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夏天,太阳像一块烧红了的铁饼,沉沉地砸在头顶上,烫得人头皮发麻。空气黏糊糊的,吸进肺里都带着一股被烤焦的蒿草味儿,闷得人喘不过气。蝉在树上拼了命地嘶喊,声音又尖又急,像无数根绷紧的、即将断裂的金属丝,密密匝匝地织成一张巨大的、令人烦躁的网,牢牢罩住了整个村子。大人们都像被这毒日头晒蔫了的叶子,懒洋洋地躲在屋檐下、树荫里,摇着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声音也黏糊糊的,提不起劲。
只有我和林小满,像两只不知疲倦的野猴子,从午睡的死寂里挣脱出来,溜出了家门。我们撒开脚丫子,沿着村后那条被晒得发白、烫得能烙熟鸡蛋的土路,一路狂奔,把那些昏昏欲睡的土狗和蔫头耷脑的鸡鸭都远远甩在身后。我们的目标只有一个——村子西头那片巨大的、沉默的阴影,那个被所有人称为“吃人怪兽”的废弃工厂。
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我用沾满灰土的手背胡乱抹了一把,眯起眼,那工厂的轮廓便在蒸腾的热浪里扭曲、晃动起来。巨大的铁皮厂房早已锈迹斑斑,如同巨兽身上剥落溃烂的鳞甲。几根粗壮的、同样锈蚀成暗红色的钢铁骨架,像巨兽的肋骨,倔强地刺向白得耀眼的天空。围墙塌了大半,豁口处,半人多高的荒草肆意蔓延,在热风中起伏着灰绿色的波浪,发出窸窸窣窣的干涩声响,仿佛怪兽粗重的呼吸。一股铁锈混合着尘土和腐烂植物的独特气味,被热风裹挟着,扑面而来,钻进鼻孔,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陈旧而危险的气息。
爷爷严厉的声音又在我耳边响起:“不许去!那地方邪性!早年淹死过好几个!墙根底下都是吃人的深坑!骨头渣子都化没了!” 他布满老茧的手指,总是指着西边,浑浊的眼睛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恐惧。可爷爷越是这样说,那工厂巨大的阴影在我和林小满的心里,就越发膨胀,变成一种带着致命诱惑的谜团。大人越恐惧的地方,对我们而言,越是自由探险的乐土,是只属于我们两个的秘密王国。
“快!‘老铁’在等我们呢!”林小满喘着粗气,声音因为兴奋而有些尖细。他用力推了我一把,自己则像颗炮弹似的,率先从围墙一个巨大的豁口钻了进去。我紧随其后,带刺的草茎划过裸露的小腿,留下几道细小的红痕,微微刺痛,却更添了一种奇异的兴奋感。
豁口里面,是另一个世界。阳光被高大的厂房切割得支离破碎,投下浓重而清凉的阴影,与外面白花花的酷热截然不同。空旷的水泥地上,裂缝里顽强地钻出丛丛野草。巨大的、不知名的机器残骸沉默地卧着,黑黢黢的,覆盖着厚厚的灰尘和蛛网。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铁锈味、机油陈腐的腻味,还有一种潮湿泥土的凉气,丝丝缕缕地从地底深处透上来,驱散着暑热。
“看!我们的宝座!”林小满指着不远处。那是一段巨大的、锈蚀的工字钢梁,斜斜地架在几块破碎的水泥墩子上,形成了一个天然的高台。钢梁的表面早已失去了金属的光泽,呈现出一种斑驳的暗红与深褐,摸上去粗糙而温热。
我们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坐在钢梁的边缘,双脚悬空晃荡。钢梁的宽度刚刚好容下我们两个瘦小的身体。阳光透过厂房顶棚巨大的破洞,投射下几道倾斜的光柱,无数微尘在光柱里狂乱地飞舞。
林小满从他那洗得发白、肩带缝了又缝的旧帆布书包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鼓囊囊的旧布口袋。哗啦一声,他把口袋里的东西全倒在了我们面前的钢梁平面上。那是几十颗玻璃弹珠,圆滚滚的,在斑驳的光影下折射出令人目眩的光彩——宝石蓝、翡翠绿、琥珀黄、火焰红……它们滚落在粗糙的锈铁上,碰撞出清脆细碎的声响,像撒下了一小片彩虹的碎片。
“嘿,瞧我的!”林小满得意地捡起一颗最大、最透亮的蓝色弹珠,对着光柱举起来。那弹珠瞬间变得晶莹剔透,像一颗凝固的、小小的星球,里面仿佛有无数星光在流转。阳光透过弹珠,在脚下布满裂纹的灰色水泥地上,投下一个小小的、边缘晕染着蓝光的光斑。“这是‘海洋之心’,我的镇国宝石!”他煞有介事地宣布,小脸上满是庄重的神情,仿佛手中托举着的是世间罕有的珍宝。
我也挑了一颗翠绿色的,学着他对准阳光。绿色的光斑在地上跳跃,像一小片会移动的森林。“那我这颗就是‘翡翠森林’!”我大声宣布,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激起微弱的回声。我们趴在高高的钢梁上,像两个俯瞰自己疆域的国王,用玻璃弹珠折射的光斑,在布满灰尘和裂缝的水泥地上“圈地”,煞有介事地划分着各自的“领地”。光斑扫过巨大的机器残骸,扫过丛生的杂草,扫过墙角堆积如山的废弃麻袋——那是我们想象中的“粮仓”。
“那边,那堆烂木头,是我的‘伐木场’!”林小满指挥着他的“翡翠森林”光斑,兴奋地移动着。“你那边那个大铁桶,当你的‘炼金炉’吧!”
我们用弹珠的光斑丈量着,规划着,争吵着,又大笑着和解。那些冰冷的钢铁、腐朽的木头、破败的麻袋,在我们的幻想和弹珠折射的彩光里,都活了过来,变成了王国里生机勃勃的组成部分。荒草丛成了我们冲锋陷阵的战场,倒塌的砖墙成了守卫城池的堡垒,甚至角落里一个锈穿了底的大铁桶,也被我们命名为“怪兽的食槽”,每次经过都要装模作样地往里面丢几颗石子“喂食”。
这废弃工厂巨大而沉默的空间,成了我们无边无际的游乐场。我们在这里追逐打闹,在巨大的机器框架上攀爬探险,把废弃的油毡纸拖到角落搭成小小的“帐篷”。阳光在移动,光柱的形状在变化,空气中铁锈和尘土的味道似乎也成了王国里特有的气息。我们小小的王国,就在这废墟之上,在玻璃弹珠折射的七彩光斑里,在无所顾忌的童声喧哗中,一天天被构建、被充实。那种无拘无束、仿佛拥有整个世界的自由感,像野草一样在心底疯长,盖过了爷爷警告的低语,也暂时麻痹了对未知角落的警惕。秘密基地像一块巨大的磁石,牢牢吸住了我们所有的时间与幻想,爷爷那些关于怪兽的警告,早被我们抛到了九霄云外。
然而,这钢铁与水泥构筑的王国深处,终究藏着我们未曾探知的角落。那一天,林小满的探险热情达到了顶峰。
“看那边!那个小铁皮屋子,后面墙好像塌了!”他指着厂区深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是一个低矮的、依附在主厂房侧面的附属建筑,用薄薄的铁皮搭成,早已扭曲变形,锈得不成样子。它后面紧贴着主厂房高大厚实的砖墙,但此刻,那堵砖墙靠近铁皮屋的地方,坍塌了一大片,露出一个黑黢黢的、不规则的洞口,被茂盛的荒草半遮半掩着,像一张沉默而阴险的嘴。
一股比别处更凉、更湿冷的风,正从那个洞口幽幽地吹出来,带着一种浓重的、令人皮肤发紧的腥湿土味和水汽。那气味有些陌生,有点像是河底淤泥的味道,又带着点铁锈的腥,沉甸甸的,钻进鼻孔里,让人莫名地有点心慌。
“走!进去看看!说不定是藏宝洞!”林小满的眼睛瞬间亮得像两颗小灯泡,充满了发现新大陆的激动。他根本不等我回应,像只灵巧的狸猫,弓着腰,拨开洞口浓密的、带着倒刺的拉拉秧和蒿草,毫不犹豫地就钻了进去。
“喂!等等!小满!”我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厂区里显得有些单薄无力。那种湿冷的风吹在汗湿的背上,激起一阵鸡皮疙瘩。爷爷那严厉的警告声,毫无征兆地、极其尖锐地在脑海中炸响:“墙根底下都是吃人的深坑!”一股寒意瞬间攫住了我,比那冷风更刺骨。我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站在洞口那片晃动的草影前,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地擂鼓。
“没事!快进来!里面好大!”林小满的声音从黑暗的洞口深处传来,带着闷闷的回响和难以抑制的兴奋,瞬间又冲散了我心头刚涌起的不安。对伙伴的信任和对未知的好奇,最终还是压倒了那点微弱的恐惧。我咬了咬牙,也学着林小满的样子,拨开那些扎人的草茎,弯下腰,钻进了那个散发着湿冷气息的洞口。
里面比想象中更暗,也更凉。眼睛需要几秒钟才能适应这昏暗的光线。我们进来的地方,似乎是铁皮屋和主厂房墙壁之间一条狭窄的缝隙,地上堆满了碎砖烂瓦。而就在这缝隙的尽头,那堵高大的主厂房墙壁底部,豁然敞开着一个巨大的、不规则的缺口,像一个被强行撕开的伤口。缺口后面,是一个异常空旷的空间,高得望不见顶棚,只有几缕微弱的天光,从极高处厂房顶棚的破洞艰难地透射下来,形成几道模糊的光柱,在弥漫的、带着水汽的灰尘中无力地摇曳着。
这巨大的空间中央,赫然是一个巨大的水池。它几乎占据了整个地底空间,边缘是不规则的水泥岸壁,浸泡在水里的部分覆盖着厚厚的、墨绿色的滑腻苔藓。水面异常平静,呈现出一种近乎凝固的、浓稠的墨绿色,像一块巨大而陈旧的劣质翡翠。水面漂浮着一些枯叶和说不清是什么的黑色腐烂物。那股浓烈的、带着铁腥和淤泥腐败气息的水味,正是从这里散发出来,充斥了整个空间,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最令人心悸的是水池的深度。借助高处透下的那点可怜的光线,我努力朝水下看去。水非常浑浊,光线只能穿透浅浅的一层,往下便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化不开的浓黑,仿佛通向地心深处。那墨绿色的、深不可测的幽暗,像一只巨大怪物的眼睛,冰冷地凝视着我们这两个不速之客。
“哇——!”林小满发出了一声长长的惊叹,完全被这巨大的、隐藏的水池震慑住了。他几步就冲到了池边,蹲下身,好奇地伸手去拨弄那墨绿色的水面。水面被他搅动,泛起一圈圈粘稠的涟漪,下面浓重的黑暗也随之晃动,更显诡异。他捡起一块碎砖,用力扔向水池中央。
“噗通!”一声沉闷的、仿佛被什么东西吸进去的声响。碎砖激起的水花很小,几乎没有声音,只有一圈圈涟漪缓缓荡开,然后迅速被那深沉的墨绿吞没,水面很快又恢复了死寂。那小小的涟漪,在那片巨大的墨绿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转瞬即逝。
“太深了!肯定有宝藏沉在底下!”林小满兴奋地直起身,指着那深不可测的水面,小脸因为激动而涨得通红。他指着池水中央那片化不开的浓黑,“说不定是以前工厂藏金子的地方!我们下去捞!”
“不行!”我失声叫了出来,声音因为惊惧而变了调,在空旷的空间里激起突兀的回响。那深不见底的墨绿,像一张随时准备吞噬一切的巨口,让我浑身汗毛倒竖。“水太深了!太脏了!会淹死的!”我急切地喊着,爷爷那些关于“吃人深坑”的话语,此刻无比清晰地在我脑海里翻腾、轰鸣,每一个字都带着冰冷的寒意。
“胆小鬼!”林小满不屑地撇撇嘴,眼睛却亮得吓人,紧紧盯着那墨绿色的水面,充满了冒险的狂热,“看我的!”他一边说着,一边飞快地脱掉了他那双破旧的塑料凉鞋,又麻利地卷起他那条洗得发白的、膝盖上还打着补丁的蓝色短裤,一直卷到大腿根。
“小满!别下去!”我扑过去,想抓住他的胳膊。
但已经晚了。林小满像一尾看到了清泉的鱼,带着一种近乎莽撞的兴奋,身体猛地向前一倾,以一个极其不标准的、几乎是砸下去的姿势,“扑通”一声巨响,整个人跳进了那墨绿色的深水里!
巨大的水花溅了我一身一脸。那水冰冷刺骨,带着浓重的腥臭和滑腻的触感。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紧紧盯着他落水的地方。
林小满的脑袋立刻从浑浊的水面冒了出来,头发湿淋淋地贴在额头上,墨绿色的水珠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他抹了一把脸,咧开嘴,露出一个得意的、带着点挑衅意味的笑容,牙齿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白:“哈!胆小鬼!凉快得很!你看,没事……”他的声音带着水花溅起的回响,在空旷的池子上方飘荡。
然而,那得意的笑容只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秒。紧接着,他的表情骤然变了。像是水下有什么东西猛地拽了他一把,又像是他自己突然踩空了无形的阶梯。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被一种极度的惊愕和恐慌取代。他的眼睛猛地睁大,瞳孔在昏暗中急剧收缩,嘴巴徒劳地张开,似乎想喊叫什么,却只发出一声短促而扭曲的、被水呛住的“呃啊——!”。
他整个人猛地向下一沉!水面剧烈地翻腾起来,墨绿色的水花四溅。他的双手拼命地、绝望地在水面上扑打、抓挠,像是要抓住一根根本不存在的救命稻草。手臂疯狂地挥舞,带起更大的水花和哗啦声,那声音在死寂的空间里被放大,显得格外惊心动魄。每一次挣扎都让他的头沉得更低,浑浊的水无情地灌进他的口鼻。
“小满!小满!”我撕心裂肺地尖叫起来,巨大的恐惧像冰水一样瞬间淹没了我的四肢百骸。我扑到池边,不顾一切地伸手想去抓他。可我的指尖离他疯狂挥舞的手臂还差着老远。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在离岸边不到两米的地方剧烈地挣扎、沉浮,像一只被无形巨手按进水里的鸟。
他每一次挣扎着将头探出水面,都只能维持短短一瞬。我能看到他惨白的脸,因极度的恐惧和窒息而扭曲变形,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里面充满了无法置信的惊骇和求生的绝望。浑浊的脏水不断呛进他的喉咙,发出可怕的“咕噜咕噜”声。他徒劳地蹬着腿,身体却不受控制地一点点往下沉。那墨绿色的水面,像一个巨大的、粘稠的沼泽,贪婪地吞噬着他。
“救……咕噜……命……”他最后一次挣扎着冒出水面,只喊出半句模糊不清的话,声音嘶哑破碎,随即又被一大口水呛了回去。他的眼神已经有些涣散,手臂挥舞的力量明显减弱了,身体下沉的速度更快了。
然后,就在我眼前,他猛地一沉头,整个人彻底没入了那墨绿色的深渊!
水面剧烈地翻腾了几下,巨大的气泡争先恐后地涌上来,发出急促而沉闷的“咕嘟!咕嘟!咕嘟!”的声响,像怪兽在贪婪地吞咽。墨绿色的水花翻滚着,迅速吞噬了所有挣扎的痕迹。几秒钟后,水面上的涟漪渐渐平复,只剩下零星几个小气泡还在不甘心地、缓慢地冒上来,破裂,消失。最终,水面恢复了死一般的平静,如同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剩下那墨绿色的、深不见底的幽暗,冰冷地映着我惨白的脸。
那片墨绿,像一块巨大的、凝固的毒玉,无声地吞噬了一切。时间仿佛在那一刻被冻住了。我死死盯着林小满消失的那一小片水面,大脑一片空白,只有那“咕嘟咕嘟”的气泡声还在耳边无限循环、放大,震得我耳膜生疼。冰冷的恐惧像无数条滑腻的毒蛇,瞬间缠紧了我的心脏,勒得我无法呼吸,无法动弹,甚至无法思考。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只有牙齿在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
“小满……”一个破碎的音节从我喉咙里挤出来,微弱得如同蚊蚋,立刻消散在潮湿冰冷的空气中。
就在这死寂般的绝望里,一个极其微弱、极其模糊的声音,突然刺穿了我被恐惧冻结的意识。那声音很轻,很远,似乎是从水面之下传来,又似乎只是我极度惊恐下的幻听:
“救……命……”
像一根烧红的针,猛地扎进我的神经!我全身剧烈地一颤,被冻僵的血液轰然冲上头顶,巨大的恐惧瞬间转化为一种近乎疯狂的求生本能!
“爷爷——!!!”我用尽全身力气,撕心裂肺地朝着洞口的方向尖叫起来。那声音凄厉、尖锐,带着无法形容的惊惶和绝望,像一把生锈的锯子,猛地撕裂了废弃工厂里沉闷的空气。声音在空旷的厂房和巨大的水池空间里猛烈地冲撞、反弹,激起层层叠叠的回响:“爷——爷——!!救小满——!!掉水里了——!!”
喊完,我再也顾不上去看那死寂的水面,用尽全身的力气,手脚并用地朝着那个散发着微光的洞口爬去。膝盖和手掌被地上的碎砖瓦砾硌得生疼,尖锐的草叶划破了皮肤,但我感觉不到痛。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爬出去!快去找爷爷!只有爷爷能救他!
我几乎是翻滚着冲出了那个湿冷的洞口,重新扑进了外面白花花的、灼热的阳光下。强烈的光线刺得我瞬间睁不开眼,滚烫的地面灼烤着我的手掌。我踉跄着站起来,像一头受惊的小兽,朝着工厂大门的方向没命地狂奔。喉咙里火烧火燎,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我跌跌撞撞,摔倒了又立刻爬起来,脑子里只剩下林小满最后沉下去时那张惨白的、绝望的脸,还有那“咕嘟咕嘟”吞噬一切的气泡声。
“爷爷——!!救命啊——!!”我一边跑一边哭喊着,声音嘶哑变形,眼泪和汗水糊满了整张脸。
工厂那锈迹斑斑、沉重异常的大铁门,在我眼中从未像此刻这般遥远。就在我快要力竭跌倒的时候,大门旁边那个小小的、同样破旧的门房里,一个人影猛地冲了出来!
是爷爷!
他显然听到了我那撕心裂肺的呼喊。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汗衫,手里赫然紧紧攥着那根用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被汗水浸透得油光发亮的粗大竹扫帚!平日里他总是不紧不慢地用它清扫厂门口的空地,竹柄被他粗糙的手掌磨得异常光滑。
“咋了?!娃!”爷爷的声音像炸雷一样响起,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怒。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瞬间绷紧了,浑浊的眼睛瞪得老大,里面充满了极度的震惊和一种“果然如此”的沉痛。
“小满!水池!掉下去了!沉下去了!!”我扑到爷爷跟前,语无伦次地哭喊着,手指死死地指向厂区深处那个铁皮屋的方向,整个人筛糠一样抖个不停。
爷爷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他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再多问一句,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爆射出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极其锐利的光芒。他猛地一把扔掉手里的竹扫帚,那根陪伴了他无数岁月的竹杖哐当一声砸在地上。紧接着,他那干瘦的身体爆发出与年龄极不相符的力量,像一头被激怒的老豹子,朝着我指的方向,用最快的速度冲了过去!他的身影在巨大的厂房阴影里一闪,便消失在那片荒草深处。
我瘫软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冲破喉咙。恐惧并未因爷爷的到来而减轻分毫,反而因为等待而变得更加煎熬。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那墨绿色的、死寂的水面,林小满最后绝望的眼神,还有那可怕的“咕嘟”声,在我眼前疯狂地闪回、放大。我死死地盯着爷爷消失的方向,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的肉里,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时间仿佛凝固了。废弃工厂里只剩下我粗重的喘息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蝉鸣。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厂区深处终于传来了动静!
一阵急促、沉重、踉跄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夹杂着爷爷粗重得如同拉风箱般的喘息。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挣扎着想爬起来。
只见爷爷高大的身影重新出现在视线里,正跌跌撞撞地朝着大门这边奔来。他浑身湿透,汗衫紧紧贴在身上,不停地往下滴着水,那水是浑浊的墨绿色。而他怀里,死死地抱着一个人——正是林小满!
林小满软软地瘫在爷爷怀里,小小的身体像一块湿透了的破布,毫无生气。他的头无力地后仰着,脸色是一种可怕的、死灰般的青白,嘴唇是吓人的紫绀色。眼睛紧紧闭着,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贴在毫无血色的脸颊上。墨绿色的脏水不断从他头发里、口鼻中流淌出来,滴落在滚烫的水泥地上,瞬间被蒸发,留下一个个深色的印记。
爷爷抱着他,脚步沉重而踉跄,脸上每一道皱纹都因巨大的紧张和用力而深刻扭曲着,汗水混着污水从他沟壑纵横的脸颊上滚滚而下。他一边跑,一边嘶哑地吼着:“撑住!小满!撑住啊!”那声音干裂得如同砂纸摩擦。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巨大的恐惧和冰冷的绝望瞬间将我淹没。我瘫在地上,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眼睁睁看着爷爷抱着那个毫无生气的身体,像一阵裹挟着死亡气息的风,冲出了工厂沉重的大铁门,朝着村子卫生所的方向狂奔而去。阳光惨白刺眼,林小满那湿漉漉的、垂落的手臂,随着爷爷奔跑的颠簸无力地晃荡着,像一根折断的枯枝。
那天之后,废弃工厂真的成了我们村子里的禁地,一个被恐惧和悲伤彻底封存的角落。大人们谈起它时,声音压得极低,眼神里带着后怕和讳莫如深。爷爷再也没有去那里清扫过。那根曾经救过林小满、或许也救过其他人的油亮竹扫帚,被遗忘在门房角落,蒙上了厚厚的灰尘。
林小满的命被爷爷从那个墨绿色的水池里硬生生抢了回来,但他的魂,似乎真的丢在了那片深不见底的冰冷里。他活过来了,却又像换了一个人。
曾经那个眼睛亮得像星星、上树掏鸟下河摸鱼、浑身有使不完劲儿的林小满不见了。躺在卫生所那张窄窄的病床上,他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凸起,脸颊深深地凹陷下去。脸色不再是健康的小麦色,而是一种病态的、没有光泽的蜡黄。他整天昏昏沉沉地睡着,偶尔醒来,眼神也是空洞的,茫然地望着斑驳的天花板,或者盯着窗外某个虚无的点,对周围的一切都失去了反应。喂他喝药,他机械地吞咽;跟他说话,他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眼神涣散,没有焦点。
医生说是呛了太多脏水,肺部感染,加上惊吓过度,伤了心神。可村里上了年纪的老人,尤其是林小满的奶奶,总是偷偷抹着眼泪,用颤抖的声音低声念叨:“魂儿丢在‘老铁’的水里了……叫不回来喽……”
我去看过他几次。第一次去的时候,他正醒着,靠在床头。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他脸上,更显得那张小脸苍白得透明。我喊他的名字:“小满?”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转动眼珠,视线落在我脸上。那眼神陌生得让我心头发凉,里面空荡荡的,什么情绪也没有,像两口枯竭的深井。他看了我几秒钟,嘴唇极其轻微地翕动了一下,发出一点微弱的气音,然后又疲惫地闭上了眼睛,仿佛连看我一眼都耗尽了力气。
第二次去,他睡着了,眉头紧锁着,像是在做一个极其可怕的噩梦。身体时不时地抽搐一下,喉咙里发出模糊不清的、痛苦的呜咽。他奶奶坐在床边的小板凳上,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给他扇着风,布满皱纹的脸上全是愁苦和疲惫。
后来,他们全家就搬走了。搬到了很远很远的外地,据说那边有更好的医生,有亲戚照顾。走得很突然,我甚至没能去送一送。只记得那天放学回来,路过林小满家紧闭的大门,看到门板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红纸,写着“吉屋招租”几个歪歪扭扭的字。风一吹,那红纸的一角就哗啦啦地响,像在告别。
我的童年,似乎也随着那扇紧闭的门,和林小满空洞的眼神,一起被关在了里面。废弃工厂成了我绝口不提的禁词,那个夏天成了记忆深处一道无法愈合的、带着墨绿色腥味的伤疤。我变得沉默了许多,不再像以前那样疯跑疯玩。有时坐在家门口发呆,看着远处“老铁”那沉默的轮廓,心脏会猛地一缩,耳边又响起那令人窒息的“咕嘟咕嘟”声。爷爷也苍老了许多,背更驼了,常常对着门房角落里那根落满灰尘的竹扫帚发呆,浑浊的眼睛里藏着深深的疲惫和一种难以言说的东西。
日子像村边那条浑浊的小河,无声地流淌。读书,考试,离开村子去县城念中学,然后又去了更远的城市读大学。童年的记忆被一层层新的经历覆盖,渐渐变得模糊、褪色,像一张搁置太久的老照片。那个夏天,那片墨绿的水池,那个消失的伙伴,似乎真的被时间封存,沉入了记忆最幽暗的底层。
直到那个同样酷热的夏天,我大学毕业,回到阔别已久的村子。办理一些手续需要去村委会,而村委会临时借用了废弃工厂旁边那间闲置已久的旧仓库。
手续办得很顺利。走出仓库的门,正午的阳光依旧毒辣,晃得人睁不开眼。蝉鸣声铺天盖地,和记忆里的声音重叠在一起。村委会就在几十米外,再走几步就能彻底离开这片区域。可我的脚步,却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我,让我不由自主地转过头,目光越过低矮的仓库屋檐,投向那片被岁月侵蚀得更显破败的庞大阴影——废弃工厂。
围墙的豁口似乎更大了,坍塌得更彻底。野草长得更加疯狂、更加肆无忌惮,几乎完全淹没了入口和曾经的水泥空地,形成一片密不透风的、深绿色的海洋,在热浪中翻滚着灰绿色的波涛。那些高大的、锈蚀的钢铁骨架,在疯长的荒草中时隐时现,像巨兽裸露在外的森森白骨。空气里弥漫着野草蒸腾出的浓烈青涩气息,混杂着尘土的味道,那股熟悉的铁锈味和潮湿的土腥气,被掩盖得很淡很淡,却依然顽固地钻进鼻腔。
鬼使神差地,我拨开几根坚韧的草茎,侧身从一处坍塌得最彻底的豁口挤了进去。脚下是厚厚堆积的枯草和瓦砾,踩上去软绵绵的,又带着扎人的硬刺。荒草真的太高了,几乎没过了我的腰,淹没了所有曾经熟悉的路径。我凭着模糊的记忆,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厂区深处跋涉。草叶刮过手臂,留下细微的刺痒感。
曾经是我们的“宝座”的那段巨大工字钢梁,还在。它斜斜地架在那里,只是锈蚀得更加厉害,几乎完全被暗红色的锈壳包裹,上面爬满了深绿色的藤蔓。钢梁平面上,空空如也。那些曾经滚落其上、折射着七彩阳光的玻璃弹珠,早已不知所踪,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只有厚厚的灰尘和鸟粪。
我费力地拨开纠缠的藤蔓和一人多高的蒿草,凭着记忆中的方位,朝那个藏着深水池的铁皮屋方向走去。每一步都异常艰难,荒草像一道道坚韧的屏障。终于,我找到了那个位置。然而,眼前的一切让我几乎认不出来。
那低矮的铁皮屋早已彻底坍塌,扭曲变形的铁皮锈穿了孔洞,被厚厚的荒草和藤蔓覆盖、吞噬,几乎与地面融为一体,只剩下一点模糊的隆起。它后面紧贴的主厂房墙壁,那个曾经坍塌出黑黢黢洞口的地方,此刻被一大片新近塌陷下来的巨大水泥块和破碎的砖墙彻底堵死、掩埋了。碎砖和水泥块堆成了一个小丘,上面同样覆盖着茂盛的杂草。别说洞口,连一丝缝隙都看不见了。
那个吞噬了林小满的夏天,那个墨绿色的深水池,连同那个绝望的入口,被这片坍塌的废墟和疯长的荒草,彻底地、永久地封存在了地下。仿佛它们从未存在过,只是我童年一个过于惊悚的噩梦。
阳光火辣辣地烤着后背,汗水顺着额角流下。我站在原地,望着那片被荒草和废墟掩埋的地方,心里空落落的,也说不上是释然还是更深的怅惘。时间果然是最强大的力量,抹平一切痕迹,埋葬一切喧嚣。我抹了把汗,准备转身离开。
就在我抬脚要走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主厂房那堵高大、斑驳的墙壁底部。在靠近坍塌废墟的阴影里,在一丛茂盛的狗尾巴草后面,似乎有什么东西斜斜地靠在那里。
我拨开那些毛茸茸的草穗,走了过去。
是它。
那根爷爷的竹扫帚。
它静静地斜靠在布满苔藓和雨水痕迹的冰冷砖墙上。粗大的竹柄依旧油亮,那是被爷爷的手掌摩挲了几十年浸润出的光泽,虽然此刻蒙着厚厚的灰尘。帚头早已散乱不堪,坚韧的竹枝被岁月风化得枯黄、断裂,像老人稀疏花白的头发,无力地垂向地面。几只黑色的蚂蚁在竹柄上忙碌地爬行。
它就那样靠着,沉默地,固执地,仿佛在守望着这片吞噬了太多东西的废墟。又仿佛在漫长而孤寂的时光里,等待着什么——等待下一个莽撞闯入的孩子?等待一个早已不可能完成的救赎?等待岁月最终也将它化为腐朽的尘埃?
我蹲下身,伸出手指,轻轻拂去竹柄上厚厚的浮尘。指尖触碰到那冰凉的、光滑的竹身,一种遥远而熟悉的触感传来。就在这一瞬间,耳边仿佛又响起了那个夏天绝望的呼喊,还有那令人窒息的、墨绿色水底传来的——
“咕嘟……咕嘟……”
气泡破裂的声音,如此清晰,如此冰冷,穿透了二十年的光阴,猛地攫住了我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