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必要的结论似乎已呼之欲出,但不知为何,作者仍心有不甘。他似乎又在不合时宜地追问:可以将他的主人公视为真正的英雄,将其一生视为英雄主义的、值得效仿的一生吗?一切是否真的如此?
英雄主义是照亮世人的强烈光芒,需要为之付出极其伟大的力量。只有远远超出寻常义务的壮举才能成就英雄。为了完成功勋,英雄不惜牺牲一切,甚至为真理、为他人、为祖国献出生命。而柳比歇夫并没有这样的壮举。
他有的不是爆发,而是坚持。从不放松的自我监督。日复一日,不断给自己加码,从不姑息纵容自己。可要知道,这也是功勋啊,而且是极大的功勋!功勋就在于数十年如一日的努力。他背负着自己的十字架,须臾不肯放下,却并不指望名誉或者光环。他对自己提出要求,而对自己提出的要求越多,就越清楚自己的不足。这种日常而恒久的功勋恰恰是最艰难的,需要持续不断地自我监督、自我检查。或许有人仍会怀疑,“功勋”二字是否妥当。毕竟柳比歇夫从自己的时间统计中获得了愉悦,既然如此,哪还谈得上功勋呢?
总能找到这种爱怀疑的人。这种人永远不会绝迹,哪怕并没有任何适合他们繁衍的条件。但这个问题把作者也给难住了,作者自己也开始动摇了。他想,既然这个十字架丝毫没有令他不堪重负
由此不难得出结论:倘若某人的所作所为令他本人感到幸福,那就毫无功勋可言。既然没有功勋,也就无从呼吁、号召。至于科学,与其说是柳比歇夫为科学服务,毋宁说是科学为他服务。
后来作者才发现,柳比歇夫本人也正是这么看的,于是不免更为惊讶。在日复一日的克制中感受幸福——这需要何等健全的心理!我们只是从远处观察这一永不休止的攀登,就已经对人类精神的可能性由衷地赞叹、羡慕和崇敬了。
柳比歇夫也许没有功勋,却有着比功勋更可贵的——度过很好的一生。这一生的奇特之处就在于,外人眼中的奇特之处,在柳比歇夫看来恰恰是自然而然的。这是一个谜,一个秘密。或许,这正是理性的自然生活?这种自然性或许恰恰是最难达成的——抓紧每一秒钟去生活,让每一秒钟拥有意义。柳比歇夫从科学中收获的,比他给予科学的要多,这一点对他而言是自然的,而在我们看来同样是奇特的,因为看上去,他已经将可能的一切都献给了科学。
柳比歇夫的一生中,蕴藏着大量诸如此类的秘密和奇特之处,老实说,作者并非总能够评价和理解它们,无法从中提炼概括出某些公式。尽管本书即将画上句点,但作者仍旧无法给出最终的见解,为读者提出建议。作者宁愿读者不会需要它们。至于作者本人,他仍旧思绪万千,对自己的主人公深怀感激,因为他让作者对自己的生活产生了怀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