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刚有一点回暖,没隔两天,亲家母张桂芬突然独自上门了。
说是从工地路过附近,顺路过来看看孙子,手里拎着两箱牛奶、一兜水果,打扮得依旧利落光鲜,一身生意人干练气派。
开门的是陈守山,正系着围裙在厨房择菜,手上还沾着水珠。看见亲家母过来,他连忙擦了擦手,客气侧身让人进门。
屋里安安静静,小宝在客厅地毯上爬垫上自己玩玩具,陈念秋靠在沙发上,手里翻着育儿书,气色比前些日子好了不少,不再整日发呆落泪。
最让人意外的是林浩。
往日这个时辰,早就一溜烟往工地跑了,今天却没出门,正拿着抹布弯腰擦茶几、收拾桌面杂物,动作踏踏实实,一点没有往日甩手掌柜的懒散模样。
张桂芬进门一眼瞧见,愣了愣,眼里掠过一丝诧异。
她太了解自己儿子了,从小被娇惯长大,家务从来不沾手,在家连扫帚都懒得碰,什么时候见过他主动收拾屋子、干家务活?
再转头看向厨房门口站着的陈守山,一身旧衣裳,头发花白杂乱,腰背依旧佝偻,刚忙完灶台又要收拾零碎,里里外外全是他在操持。
张桂芬心里瞬间就明白了七八分。
定是老岳父日日操劳、二女儿上门直言、再加上自己儿子心里愧疚,才逼着林浩学着顾家干活了。
她脸上堆着客套的笑意,随口寒暄:“老陈,又在忙着做饭呢?真是辛苦你了,家里里外外都靠你。”
“不辛苦,都是家常活儿。”陈守山语气平平,不卑不亢。
张桂芬走到爬垫旁,弯腰逗了逗小宝,伸手想抱,可小宝下意识往旁边一躲,反倒朝着陈守山的方向爬了过去,小手拽住姥爷的裤腿,脑袋往他腿上一靠,黏得很紧。
这一幕落在张桂芬眼里,脸色悄悄沉了一下。
小宝自打出生,大多时候都是陈守山抱着、哄着、陪着睡、陪着玩,跟姥爷最亲。反倒对爷爷奶奶、对爸妈,都没这般依赖黏人。
张桂芬心里隐隐有点不痛快。
这是林家的孙子,姓林,是他们林家的根,本该跟爷爷奶奶最亲近,如今反倒跟一个外姓姥爷贴身黏着,眼里只有姥爷,反倒把亲奶奶晾在一边。
她嘴上没说什么,伸手又想去逗孩子,小宝依旧躲着,死死靠着陈守山,小脑袋埋着,不愿搭理人。
陈守山轻轻摸了摸外孙的头,柔声哄着,神色平和,没察觉到亲家母心底那点微妙的计较。
陈念秋坐在一旁,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透亮。
公婆从来没真心疼过孩子,没熬过夜、没喂过奶、没洗过一片尿布,如今孩子跟姥爷亲了,反倒心里别扭、暗自计较。
张桂芬坐下来,跟陈念秋随意唠了几句家常,嘴上说着让她好好养身子、别多想事,语气听着体贴,实则依旧没变。
闭口不提当初月子没人伺候的亏欠,不提陈念秋产后抑郁遭的罪,也不提自己夫妻俩常年缺位、把带娃重担全丢给岳父的亏欠。
话里话外,还是那套老调子:
家里挣钱不容易,工地脱不开身,年轻人要懂事体谅,老人在外打拼都是为了后辈。
全然把自己的缺席,说得理所应当。
聊了一会儿,张桂芬目光又落在正在收拾家务的林浩身上,随口说了一句:“小林最近倒是懂事多了,知道在家收拾屋子、顾家了。”
林浩停下手里的活,有点不好意思:“在家也该搭把手,不能总让爸一个人忙前忙后。”
这话听得张桂芬心里更不是滋味。
儿子如今事事念着老岳父的辛苦,处处向着这边,反倒跟自己生分了几分。她心里暗自觉得,都是陈守山父女俩在无形中拿捏人心,把自家儿子拐得太过心软。
她坐了没多大会儿,看似随意闲聊,实则心里算盘打得清清楚楚:
既感念陈守山免费帮自家带孙子、撑起整个家,省了他们多少心力和开销;
又暗自介意孩子跟姥爷太亲、儿子越来越向着岳父这边;
依旧固执地觉得:挣钱就是尽责任,带娃本就该老人搭手,儿媳矫情多想,岳父付出理所应当。
人心隔肚皮,脸上客客气气,心里各藏各的心思。
陈守山依旧默默忙着手里的活,不争不辩,不往心里琢磨这些弯弯绕绕。
他只想安安稳稳带好外孙,养好闺女的身子和情绪,别的闲言、计较、心思,一概不愿掺和。
停留半个多时辰,张桂芬借口工地还有事,起身要走。
临走前又客套几句,嘱咐好好照看孩子、好好吃饭,再没半句实在体谅,转身便离开了。
门一关,屋里又恢复安静。
林浩叹了口气,放下抹布:“我妈还是老想法,总觉得在外挣钱就啥都尽到责任了,从来没想过家里这些难处。”
陈念秋淡淡开口:“在她眼里,钱能摆平一切,人情、陪伴、心疼,都不值钱。”
陈守山宽慰道:“别多想,老一辈观念改不了,咱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孩子谁带得多,就跟谁亲,这是人心常理,强求不来,也不必计较。”
是啊。
谁熬夜守护、谁一日三餐操劳、谁日夜贴身陪伴,孩子心里自然跟谁近。
血缘是名分,陪伴才是真情。
林家空有爷爷奶奶的名分,却缺席了孩子最娇嫩的成长时光;
陈守山虽是姥爷,却用日复一日的辛苦付出,住进了小宝小小的心里。
世俗讲究里外、姓氏、规矩,
可在孩子的世界里,谁疼他、陪他、护他,谁就是最亲的人。
往后日子依旧烟火琐碎,
姥爷依旧默默撑家带娃,
女婿慢慢学着顾家担当,
女儿渐渐走出抑郁阴霾,
只有那对忙于工程的公婆,依旧守着自己固执的观念,游离在小家的温情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