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角的草棚子,早堆了不知多少年的农具家什,积着厚厚的灰。我回乡下老屋拾掇,想寻些还能用的物事,在那蒙尘的角落里,却一眼看见它——那副老旧的马嚼子。
它的铁环早已失了金属的光泽,蒙着一层暗红与乌黑交织的锈迹,像是凝结了无数个雨雪风霜的晨昏。衔铁的部分被磨得异常光滑,只是被岁月蚀出了细微的孔洞。最是那两根皮制的缰绳,硬得像风干的腊肉,边缘已经绽开毛糙的线头,可那被无数次大手紧握、浸透了汗水与体温的部位,竟还奇异地保留着一丝皮革的柔韧。我把它捡起来,沉甸甸地压在掌心,一股铁锈混合着旧皮革、泥土与遥远草料的气味,猛地钻进鼻腔。就在这一瞬,我仿佛被那气味拽着,跌进了时间的深井,耳边猝然响起一声穿云裂石般的嘶鸣,混着祖父那苍老又沉稳的吆喝:“吁——喔!”
祖父是村里最后一批使唤骡马的好把式。他常说,一匹好马,性子就像村后头那座野山,有奔雷的力气,也有不羁的烈性。而马嚼子,便是这烈性与力气唯一的、也是必须的“规矩”。我记得第一次被允许接近家里那匹枣红马“赤霞”时,心中满是孩童对雄健生命的浪漫想象。可祖父却先让我看的,不是它流瀑般的鬃毛,也不是它碗口大的蹄子,而是那副冰冷的铁嚼子。
“瞅见没?”祖父用粗粝的手指,指着那截横在衔铁中央、可以活动的铁链,“这叫‘口咽’。马性子急,贪嘴,走路光惦记着啃路边的嫩草,干活时便不能专心。有了这个,它一乱动,这铁链就在它嘴里轻轻一磕打,不伤着它,却是个提醒。”他又拉起那两条缰绳,“这两根绳,是咱的手,是咱的话。往左轻轻一带,是告诉它,该往左了;往后稳稳一坐,是跟它说,得停一停。力道都在手上,劲用大了,它嘴疼,跟你犟;劲用小了,它当你没说。”
那时我只觉得这物件精巧,却不解其深意。直到一个秋日的黄昏,我随祖父驾车拉玉米。满满一车的金黄的棒子,堆成了小山。回来的路要经过一道长长的缓坡。下坡时,“赤霞”许是被归家的兴奋催着,步子不由得快了起来,车辕开始推着它的后胯。祖父立刻察觉了,他没有慌,也没有猛力向后勒扯。我只见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稳稳地、极其均匀地向后收着缰绳,同时喉咙里发出低沉而连贯的“吁——吁——”声。那声音里没有斥责,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磐石般的安定。缰绳通过马嚼子,将这份安定清晰地传递过去。“赤霞”昂起的头被那股柔韧而坚定的力量微微带回,它喷了个响鼻,前蹄用力蹬住地面,庞大的身躯向后“坐”了坐,车的冲势立刻缓了下来。那一刻,夕阳的余晖给祖父的身影、给“赤霞”汗湿的皮毛、给那副闪着微光的马嚼子,都镀上了一层静谧的金边。一幅惊险,就这样被消弭于无形。
许多年后,当我离开村庄,在仿佛没有尽头的城市车流里缓缓挪动,或是被各种无形的“线”牵引着,在人生的轨道上奔波时,我总会莫名想起那副马嚼子。我们何尝不都是各自生命中的一匹“马”?我们渴望奔跑,渴望自由,渴望无拘无束地冲向理想的天际线。可纯粹的、毫无顾忌的“野”,往往意味着失控与危险。我们需要自己的“马嚼子”——那不是枷锁,而是与生俱来的、或后天寻得的某种“规矩”与“限度”。它是学业里必须啃透的艰深理论,是工作中必须恪守的严谨准则,是家庭中必须承担的责任重量,甚至是内心深处必须敬畏的道德律令。它有时让我们感到束缚,感到口中那一点不由己的“铁锈味”,感到缰绳传来的、要求我们“慢一点”、“稳一些”的力道。
然而,正是这一点点恰到好处的“不自由”,成就了真正的“可达之远”。它规范了我们的力气,不至于在狂奔中力竭而亡;它指引了我们的方向,不至于在旷野中迷失路径;它甚至在危急时刻,以一种近乎本能的制约,帮助我们稳住脚跟,避免倾覆。如同祖父手中的缰绳,力道来自外界,但那份对力道的领悟、接纳与顺应,最终却成了马匹自身行进智慧的一部分。我们接纳生活的“马嚼子”,并非放弃奔跑,而是在一种深刻的对话与协作中,学会如何跑得更稳、更久,如何将自己的生命力,高效而优美地,投注到漫长的旅途与沉重的负载之中。
黄昏再次降临,我将那副旧马嚼子小心地擦拭干净,没有将它放回草棚的黑暗,而是挂在了老屋堂屋的土墙上。它静静地悬在那里,像一个古老的启示。铁锈是它的年轮,缰绳的握痕是它的语言。它不再属于任何一匹具体的马,但它似乎又在对着每一个走近它的人,无声地诉说那些关于奔跑与停驻、力量与约束、旷野与道路的,永恒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