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鬼祭

《山鬼祭》第一幕:归来


第一章


我叫林晚。

是个跑民俗线的记者。

说白了,就是哪个村子有稀奇古怪的老规矩,我就跑去看看,写点文章。

但这次的目的地,让我胃里一阵阵发紧。

栖霞坳。

我出生的地方。

一个地图上都快找不到,被层层大山紧紧包裹的村子。

也是我拼了命才逃出来的地方。


车窗外的盘山公路像是没有尽头,一侧是峭壁,另一侧就是望不见底的深渊。

雾气终年不散,黏腻地缠在山腰上。

司机是个健谈的大叔,一听我要去栖霞坳,脸色就有点古怪。

“姑娘,去那儿做啥子哟?那地方……邪性得很。”

我笑了笑,没接话。

邪性?

我当然知道。

我不仅知道,我的前世,就葬送在那份“邪性”里。


前世,我也叫林晚,不过那时候,我叫招娣。

李招娣。

我们全家,我阿奶,我哥,我嫂,都是山鬼最虔诚的信徒。

只有我,成了村里的异类。

因为我读了书,去了外面,我不信他们那套。

我试图告诉她们,那些规矩是吃人的,那个山鬼是假的。

结果呢?

结果就是在三年前的那场最大的“山鬼祭”上,我被阿奶指着鼻子说身上附了“不干净的东西”,冲撞了山鬼。

我哥我嫂在一旁冷眼旁观。

然后,我在“驱邪”的仪式中,从祭坛边的悬崖上“失足”摔了下去。

冰冷的岩石和呼啸的山风,是我最后的记忆。

失去意识前,我看到的是阿奶冷漠的脸,和我哥嫂如释重负的表情。


再睁眼,我发现自己回到了二十四岁这年。

我成了民俗所的记者林晚,而时间,正好是我前世死后第三年,也是我嫂嫂秀禾怀上那个“山鬼之子”的时候。

老天爷给了我重来一次的机会。

这次,我不会再蠢到去跟他们正面硬刚。

你们信你们的山鬼。

我,只信我手里的录音笔,和脑子里的道理。


第二章


车只能开到镇子上,去栖霞坳的最后十几里山路,得靠脚走。

越往里走,空气里那股熟悉的湿柴、香火和草药混合的气味就越浓。

这是我记忆里“家”的味道,也是让我窒息的味道。

我的左手手腕又开始隐隐发痒,那里有一道浅疤,是前世阿奶用“驱邪”的桃木枝抽的。

每逢阴雨天,或者我情绪剧烈波动时,它就会提醒我。


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还在,上面系满了褪色的红布条,那是向山鬼许愿的“愿绫”。

几个面黄肌瘦的孩子在树下玩,看到我这个生人,立刻躲得远远的,用那种混合着好奇和畏惧的眼神偷偷打量我。

我深吸一口气,打开了别在衣领上的微型录音笔,按下了录制键。

“田野调查笔记,编号七月初三。地点,栖霞坳。目的,记录当地‘山鬼’信仰体系及民俗活动……”


我的声音冷静得像在播报新闻。

只有我自己知道,胸腔里那颗心,跳得有多厉害。


我没回家,先去了村里唯一的“客栈”——其实就是村长家开的,一间堆放杂物的偏房,偶尔用来接待上面来的干部。

放下行李,我打算在村里转转,重新熟悉一下这个“战场”。

刚走到祠堂附近,就听见一阵尖锐的铜铃声。

我的胃部立刻条件反射地痉挛了一下。

是阿奶。

只有她,才有资格在祭祀时摇动那串据说是山鬼赐予的铜铃。


我躲在人群后面,看见祠堂前的空地上,阿奶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的靛蓝布衣,头发在脑后梳成一个一丝不苟的髻。

她闭着眼,嘴里念念有词,摇着铜铃,身体以一种古怪的韵律摆动。

村民们围着她,脸上是无比的虔诚和恐惧。

她在占卜。

用一副油光发亮的龟甲,在火盆上烤着,然后根据龟甲裂开的纹路,解读“山鬼”的旨意。

我内心冷笑,这在民俗学上叫“占卜信仰”,是原始社会对未知力量寻求解释的常见方式,跟天气预报不准猜明天会不会下雨,没啥本质区别。


但在这里,这就是至高无上的神谕。


仪式结束了。

阿奶缓缓睁开眼,脸上是一种刻意营造的、空洞的肃穆。

她看向人群中的一对男女——我的哥哥大山和嫂嫂秀禾。

秀禾的肚子已经微微隆起。


阿奶开口了,声音沙哑而悠长,带着那种吟唱般的古老方言腔调:

“山鬼爷……显灵了!”

人群一阵骚动。

“龟甲显‘山’纹,主阳,主旺,主杀伐!此胎,乃山鬼赐予吾族的灵童!是将来要执掌祭祀,庇护我栖霞坳风调雨顺、人丁兴旺的山鬼之子!”


“轰——”

人群彻底炸开了锅。

欢呼声,羡慕的议论声,几乎要掀翻祠堂的屋顶。

我哥大山,那个前世对我冷漠至极的男人,此刻激动得满脸通红,紧紧攥着秀禾的手。

秀禾更是抚摸着肚子,脸上散发出一种近乎狂热的光彩。


我站在人群外围,冷眼看着这场闹剧。

山鬼之子?

我清楚地知道,这个被寄予厚望的“灵童”,长大后会是怎样的混世魔王。

他会被全村的溺爱和恐惧浇灌,会虐杀牲畜,欺负孩童,最后无法无天,引来外面的警察,让整个家族,甚至整个村子蒙羞、毁灭。

前世,我拼尽全力阻止,换来的却是全家人的憎恨和最终的“祭品”命运。

这一次……

我轻轻抚过冰凉的录音笔。


阿奶的目光,穿透狂欢的人群,精准地落在了我身上。

那眼神,锐利,审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她显然早就知道我回来了。

她朝我招了招手。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有好奇,有疑惑,也有和前世俗称“读册读坏脑子”的鄙夷。


我走到她面前,表情平静。

“阿奶。”我喊了一声,声音不大,足够她听见。

阿奶上下打量着我,特别是看到我脖子上挂着的记者证和手里的现代设备时,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

“招娣回来了?”她用的是我的旧名,一种不动声色的提醒和压制。

“阿奶,我叫林晚。”我温和地,却不容置疑地纠正。

她顿了一下,没纠缠,而是指着秀禾的肚子,用一种宣布式的口吻对我说:

“你都听到了?这是山鬼爷的恩赐,是我们老李家,也是整个栖霞坳的天大福气!”

我哥和嫂嫂也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期待,以及一丝……警告。

他们在等我的反应。

等我是像前世一样“不懂事”地提出质疑,还是终于“开窍”皈依他们的信仰。


我迎接着他们的目光,脑子里闪过前世坠崖时那刺骨的山风,和眼前家人冰冷的眼神。

然后,我扯动嘴角,露出了一个毫无破绽的、甚至带着点恰到好处敬畏的微笑。

目光扫过狂喜的哥哥嫂嫂,最终落在掌控一切的阿奶脸上。

清晰地,平静地说道:


“恭喜。”


第三章


我那声“恭喜”,显然取悦了阿奶。

她紧绷的脸色缓和了不少,大概觉得我这个“读坏了脑子”的孙女,终于在外面碰了壁,知道回头是岸了。

我哥大山更是难得地对我露出了点笑模样,拍了拍我的肩膀:“晚妹子,回来就好,家里正好缺人手。”

秀禾摸着肚子,用一种未来“灵童之母”的矜持语气说:“晚晚到底是自家人,晓得轻重。”


自家人?

我心底冷笑。

前世把我当祭品的时候,可没想过我是自家人。


我跟着他们回到了那座熟悉又陌生的老宅。

木头房子,阴暗,潮湿,堂屋正中央挂着一幅模糊不清的、据说是山鬼的画像,下面摆着香案,烟火缭绕。

气味更浓了,那种混合体,几乎让我窒息。

我借口要整理资料,回到了我前世住的、如今堆满杂物的偏屋。

从行李箱的夹层里,我摸出一支老式钢笔,冰凉的金属笔身让我躁动的心稍微安定了一些。

这是村里以前那个唯一念过几年私塾、后来被批斗死的周老师,偷偷送给我的。

我考上县里高中,全家都反对,只有他,在一个夜晚找到我,把这支笔塞到我手里,用气声说:

“招娣,走出去。用这笔,写点真的东西。”

“真的东西”。

我握紧了笔。这次,我回来,就是要把这里最“真”的东西,写出去。


晚饭的时候,气氛前所未有的“融洽”。

阿奶亲自给秀禾夹菜,碗里堆得冒尖。

“多吃点,你现在是一个人吃,两个人补,怀的可是山鬼崽,马虎不得。”

秀禾享受着这种众星捧月的待遇。

我哥更是兴奋地规划着:“等崽生了,得请全村吃饭!祭坛也得修一修了,不然配不上咱崽的身份!”

阿奶眯着眼,慢条斯理地说:“不急,等生了,山鬼爷自有指示。眼下最要紧的,是安胎。秀禾,从明天起,你就别干活了,好好养着。”

她说完,目光转向我:“晚丫头,你嫂嫂身子重了,你既然回来了,就多帮衬点家里。你哥要忙地里的活,我年纪也大了,有些事,力不从心。”


来了。

和前世一样的套路。

把我叫回来,就是为了给这个“山鬼之子”当免费保姆。

前世,我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一步步被家庭的琐事捆绑,被“亲情”和责任绑架,最终失去了自我,也失去了逃离的勇气和机会。


我放下筷子,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

“阿奶,不是我不想帮忙。只是我这次回来,是带着所里的任务来的。要写一篇关于咱们这儿民俗的深度报道,时间紧,任务重。所里领导盯着呢,要是完不成……”

我适时地停住,留给他们想象的空间。

“报道?”我哥皱起眉,“啥报道?能把咱山鬼爷写进去不?能把咱崽是灵童的事写进去不?”

“当然能。”我笑得人畜无害,“就是要写这些独特的民俗嘛。不过需要到处走访,搜集资料,可能没那么多时间待在家里。”


阿奶沉吟了一下。

她虽然掌控着村子里的“神权”,但对外面“官家”的单位,还是存着几分天然的敬畏和说不清的渴望——渴望得到认可。

“公家的事,是大事。”她最终开口,“那你先忙你的。家里的事……再说。”

第一回合,我勉强过关。


第四章


夜里,我躺在硬邦邦的板床上,毫无睡意。

窗外的山风穿过缝隙,发出呜呜的响声,像无数冤魂在哭泣。

隔壁隐约传来阿奶和哥哥嫂嫂的议论声,断断续续。

“……总算懂点事了……”

“……到底是家里人……”

“……等崽生了,她那份工资……也该给家里……”


我无声地笑了。

看,这就是家人。

前世我掏心掏肺,他们嫌不够。

今生我冷眼旁观,他们反而觉得我“懂事”了。


我拿出录音笔,回放着白天的录音。

阿奶那装神弄鬼的吟唱,村民狂热的欢呼,还有我那一声清晰的“恭喜”。

在专业的录音设备里,阿奶声音里那些刻意控制的颤抖,那些利用心理学效应营造神秘感的停顿,显得如此可笑。

这哪里是什么神谕,分明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权力演出。

她用“山鬼”这个概念,构建了一套属于她的权力话语体系,所有人都活在她设定的规则里。


而我,现在要做的,不是拆穿她。

而是冷静地记录这一切。

记录这愚昧如何滋生,记录这权力如何运作,记录他们,如何一步步走向自我毁灭的深渊。


我在手机的备忘录里,新建了一个文档。

标题是:《栖霞坳山鬼信仰田野调查与观察报告》。

在文档的开头,我写下:

// 调查对象:李阿桂(神婆),李大山(兄),王秀禾(嫂),及未出世个体(暂称‘观察目标A’)。

// 观察目的:记录封闭社群中,非理性信仰与权力结构的共生关系,及其对个体命运的塑造与反噬过程。

// 个人备注:保持距离,保持记录。不干预,只观察。


写到这里,我的手指停顿了一下。

鬼使神差地,我又加了一行字,然后用手指狠狠地将它抹去,直到屏幕上一片模糊。

但那行字,已经刻在了我的脑海里:

// 山鬼不噬人,人自噬。阿婆,我只是想让你看看我。


看我吗?

不,不需要了。

我关掉手机,房间里陷入彻底的黑暗。

这一次,我不再需要任何人的看见。

我回来,只为亲眼看着你们,如何被自己信奉的“山鬼”,吞噬殆尽。


山风还在呜咽。

祭典,尚未开始。

但献祭的序曲,已经在我按下录音键的那一刻,悄然奏响。






《山鬼祭》第二幕:旁观


第一章


“山鬼之子”宝崽,在全家、乃至全村的期盼中降生了。

那天的栖霞坳,像是过了年。阿奶抱着那个襁褓,脸上的皱纹都笑成了菊花,在祠堂前举行了隆重的“见山礼”。

她将那孩子高高举起,向着莽莽群山,用一种近乎癫狂的语调宣告:

“山鬼爷的灵童,降世了——!”

铜铃摇得山响,村民跪了一地。

我站在人群最后,用长焦镜头,冷静地记录下这狂热的一幕。镜头里,阿奶的脸因激动而扭曲,我哥我嫂匍匐在地,身体因狂喜而微微颤抖。


宝崽的成长速度,快得惊人。

不到一岁,就能跌跌撞撞地满院子跑,力气也比同龄孩子大得多。

这被阿奶解读为“灵童神力初显”。

他开始展现出强烈的破坏欲。

先是摔碎家里的碗,扯烂秀禾刚缝好的衣服。

阿奶看着一地的碎片,不但不生气,反而摸着宝崽的头,对忐忑的秀禾说:“怕什么?碎碎平安!山鬼崽这是在祛除家里的晦气!”

我哥在一旁憨憨地笑:“咱儿子,就是有劲!”


我冷眼旁观,在田野笔记里记录:

观察对象A(宝崽)行为记录:表现出超出年龄的攻击性与破坏倾向。

社群反应:将其行为进行神圣化解读,定义为“祛晦”、“显神力”。认知扭曲加剧。


宝崽两岁时,行为开始升级。

他开始虐待动物。

邻居家下了一窝狗崽,毛茸茸的,很是可爱。村里孩子们都喜欢去看,但只敢远远看着。

宝崽摇摇晃晃地走过去,抓起一只,在手里掂了掂。

然后在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咧开嘴,露出一个与他年龄不符的、残忍的笑容,双手用力一掼——

“嗷——”一声短促的哀鸣,小狗崽子被他狠狠摔在石阶上,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周围的孩子吓得尖叫哭喊。

邻居闻声出来,看到惨状,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却一句话也不敢说。


阿奶很快被请来了。

她看了一眼死掉的小狗,又看了一眼站在那里,似乎还在回味刚才那声脆响的宝崽。

她弯腰,不是责骂宝崽,而是对那哭丧着脸的邻居说:

“一只畜生罢了,冲撞了灵童,死了也是活该。回头我给你拿点香火钱,算是补偿。”

她转而抱起宝崽,语气带着一种诡异的赞赏:“吾孙非凡,小小年纪,便知清除污秽了。”

那邻居接过阿奶塞过来的几张皱巴巴的钞票,敢怒不敢言,低着头,默默把狗崽子的尸体收拾了。

从此,村里人看到宝崽,都绕着走。眼神里的敬畏,渐渐被恐惧取代。


我在笔记里补充:

行为升级:从破坏物品转向虐杀生命。

权力介入(阿桂婆):通过经济补偿与话语权(定义为“清除污秽”),将暴力行为合理化、神圣化,压制受害者情绪,巩固“灵童”特权。

社群影响:恐惧替代敬畏,但无人敢公开质疑。


第二章


宝崽三岁了。

长得敦实结实,眼神里总有一股挥之不去的戾气。

他成了村里名副其实的小霸王。

抢其他孩子的吃食、玩具,是家常便饭。稍有不顺心,就拳打脚踢,下手极狠。

有几个孩子被打得鼻青脸肿,家长气不过,找到我家来理论。

我哥大山把眼一瞪:“小孩子打打闹闹,有什么大不了的?你家孩子不招惹我们宝崽,他能动手?”

阿奶则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眼皮都不抬一下,慢悠悠地摇着她的铜铃:

“灵童这是在替山鬼爷考验他们的心性,连这点磨难都受不住,将来怎么成器?”

她那空洞的吟唱腔调和冰冷的眼神,往往能让最愤怒的家长也泄了气,悻悻而去。


我并非完全无动于衷。

有一次,宝崽用石头砸破了村东头阿梅家女儿的头,血流如注。

那女孩的哭声凄厉。

我正好在附近做访谈,闻声过去,下意识地就想上前阻止。

“宝崽!不能这样!”

宝崽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浑浊,野蛮,带着一丝被冒犯的恼怒。

他非但没停手,反而举起石头,作势要向我砸来。

“晚丫头!你做什么!”阿奶的声音如同鬼魅般在我身后响起。

她一把将我拉开,力道大得惊人,眼神锐利如刀:“灵童行事,也是你能干涉的?”

我哥也冲过来,护在宝崽身前,对我怒目而视:“李晚!你是不是见不得我们家好?见不得宝崽好?”

秀禾则冲过去抱着宝崽,心肝肉地叫着,仿佛他才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那一刻,我彻底清醒。

在这里,理性是原罪,同情是软弱。

你永远叫不醒一群装睡的人,更救不了一群心甘情愿跪在神坛下,供奉着恶魔的信徒。


我退后一步,举起了胸前的相机,对着头破血流的女孩,对着凶相毕露的宝崽,对着冷漠的家人,按下了快门。

“咔嚓。”

阿奶的脸色瞬间阴沉:“你拍什么?”

“工作。”我面无表情地收起相机,“记录民俗,包括……冲突处理方式。”

她死死盯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怀疑和警告。

但从那以后,我更加明确了自己的角色——一个冷静、甚至冷酷的旁观者和记录者。


我开始有意识地引导。

城里来的扶贫干部小张,是个有理想的年轻人。我“无意”中跟他聊起村里的孩子,说起宝崽的“与众不同”。

“那孩子,力气大,脾气也大,村里孩子都怕他。唉,说是山鬼灵童,我们做民俗研究的,觉得更像是某种……路西法效应下的产物。环境对个体的影响,太大了。”

小张听得若有所思。

我去采访那些被宝崽欺负过的村民家庭,不再试图安慰,而是引导他们说出自己的恐惧和不满。

“宝崽那孩子,是有点……吓人。”

“阿桂婆太惯着了……”

“这以后可咋办啊……”

这些声音,像涓涓细流,开始悄无声息地侵蚀着“山鬼灵童”不可侵犯的神话基石。


第三章


宝崽四岁生日那天,阿奶为他举行了一场小型的祭祀。

祭祀后,照例分食那种用艾草和糯米做的青团。

黏腻,冰凉,带着苦涩的清香。

前世,我觉得这东西难以下咽,像吞下一块冰冷的泥土。

今生,我看着全家,包括我哥嫂,都如同品尝琼浆玉肴般,虔诚地、小口地吃着那青团,仿佛真能从中获得山鬼的庇佑。

宝崽却一把抓过青团,咬了一口,随即“呸”地一声吐在地上,用脚狠狠碾烂。

“难吃!狗都不吃!”

秀禾吓了一跳,想去哄他。

阿奶却摆了摆手,脸上甚至带着一丝纵容的笑:“灵童口味挑剔,凡俗之物,入不了他的口。罢了。”

我看着我哥,他居然也跟着傻笑,仿佛儿子这跋扈的行为,是什么了不起的本事。


那一刻,一种巨大的荒谬感攫住了我。

我看着这一家人,看着这个被他们亲手制造出来的“怪物”,看着他们在这自我编织的神话里醉生梦死。

我想起了我那支老钢笔,想起了周老师说的“写点真的东西”。

真的东西,就是眼前这赤裸裸的愚昧,这温情脉脉表象下的吃人本质。


宝崽的恶,在持续升级,毫无收敛的迹象。

他五岁时,差点酿成大祸。

他在村口老槐树下玩,看中了树上一個鸟窝。他够不着,便命令一个路过的小男孩趴下,给他当凳子踩。

那孩子不肯,宝崽暴怒,一把将孩子推倒在地,骑上去,双手死死掐住了对方的脖子。

那孩子脸憋得紫红,手脚乱蹬,眼看就要不行。

幸好几个干农活回来的村民经过,强行把宝崽拉开了。

那孩子被家人抱走时,已经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脖子上清晰的指痕触目惊心。


这一次,连阿奶都有些慌了。

她把自己和宝崽关在祠堂里半天,出来时,脸色苍白,却强自镇定地宣布:

“山鬼爷降下神谕,灵童杀心过盛,需静心涤虑。近日,不得外出。”

这轻飘飘的“不得外出”,就是她对一次近乎杀人行为的全部惩罚。

村里第一次出现了公开的、压抑的议论声。

“这要是掐死了人,可咋整?”

“山鬼爷也管不住他了吗?”

“造孽啊……”


风声也传到了扶贫干部小张那里,他郑重地找我哥和阿奶谈了一次话,提到了《未成年人保护法》,提到了监护人的责任。

我哥听得一脸不耐烦。

阿奶则用她那套“山规大于王法”、“灵童非凡人”的说辞,硬生生顶了回去。

小张无功而返,离开时,对我无奈地摇了摇头。


我知道,临界点快到了。

宝崽这只被供奉在神坛上的凶兽,他的獠牙,迟早会刺穿这层薄薄的神话外衣,扎进真实的世界。

而我的记录,也越来越厚。

录音笔里,充满了村民的恐惧、家人的纵容、宝崽的咆哮,以及阿奶那永远空洞的“神谕”。

我的相机里,储存着破碎的玩偶、死去的动物、孩子头上的伤、村民敢怒不敢言的脸。

这些,都是未来的子弹。


我偶尔会翻看笔记,看到那条被抹去的注释:// 山鬼不噬人,人自噬。阿婆,我只是想让你看看我。

现在,我不需要她看了。

我需要她,以及所有沉溺在这场集体幻觉中的人,好好看看他们自己造出的“神”,看看他们即将面对的,血淋淋的现实。


山雨欲来风满楼。

栖霞坳上空,那层由愚昧和恐惧编织的帷幕,已经被宝崽撕开了一道口子。

透过这道口子,我能看到,外面真实世界的规则和法律,正冷冷地注视着这里。

一场真正的“祭祀”,快要开始了。

而这一次,祭品会是谁?






《山鬼祭》第三幕:献祭


第一章


宝崽六岁了。

长得几乎和十岁孩子一般高,壮得像头小牛犊。眼神里的戾气几乎凝成了实质,看人时不再有孩童的好奇,只有一种打量猎物般的凶狠。

村里关于他的议论,已经从恐惧变成了绝望。

“那小阎王,迟早要闯出泼天大祸!”

“山鬼爷也管不住咯……”

“再这样下去,咱村的名声就全完了!”


阿奶似乎也感觉到了某种失控。

她试图加强控制,对宝崽的管束比以前严厉了些。但长期的溺爱和“神化”教育,早已让宝崽视一切约束为挑衅。

他开始把怒火转向家里。

摔东西是常事,稍不顺心就对秀禾和我哥拳打脚踢。我哥那么大个子,有时被他踹到小腿骨上,也得龇牙咧嘴半天。

秀禾更是身上经常青一块紫一块。

只有对阿奶,他还存着一丝源自本能的忌惮,或者说,是对她手中那串铜铃和背后那套神秘体系的残余敬畏。

但这敬畏,也如同风中的残烛,摇摇欲坠。


我冷眼记录着这一切。

观察对象A(宝崽)行为记录:暴力行为内化,开始指向长期纵容者(父母)。权力结构出现内部裂痕。

权力核心(阿桂婆)状态:控制力下降,试图强化权威,但手段乏力,迷信解释体系面临现实挑战。


真正的转折点,发生在那个闷热的夏末午后。

村里德高望重的三叔公,在祠堂里整理祖辈留下的一些老旧账本和器物。其中有一个据说是明代传下来的、用于祭祀的青铜小鼎,被三叔公小心翼翼地拿出来擦拭。

宝崽不知怎么溜达了进去,看中了那个布满绿锈的小鼎,伸手就要拿。

三叔公自然不肯,这算是村里有数的老物件了。

“宝崽,这个不能玩,这是祖宗传下来的……”

话没说完,宝崽就像被激怒的野兽,猛地扑上去,一口咬在三叔公护着鼎的手臂上!

三叔公惨叫一声,下意识地挥手想把他推开。

就是这一推,彻底点燃了宝崽的凶性。

他放开鲜血直流的手臂,双眼赤红,像头发狂的野猪,一头撞向年迈的三叔公!

“砰!”

三叔公被撞得踉跄后退,后腰狠狠磕在摆放牌位的厚重供桌角上。

老人闷哼一声,身体软软地滑倒在地,脸色瞬间变得灰白,蜷缩着,连呻吟都发不出来。

宝崽看都没看倒地不起的三叔公,抓起那个掉在地上的青铜小鼎,像扔石头一样,狠狠砸向了供桌上密密麻麻的祖宗牌位!

“噼里啪啦——”

木屑纷飞,几十个承载着家族记忆的牌位,顷刻间倒塌、碎裂,散落一地。

宝崽站在一片狼藉中,看着自己的“杰作”,发出了畅快而残忍的大笑。


第二章


祠堂里的动静引来了村民。

当人们看到昏死过去、身下淌血的三叔公,以及那满地被毁的祖宗牌位时,整个栖霞坳,仿佛被投入了一颗炸雷。

愤怒,如同积蓄已久的火山,终于爆发了。

“畜生!这是畜生啊!”

“连祖宗都敢砸!山鬼爷也不会饶他!”

“报官!必须报官!这次谁说情都没用!”

人群围住了我家的老宅,群情激愤。


阿奶和我哥嫂脸色惨白地挡在门口。

阿奶还想用老一套:“大家静一静!灵童……灵童这是在破除旧弊,山鬼爷……”

“放你娘的狗屁!”一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汉子红着眼睛吼道,“李阿桂!你睁开眼睛看看!三叔公快不行了!祖宗牌位都碎了!你还在这里妖言惑众!”

“就是!什么狗屁灵童!就是个没人性的畜生!”

“今天不把这小畜生交出来,我们就把这房子拆了!”

棍棒和锄头在人们手中挥舞,愤怒的火焰几乎要将屋顶掀翻。


我站在人群外围,冷静地拍摄着这失控的场面。

我知道,这一刻,阿奶用“山鬼”编织的权力牢笼,从内部被宝崽用最野蛮的方式,彻底砸碎了。

愚昧的堤坝,在血的现实面前,不堪一击。


最终,在巨大的压力下,为了平息众怒,也为了“保护”宝崽,阿奶和我哥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们动用了村里最古老、也最残酷的惩罚——“山鬼洞禁闭”。

那是村后深山里的一个天然洞穴,阴暗潮湿,传说曾是山鬼的居所。将犯错严重的人关进去,寓意让山鬼亲自“管教”。

实际上,就是一种精神与肉体的双重折磨。


宝崽被强行拖出来时,还在疯狂地挣扎、嘶吼,眼神像要噬人。

他被我哥和几个壮汉押着,送往那个黑暗的洞穴。

阿奶跟在后面,一遍遍摇着铜铃,念着含糊的咒语,不知是在安抚宝崽,还是在安抚她自己那颗即将破碎的神婆之心。

秀禾哭得几乎晕厥。


第三章


宝崽被关进山洞的第三天,出事了。

他是被强行送进去的,内心充满了被“背叛”的暴怒。他在洞里疯狂打砸,试图挖开堵门的石块。

也许是连日暴雨让山体松动,也许是他疯狂的举动真的引发了坍塌。

一块巨大的落石,从洞壁上方滚落,正好砸中了正在徒手刨挖的宝崽。


当村民发现时,他已经奄奄一息,双腿被巨石压住,血肉模糊。

这个被制造出来的“神明”,最终被他所依存的神秘主义本身所反噬。

抬回来时,宝崽已经没了气息。那个曾经被寄予厚望的“山鬼之子”,最终以这样一种荒诞而惨烈的方式,结束了他短暂而扭曲的一生。


阿奶抱着宝崽尚且温软的尸体,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痴痴傻傻,只会反复念叨:“山鬼爷……把灵童收回去了……收回去了……”

她的信仰,在她眼前彻底崩塌了。

我哥和秀禾,则陷入了巨大的悲痛和茫然之中。他们失去了儿子,也失去了过去几年赖以生存的精神支柱——那个关于“灵童”的幻梦。


然而,事情并没有结束。

三叔公伤得很重,脊椎受损,后半辈子可能都站不起来了,需要巨额的治疗和护理费用。

被毁的祠堂和祖宗牌位,也需要重建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禁止转载,如需转载请通过简信或评论联系作者。

相关阅读更多精彩内容

  • 【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当林江行捧着生日蛋糕,不情不愿地凑过来说“许个愿吧,难得帮你过一次生日”时,她突然恶心干呕...
    望及阅读 8,113评论 7 236
  • 郑重声明:本文系原创作品,首发于简书,文责自负。 1 桂岭山连山,古道十八弯。汉时关前过,日已上三竿。 周去非站在...
    始安公士或阅读 10,851评论 20 291
  • 第八章 头发(1) 一群人影走进赵屋大厅,有人划了一根火柴点亮大方桌上的灯盏,大厅里亮堂堂了。“动手!”赵大勇说完...
    候柴扉阅读 1,229评论 0 10
  • 【郑重声明: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一 吞口菩萨 苍山如海,残阳如血。一声声呼天抢地的哭声隐隐约约。在寂静的山崖间...
    山雨田心雷阅读 6,972评论 20 183
  • 一、童年时代 我的童年时代是在动荡不安中渡过的。 我出生在一个农民家庭,家住惠阳县梁化乡万兴围上圹村,是邻梁化圩的...
    星梦山庄阅读 4,046评论 4 10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