍旧温顺,"长姐沈清柔三月前已先行及笄,才貌更在臣女之上。这支步摇若由长姐戴了,方不辜负殿下心意。"
沈清柔猝不及防被推到前面,脸"唰"地白了,又不敢当众推辞,僵在原地。满座命妇的目光在三人之间转了一圈,神色都微妙起来。
萧珩的笑意淡了。他正要开口,沈微像受了惊一般手一抖,捧着的茶盏"当啷"落地,滚烫茶水溅上太子袖口。她慌忙俯身去擦:"臣女该死——"
就是这一俯身。
太子广袖被茶水带得掀开半寸,袖中夹层露出一角折叠的素笺。笺纸并非闺阁字迹,纸角钤着一枚极小的朱印——那印泥颜色、那篆文走势,沈微前世在东宫书案上见过无数次,是太子与外男私通密信时专用的暗记。
她像什么都没看见,飞快垂头请罪。可离得近的几位夫人已看清了那一角纸笺,交换眼神的动静压都压不住。
萧珩脸色在那一瞬变了。他猛地拢袖,温润面具裂开一道缝,露出底下一闪而过的阴鸷,只对老夫人冷淡道:"孤宫中尚有要事。"说罢拂袖而去,连场面话都没留。
柳氏的笑僵在脸上。老夫人看看太子背影,又看看满地碎瓷,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都散了。今日之事,谁也不许外传。"
可沈微知道,用不了三日,太子袖中藏着男人密信的事便会传遍上京内宅。她要的不是一击扳倒太子,而是在沈家与东宫之间,凿开一道合不上的缝。
及笄礼不欢而散。她借口更衣,独自绕往后园回廊。刚转过月洞门,一道玄色身影自廊柱后转出,拦住了她的去路。
不是染血的官服,是一身寻常玄色便袍,可那张脸她绝不会认错。
"裴少卿?"沈微一惊,"你怎么会在沈府——"
裴砚没答。他伸手,将一封大红洒金的庚帖塞进她手里,指节用力到泛白,目光沉沉锁着她,像在看一件失而复得、又怕再被人抢走的东西。
"庚帖我已换过。"他声音压得很低,"三日后,圣旨赐婚——裴砚,求娶沈家二娘子沈微。"
沈微一震,捏着庚帖的指尖发凉:"你竟已请动了圣旨?"
昨日密室他才说"嫁我",她只当是私下定盟再走六礼,没想到他直接请了圣旨。这一步,是把沈家、把她毫无转圜地绑上他的船——也把太子伸向沈家的手,当众斩断。
"沈微。"裴砚往前逼近半步,廊外天光被他的影子遮住,她退无可退,背脊抵上朱红廊柱。他低头看她,眼底暗潮翻涌,声音又低又哑,一字一字——
> "我说过。这一世,你哪里也别想去。"
庚帖在掌心硌得发疼。风过回廊,卷来前堂尚未散尽的窃窃私语。沈微抬头望着这双深得看不见底的眼睛,忽然生出一个荒谬的念头。
她以为是自己在下棋、在借势。
可从夜闯诏狱那一刻起,到底是谁在算计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