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理解中国早期文字出现的历史机制
作者｜翁卫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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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个被反复误读的结论
在当代考古学与公众叙事中，常常可以看到这样一句话：
“目前发现的最早成体系文字，是殷商甲骨文。”
这句话本身，在严格意义上并没有问题。
但问题在于，它在长期传播中，被悄然升级为另一种判断：
“中国文字起源于殷商甲骨文。”
正是这一升级，制造了一个持续至今的理论误区。
“最早被确认的文字”，并不等于“文字的起点”。
而甲骨文所代表的，也从来不是“文字的诞生”，而是文字第一次被系统性、公开性地记录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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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考古学为什么“只能看到”甲骨文？
要理解这个问题，必须先理解考古学的工作边界。
考古学能够确认一套文字体系，通常需要满足四个条件：
1. 明确的出土环境
2. 可复原的地层关系
3. 稳定、重复出现的符号系统
4. 能够与社会功能（祭祀、占卜、行政）建立对应关系
殷商甲骨文，恰好在这四点上全部成立：
• 出土于王室占卜遗址
• 使用材料特殊，保存概率高
• 符号高度稳定
• 功能明确（占卜、王权决策）
因此，甲骨文并不是因为“最早”，而是因为“最容易被考古学确认”。
这是一种材料可见性优势，而不是文明时间上的必然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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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文字”并非一开始就为大众书写而存在
一个常被忽略的事实是：
文字在其早期阶段，并不是公共交流工具。
在多数早期文明中，文字首先服务于三种目的：
• 神—人沟通（祭祀、占卜）
• 王权合法性（祖先、天命）
• 制度秩序（礼、法、序）
换言之，早期文字是封闭的、专属的、不可随意观看的。
在中国传统叙事中，伏羲“画卦垂象”的行为，本质上正是这种制度性符号的创造：
不是为了记事，而是为了确立秩序；
不是为了传播，而是为了执行。
若以“是否像甲骨文那样书写、记录”为标准来否定它，本身就是一种时代错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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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甲骨文的真正历史意义：文字的“公开化”
殷商甲骨文的突破性意义，不在于“发明了文字”，而在于三点：
1 文字首次被大规模、反复记录
甲骨文不是偶然书写，而是长期制度化使用。
这说明文字已经脱离“象征阶段”，进入可操作的技术体系。
2 文字首次进入“可被后世看到”的材料系统
龟甲、兽骨的使用，使文字得以保存数千年。
这是一种媒介革命，而非起源革命。
3 文字首次对“历史”本身负责
从甲骨文开始，文字不再只是“当下秩序的符号”，
而成为可回溯、可核对、可积累的历史记录工具。
因此，更准确的表述应当是：
甲骨文，是中国文字从“内部制度工具”，转向“可见历史记录”的关键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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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为什么必须把“起点”与“公开化节点”区分开？
如果不加区分，会带来三个严重后果：
❌ 第一，把“看不见”等同于“不存在”
这会系统性否定：
• 神话时代的制度文明
• 礼制先于行政的历史事实
• 王权早期的符号体系
❌ 第二，误判文明成熟度
一个文明是否成熟，不取决于是否留下文字遗存，
而取决于是否具备：
• 稳定制度
• 连续秩序
• 可复制的权力结构
文字只是这些结构的外显形式之一。
❌ 第三，制造“文明突然出现”的假象
把甲骨文当作起点，必然导致一个荒谬结论：
中国文明在商代“突然”拥有了成熟文字、制度和王权。
这在任何文明史比较中，都是不成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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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重建一个更合理的文字史理解框架
一个更符合历史实际的框架，应当是：
• 前文字阶段：象、符、图腾、卦象
• 制度文字阶段：礼制符号、王权专属记号
• 公开化文字阶段：甲骨文
• 行政文字阶段：金文、简帛
• 社会文字阶段：隶楷系统
在这个框架中：
甲骨文不再承担“起源”的压力，
而回到它真正的位置：
——文字从隐秘走向公开的历史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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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语
甲骨文的重要性，从不需要靠“它是起点”来证明。
相反，只有当我们承认：
它之前已经存在漫长而复杂的文字—符号—制度演化过程，
甲骨文的历史价值，才会被真正理解。
它不是文明的第一句话，
而是文明第一次把话，
写给了后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