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去了新疆,在乌鲁木齐吃的第一顿是喀什一把抓,一口咬下去,扎实的肉块迸出丰盈的汁水。想配碗咸奶茶,没寻着,退而求其次来了碗酸奶,竟意外的舒服,平了燥气,整个肠胃都熨帖了。再买个馕来配酸奶,同样对路。后来发现,在新疆,甭管是烟火气十足的烤肉、筋道油亮的拌面,还是粒粒分明、香气四溢的抓饭,佐以酸奶,样样都搭调。这儿的酸奶真是奶香浓郁、质地醇厚,我尤其喜欢不加糖的原味,酸得正,佐餐还更能解腻。
疆域辽阔,好在酸奶几乎随处可见。于是馕、酸奶、水果,成了在新疆赶路时的主要食物。
在布尔津的那几天,没遇到自制酸奶前,超市里“菌牧元”牌子的酸奶(含糖)也不错,七八块一大杯,随处可见。后来换了住处,在张凤侠进货的市场门口有位哈萨克大姨在卖自家做的酸奶,五块钱一大杯,默认无糖,要加糖的话就是再给你撒一勺白砂糖。醇香朴素的味道又回来了!大姨摆摊很简单,就两个桶,其中一个用汉语和哈萨克语写着“酸奶”,另一个只有哈萨克语,我好奇指着问:“您那一桶是什么?”大姨笑着说:“马奶子。” 刚巧有几位哈萨克人走过来买了一杯,酸奶杯同样大小,他们聊着天、买马奶的那位站着没几口就喝完了。

本就好奇,又想起网传马奶就像“新疆版的豆汁”,酸酸的还带点特殊的味道,爱的很爱、喝不惯的难以下咽。心下痒极,当即要了一杯。只见大姨掀开盖子,舀子伸进桶底上下搅动了一番才给我盛了满满一杯,依然笑着递给我。拿在手上凉凉的,一口咽下去……天呐!那滋味,活脱脱像跟一匹刚在草场奔跑了一圈的热情洋溢的骏马来了个深吻!鼻腔口腔顷刻被一股混杂着汗气、草气、浓烈到化不开的“马味儿”填满!霸道的源自旷野的膻烈!酸?那是后话。皱着眉头递给妈妈,只见她小心地抿了一小点,眉头皱得更紧,表情就像不留神咽了啥了不得的东西。哈萨克大姨瞅着我俩,笑得更灿烂了,一副“就知道会这样”的模样。硬着头皮又尝了几口,那霸道的“野性”竟悄然褪去,只余酸洌清爽。于是再跟妈妈分享,这下她半信半疑地喝了稍大一口,瞬间表情扭曲,痛苦地张着嘴,仿佛那味道在嘴里横冲直撞无处可逃。妈妈说:“啤酒为什么叫马尿呢?这个叫马尿还差不多。”
打那起,每天路过必来一杯,炎炎夏日里喝得浑身通透。据说它能对肠胃起到双向调节的作用,不管是便秘还是拉肚子,都有效果。灵不灵不知道,痛快是真痛快。只可惜,离开布尔津,这口马奶就断了顿。白哈巴村的图瓦人养马,却不兴喝马奶。直到走阿禾公路那天,路过哈萨克牧民的毡房,才又兴冲冲花二十五块买了一公斤。不知是否各家风味不同,这次那股浓烈的“马味儿”踪影全无,只剩纯粹的酸爽,可惜妈妈说什么也不肯再尝了。我就这么爱上了马奶,又深深回味、思念着马奶。(注:马奶通常是发酵过的,所以有酸味;会产生大量气体,所以需要时常搅拌;又说微微有酒精度数,这个没感觉。在牧民毡房里买到的马奶,是在饮料瓶里灌装的,头天喝了一半,第二天再打开来喝,竟像开香槟一样,盖子刚拧松一丝缝儿、就被气体‘嘣’一声顶飞出去!再看瓶底,早已被气体撑得鼓胀起来,像个随时要炸的气球。感觉再不开盖的话怕是分分钟就会炸得满房间都是,真是让人后怕——有惊无险的小插曲。)
再说回酸奶。有一天在哈巴河县等班车去白桦林,干等不来,肚子叫唤。旁边小超市进去一看,冰箱里摆着小盒,问了一句:“老板,酸奶多少钱?”老板说:“十块。”——我一惊:嚯!这么贵!要知道这一路走来酸奶可都是三五块。但当时也没什么别的可吃,来一碗吧!没成想老板打开冰箱从小盒子的后面一排掏出来一个放在了柜台上——又一惊:嚯!这么老大一碗!有多大呢?得用俩手捧,张开巴掌都捂不严实它的盖子,比寻常外卖装粉、面的餐盒还要大一号。我又问那我看见的那种小盒子(平常酸奶大小)是啥,她说:“奶皮子。”原来如此。俩人就这么轮流双手捧着碗,你干一口,我干一口,凉滑的酸奶接连下肚,倒喝出几分豪气。
月末离疆,来到西宁,过瘾的酸奶又续上了。遍布大街小巷的自制酸奶店也是差不多3块一碗,奶皮子同样结得厚墩墩。雪白的是原味,黄澄澄淋了层菜籽油的是甜口。妈妈喜欢吃甜口的,夸它丝滑香甜、口感更佳。我还是喜欢无糖的,原味奶香就很满足。
这天坐公交车晃悠着去了湟源县的丹噶尔古城,下车转个弯没走多远,见市场门口有大姨摆摊卖着自制的酸奶。刚要凑过去,眼睁睁瞧着最后两碗让人买走了。再走走看,果然又有了酸奶店,这家售价十元三盒。我说:“要两个无糖的一个有糖的吧。”老板一副了然的模样:“噢,糖尿病人。”我说:“不是的。”老板又说:“噢,那我们这里只有老年人和糖尿病人才吃无糖的呢。”咳,怎么吃个酸奶还被阴阳一番,妈妈在旁边打趣我说:“哟,老年人呀!”
直到离开西宁的时候,想着带几盒酸奶路上吃,住处走出去不远路边有大爷摆摊在卖,这次更便宜,十块钱四盒,但他只有黄澄澄的甜口,很认真地解释说:“这种才好卖,游客没人吃无糖的,加了糖才好吃。”又问:“为什么要淋一层菜籽油在上面呢?”大爷摆摆手说:“这样好看,白擦擦的可不好看。”好吧。可是上了火车妈妈吃了一口犯了难,细数这一日都吃了些什么:牛奶鸡蛋醪糟、灰豆子、甜醅子、杏皮茶、西瓜……汤汤水水全是甜甜的食物,此刻最想念的还得是一碗素面朝天的原味酸奶呀! 摸摸背包,还好备着几块哈萨克牧民自制的奶疙瘩,干硬得像小石头。游牧人把牛奶的魂灵都浓缩在这小小的硬块里了,含在嘴里慢慢化开,虽口感不如湿润的酸奶,但醇厚的酸香弥漫开来,风干的奶魂依然是那么迷人。
啊!贯穿旅途、令人念念不忘的西北之味,终究是那一口素面朝天的醇酸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