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已在村里蔓延,村上矮矮的茅屋在跪着举行晚祷。一切都是木雕中的沉静。只那川江中的浩浩的流泉在村后隐鸣,从太古以来收集着四山的流泉想来打破这沉静的木雕,但终不见有成功的希望,好像已经生出了空自费力气的觉悟,隐隐含着忿怒了。
(郭沫若《行旅篇》《沫若文集》第五卷第193页)
太阳刚刚下了地平线。软风一阵一阵地吹上人面,怪痒痒的。苏州河的浊水幻成了金绿色,轻轻地,悄悄地,向西流去。黄浦的夕潮不知怎的已经涨上了,现在沿这苏州河两岸的各色船只都浮得高高地,舱面比码头还高了约莫半尺。风吹来外滩公园里的音乐,却只有那炒豆似的铜鼓声最分明,也最叫人兴奋。暮霭挟着薄雾笼罩了外白渡桥的高耸的钢架,电车驶过时,这钢架下横空架挂的电车线时时爆发出几朵碧绿的火花。从桥上向东望,可以看见浦东的洋栈像巨大的怪兽,蹲在暝色中,闪着千百只小眼睛似的灯火。向西望,叫人猛一惊的,是高高地装在一所洋房顶上而且异常庞大的霓虹电管广告,射出火一样的赤光和青磷似的绿焰:LIGHT,HEAT,POWER!
(茅盾《子夜》《茅盾文集》第三卷第3页)
最使他恋恋入念的,是在夏秋之交的晚间景色。当他歇工回村的时候,他总可看到这样一幅画面:竹山上是半壁霞光,明丽的红云,与欲沉的蓝天,相互的辉映着;一条条的炊烟人立地上升,织成了薄薄的一层银灰色的罗网,罩住了翠绿的竹山,这就使他的竹山变得像一个青春的少女,披上件飘飘临风的薄纱一般,益觉得妩媚无伦了。而行将解职的太阳,从绿竹梢头穿过他临别的金色的眼光,这又像把那少女的身上的薄纱揭开了,使她的青春显得更加美艳。——那时那竹林真个是苍翠欲流了。像这样的造物着意涂描的画面,总是每晚这样地吸引着我们的三田矶的灵魂,使他沉湎在连自己也说不明白的神秘的美感之中。
(巴人《殉》《巴人小说选集》)
黄昏的空气在我们的周围织成了串串的花圈。山啦,水啦,树啦,都带上了一层神秘的朦胧的颜色,在我们的眼前渐渐地隐去了,只剩下了模糊的轮廓,好像梦中的幻景一般。黑暗不住地包围过来,桦树叶因了晚风抖得更厉害了,飒飒的声音时断时续,好像有人在后面追踪着我们似的。父亲的背影也看不清楚了,我只听见他的呼吸和脚步声。我们摸索地走。我的心里起了莫名的恐怖。
(巴金《父与女》《巴金文集》第七卷118—119页)
夕阳不知是几时在我们的背后落去的,黄昏带着静寂同和平已经来了。鸭在岸上蹒跚的散着步,有的则将头埋藏到翼下打盹。白鹭正从我们面前的水上飞过,徐徐的拍着银红色的翅膀。对面的堤岸同树木还是明亮的,小山岗的尖顶也还浴着落日的余辉,雾色从田野间升起,远处渐渐的入于朦胧。寺里的晚钟正在空中愤怒的响着,一声声好像在对谁提出抗议,然后颤抖着扩张向天空,送下山坡,缓缓的散到湖上。湖水闪耀出桔红色的光,受了惊似的微微波动着,娇艳的眨着眼。空中时常发出鸿雁的鸣声,报告着日暮的将临。
(师陀《寻金者》《芦焚短篇小说选集》第375—376页)
焕章和玉怀搀着萍儿很慢很慢地在树林夹道中走着。大家都很清楚地可以听见脚尖踏倒草茎柔软的声音。前面,在那些疏疏落落缭绕着炊烟的村屋前后,在一丛丛树叶茂密的树林背后,天边鱼鳞似的白云,给沉下地平线的太阳燃烧成通红的霞彩,光明灿烂地,直喷射到天中。一群归林的乱鸦好像撒的一把胡麻似的,在那霞彩之下掠了过去。青蛙们则在咯咯地唱着晚歌。一个金虫展开翅子呜呜地飞过来了,转了两个圈子,蓬的一声碰着焕章的鼻尖就落下地去了。焕章立刻皱起眉头,赶快拿手巾擦着鼻子。萍儿却大声笑起来了,同时还快活地跳了一跳。
(周文《爱》《周文选集》第235页)
这时,正是夕阳西下的时分,草原上笼罩起金色的寂静,远处山峦披上晚霞的彩衣,那天边牛乳般洁白的云朵,也变得火带一般鲜红。草浪平息了,牧归的牛羊群从远方草原走来;只有那些夜间也不返回的骆驼群,还在柳林附近的湖边上游荡着。
(玛拉沁夫《花的草原》《建国以来短篇小说》上册第620—621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