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篇:平行线
考察期的第一个月,时间过得异常缓慢。
江远搬回了婚房。这是他们结婚时买的房子,九十平米,两室一厅。首付是江家出的,贷款一直由林静书在还。江远提出过要一起还,但林静书说:“你的钱留着投资自己吧,房子我来管。”
现在想来,那或许是她从一开始就为自己留的后路——如果有一天婚姻出了问题,至少她还有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loft。
婚房很空。
林静书搬走时带走了很多东西:她的画具,她的书,她喜欢的餐具,甚至阳台上的绿植。她说:“那些都是我买的,我用习惯了。”
江远没有阻止。他没有资格阻止。
第一个周末,他坐在空了一半的客厅里,给林静书发消息:“在干嘛?”
过了两个小时,回复来了:“画画。”
“吃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没有回复。
江远盯着手机屏幕,直到屏幕自动熄灭。他想起从前,林静书会拍照给他看自己做的饭,会说今天买了什么菜,会说楼下水果店进了新鲜的樱桃。
现在,只剩下“吃了”两个字。
第二周,江远开始学着做饭。
他下载了食谱app,去超市买菜。站在生鲜区时,他发现自己连林静书爱吃什么都不知道——除了她不爱吃鱼。
她爱吃什么菜?喜欢什么口味?他不知道。
结婚三年,大多是林静书做饭。他下班晚,回来时饭菜已经上桌。他只知道哪些菜好吃,却不知道哪些是她爱吃的。
最后他买了最简单的食材:鸡蛋,西红柿,青菜。回去照着视频做,炒糊了一锅,又重做。
做好后拍照发给林静书:“今天自己做饭了。”
这次回复很快:“不错。”
只有两个字,但江远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第三周,江远去了林静书的学校。
他没告诉她,只是在校门口对面的咖啡馆坐着。下午四点,放学时间,孩子们涌出来。他在人群中寻找她的身影。
她出来了,穿着浅灰色的连衣裙,背着帆布包。几个孩子围着她说话,她蹲下来,笑着听。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
江远看着,心脏忽然一阵刺痛。
他已经多久没看到她这样笑了?一个月?两个月?还是更久?
他拿出手机,想拍照,又放下了。
没有资格。
第四周,江远生了一场小病。感冒发烧,躺在家里两天。第三天稍微好点时,他给林静书发了条消息:“我感冒了。”
这次回复很快:“吃药了吗?”
“吃了。”
“多喝水。”
“嗯。”
对话到这里就该结束了。但江远盯着屏幕,忽然又打了一行字:“静书,我想你了。”
发送。
然后他开始等。
五分钟,十分钟,半小时。
没有回复。
那天晚上,江远烧退了,但心却更冷。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想起很多事。
想起他们刚恋爱时,他得了重感冒,林静书翘课来照顾他。她不会做饭,就上网查食谱,给他熬粥。粥熬糊了,她急得眼圈都红了。他说没事,糊的也好吃。她不信,非要重做。
那时候他们多好啊。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是他工作越来越忙?是她买了loft后两人分居的时间越来越多?还是……从冰淇淋事件开始,一切都回不去了?
手机响了。
江远猛地拿起来,是林静书的回复。
很简短:“好好休息。”
没有回应那句“我想你了”。
江远盯着那四个字,忽然明白了——在这个考察期里,她不会给他任何情感上的回应。她只会像个医生观察病人一样,观察他的变化,评估他的表现。
而他,连抱怨的资格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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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loft里。
林静书站在工作台前,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句“我想你了”。
她没有回。
不是不想回,是不能回。
这一个月来,她强迫自己适应一个人的生活。早上起来做早饭,去学校上课,下午回来画画。周末去超市采购,整理房间,看书。
她尽量让自己忙起来,忙到没时间去想江远,没时间去想那个冰淇淋,没时间去想那句“楚晴多好啊”。
但她还是失眠。
还是会凌晨三四点醒来,还是会想起那些事。
有时候她会拿起手机,想给江远发消息。想问他吃饭了没,想问他感冒好了没,想问他最近怎么样。
但她都忍住了。
因为她知道,一旦开始关心,心就会软。一旦心软,就会原谅。而有些事,不是原谅就能过去的。
楚晴的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江远和楚晴只谈了两个月,和平分手。这些林静书都知道。她介意的不是这段过去,而是江远对待这段过去的态度——他保留了楚晴的联系方式,他们偶尔会聊天,他会怀念“大学时光”。
这才是问题所在。
林静书不是小心眼的人。她理解每个人都有过去,理解前任也可以是朋友。但那个冰淇淋,那句“多好啊多棒啊”,让她看到了江远心里的某个角落——那个角落不属于她,甚至不属于他们的婚姻。
那个角落,是属于“如果”的。
如果当年没有分手。
如果现在还能在一起。
如果……
而婚姻,最怕的就是“如果”。
林静书放下手机,走到落地窗前。夜色很深,远处有霓虹灯在闪烁。这个城市很大,大到可以装下无数个故事。她和江远的故事,只是其中之一。
她不知道这个考察期会持续多久。
也许一个月,也许三个月,也许一年。
也许永远都不会结束。
但至少现在,她需要这个空间——这个只属于她自己的空间,这个不需要考虑任何人感受的空间。
她走回工作台,拿起画笔。
画布上还是那扇夜晚的窗户。深蓝色的背景,零星的灯光。窗户上那个模糊的人影,她涂掉了。
现在窗户是空的。
空的,但干净。
也许有一天,她会在这个窗户上画上新的风景。也许不会。
但至少现在,她需要这扇空窗。
需要一点空白,来安放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