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盾醉了,他开始相信灵公是真的要改邪归正。年轻人,犯了错,总要让他有改正的机会,不是吗?
屠岸贾再三催促赵盾:“相国请速到后宫,主公已备薄赏。”其它官员见此情形,纷纷向赵盾致贺,赵盾心下猜疑,却不得不一边应付众人,一边随着屠岸贾往后面去了,提弥明心中未明灵公与屠岸贾两人之意是好是歹,于是也赶紧跟随着两人往后宫去了。
到了堂前的阶梯处,岸贾停步,转身拦住提弥明,冷冷地说到,国君宴请相国,只可相国一人入殿,其余闲杂人等不得登堂。提弥明也不说话,只停住脚步,直立于阶梯之下。屠岸贾见拦下了提弥明,看着弥明那魁梧壮实的身子,鼻子中轻哼一声,只管自己转身往堂中去了。
赵盾到了堂中,再拜灵公,灵公请起赐座,赵盾便坐在灵公的右侧,屠岸贾走到灵公左侧侍奉国君,獒奴牵着灵獒立在一边,很安静,完全不像往日的凶狠跋扈,这让赵盾的内心稍微安定了一些。
宫中的庖人随即献上酒食,摆放停当,灵公向赵盾赐酒,酒气香浓,佳肴味美,气氛从刚才的紧张开始变得轻松起来,此时赵盾心中的猜疑也去了一半。
现在就像十多年前一样,他坐在国君的身边,其时国君尚未成人。如今身边这个年轻的君主,是他看着从稚子长大成人的,是他保全了他君位,是他教他为君之道,也是他为他重立起晋国霸主之位。
是,他也承认,他这十多年的确有一点专权,有一点为赵氏谋取了更多的权力和地位,但是这也是为了晋国着想,就国内这帮八百个心眼子的老头儿们,有哪个是好说话的?包括当年出奔的狐射姑,若不是当时果断杀了他的弟弟,定计选择让士会回来而不让狐射姑回来,如今哪来六卿的一团和气呢?
爵中的酒让赵盾有些微醺,为自己这十多年的日夜操劳,为此刻灵公脸上的真诚与敬意。他开始相信,是他前日的那番死谏打动了灵公。虽然灵公这几年玩得有些过火,但谁年轻的时候没做些荒唐的事呢?何况是一国之君,何况是连周天子也倚仗着的晋国的国君?而且,现在这个年轻的国君愿意改过,要成为一个明君了。
至于屠岸贾,想起这个人,赵盾眼角轻微跳了一下,什么屠大夫!根本就是个什么都不是的东西,现在正在年轻的国君身边服侍着,不过凭着君侯一时的兴致获得了恩宠,假以时日,要弄死这样的东西,又有何难?赵盾想到此,将头微微压低了一点,目光朝下看着摆满酒馔的案几,忍住不向屠岸贾看去。
君臣酒过三巡,赵盾已经彻底放下戒心。灵公此时的脸上因喝酒染上了一点微红,这让他年轻的面庞现出一种可爱的稚气,如同少年时代的他。他兴致勃勃地对赵盾说:“寡人一直听说相国随身佩戴的剑,是一把天下仅有的利剑,但寡人一直没有机会看到。既然今天相国佩剑到此,不如解剑让寡人一观如何?”
灵公盯着赵盾,眼神中充满了孩童般的好奇与期待,赵盾眯着眼,见到灵公这样的眼神,一时间也忘了自己身处何时何地,竟真的伸手去解佩剑,打算献给灵公一观。
堂下站立的提弥明,一直紧盯着堂中的情形。他看到君臣两人以礼相待,也看到两人相谈甚欢,正当他也有点想要放松的时候,却看到屠岸贾服侍灵公时,不如往日那般,提弥明又紧绷起来。当提弥明看见赵盾去解腰中的佩剑,心中当下明了自己的主人中计了,生死已在一线间,当即朝堂中大呼:
“臣侍君宴,礼不过三爵,何为酒后拔剑于君前耶?”
赵盾一听,登时酒醒,心知自己已经中了计,于是马上从座位上站起来。此时提弥明已经怒气勃勃地冲了进来,直走到赵盾身边,扶着赵盾就往外冲。
岸贾一直在等赵盾解剑,只是三巡酒,他却觉得自己已经等了一辈子,眼见着赵盾的双手已经放在剑上,他在唇边的话已经准备好,随时可以从他的双唇中迸出,砸到后壁上,后壁内的甲士就会冲出来,永远地了结他赵相国。呵!赵相国!
不料剑未解下,提弥明突然大喊,冲入堂中,拉着赵盾就急往外走。此刻的突变,让岸贾已来不及喝出藏唇边的那句话,只能急喊獒奴放獒,追咬身着紫袍的人,獒奴领命急撒手中的细链,同时纵獒去追赵盾,灵獒庞大的身躯一纵而出,疾走如飞,直往堂外飞奔而去。
此时提弥明搀着赵盾,连扶带拉,已经走下阶梯,急往宫门走,但獒已经追了上来,提弥明回头见獒已经要扑上来,便马上返身去抓獒,一人一獒厮杀起来,弥明浑身肌肉横绷,双手同时发力,折断了灵獒的脖子,灵獒登时气绝,跌落地上不再动弹。
灵王在堂中,正欣赏着赵老头被灵獒赶得落荒而逃的场面,他兴奋地期待着,灵獒会如同往常,咬着一个惨烈哀嚎、四肢乱舞的人跳跃甩动,接着,那个人就会慢慢地、不再乱动,声音也越来越小,最后四肢垂下,声音消失,就像等一下,赵相国连同他嘴里那些废话,也会永远消失,而灵獒也会向往常一样,轻快地跑到他面前,又得意又乖巧地向他邀功乞怜。
不料突然见提弥明反身撞向獒犬,心爱的灵獒最终反被提弥明所杀,晋灵公怒不可遏,立即喝出后壁中藏匿的武士,一起去杀赵盾。武士冲出大堂,蜂拥而上,提弥明见突然来了如此多甲士,心知不好,双拳难敌众手,今日也只能以己命一搏救出相国。
弥明用身体将赵盾挡在身后,一边对赵盾说,相国速走!此时武士已经冲了上来,赵盾无法,只能自己先往宫门奔去,弥明听见赵盾已经走开,便豁出去了与冲上来的甲士对抗,然而终究寡不敌众,凭他提弥明能提千钧,力大无穷,仍是血肉之躯,手中又无利器,哪里经得起众多甲士手中的利刃,他只能以肉身拖着这些人,不让他们有机会去追赵相国。
不消一刻,提弥明已被砍杀得遍体是伤,力竭而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