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细雨将青石板路浸得发亮,楚翩然坐在"听雨轩"二楼的雕花木窗前,丹青色劲装的袖口沾着几滴未干的水珠。他左手托着白瓷茶盏,右手食指有节奏地轻叩桌面,高马尾垂下的发梢随着动作微微晃动。窗外柳絮纷飞,有几片沾在金属刀柄上,又被风吹散。
"客官,您要的碧螺春。"店小二将青瓷茶壶轻轻放在乌木桌上,目光忍不住在那柄横放在桌面的长刀上停留。刀鞘是罕见的暗银色,缠着靛青色丝绳,刀镡处镶嵌着半月形的青玉。
楚翩然颔首致谢,拇指摩挲着茶盏边缘。茶汤澄澈,倒映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他喜欢这个靠窗的位置,能看见整条朱雀大街的烟火气——卖糖人的老翁正给孩童吹着凤凰形状的糖画,绸缎庄的老板娘在檐下抖开一匹水红色云锦,更远处几个挑夫喊着号子走过石拱桥。
楼梯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一个穿着褐色短打、腰间别着铁锤的中年汉子站在楼梯口张望,看到楚翩然时眼睛一亮。"可是'惊鸿'楚少侠?"
楚翩然放下茶盏,刀柄在桌面转过半圈。"正是在下。"
"我是城南铁匠铺的赵铁锤。"汉子搓着手走近,指关节粗大得像是树瘤,"听说您的'画月'是把好刀,我正为铸一把新剑发愁,能否..."
话音未落,楚翩然已将长刀横推过去。赵铁锤刚要伸手,却见对方拇指在刀镡处轻轻一弹。"铮"的一声清响,刀身出鞘三寸,寒光如流水般泄出。阳光透过窗棂照在刃上,竟映出霜雪般的纹路。
"好一个'寒江淬雪'的锻法!"赵铁锤激动得胡子都在颤抖,"这叠纹...这弧度..."他突然抓住楚翩然的手腕,"少侠定要来看我新铸的剑!"
送走锻刀人后,楚翩然重新斟了杯茶。茶汤表面浮着细小的白毫,他吹开茶叶时,忽然听见街面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几个商贩的箩筐被撞翻,橙子滚了一地。
"站住!"厉喝声刺破雨雾。
楚翩然眉头微蹙,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刀柄。下一秒,窗外的柳枝剧烈晃动,一道黑影翻窗而入。茶盏被带倒,碧绿的茶汤在桌面洇开,浸湿了刀鞘上的丝绳。
闯入者与他四目相对。那是双湛蓝如深海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右眼角有颗泪痣。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楚翩然甚至能看清对方睫毛上挂着的雨滴。少女的黑发用红绳高高束起,发梢还沾着片柳叶。
"借过。"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不等回应,少女已掀开桌布钻了进去,藏青色的裙角扫过楚翩然的靴面。
杂沓的脚步声逼近窗外。楚翩然叹了口气,用脚尖将倒下的茶壶拨正。透过竹帘缝隙,他看见五六个穿皂色劲装的汉子正在街面搜寻,为首的男子腰间悬着铁尺——是衙门的人。
桌布下的呼吸声忽然变得急促。楚翩然低头,看见少女的手指紧紧攥着裙角,指节发白。她左手腕有道新鲜的血痕,血珠正滴在青砖地上。
"哗啦"一声,竹帘被铁尺挑开。楚翩然不动声色地将刀鞘横移三寸,恰好挡住那滴血迹。
"这位公子,可曾见过..."捕快的话戛然而止。他认出了那把暗银色长刀,脸色变了变,"原来是楚少侠。"
楚翩然端起新换的茶盏,热气模糊了他的表情。"官差办案?"
捕快正要答话,窗外突然传来破空声。楚翩然拇指一顶刀镡,"画月"出鞘七寸,银光闪过,"叮"的一声脆响,一枚三寸长的银针被劈成两段,钉在窗框上。
"别瞎跑了。"清朗的男声从街对面传来,"她在这里。"
楚翩然手腕一翻,长刀归鞘。他望向声音来处——茶楼对面的屋顶上,站着个穿靛蓝官服的年轻人。那人负手而立,腰间悬着鎏金铜牌,正是六扇门总捕唐昀。细雨打湿了他的官帽帽缨,红穗子湿漉漉地贴在胸前。
"唐捕头好雅兴。"楚翩然抿了口茶,"追人追到茶楼来了。"
唐昀脚尖一点,轻飘飘落在窗台上。他扫了眼微微晃动的桌布,嘴角勾起:"楚兄还是这般怜香惜玉。"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三年前在临安府,他们曾因一桩连环盗案合作过。唐昀讲究证据律法,楚翩然更看重人情道义,最终虽破了案,却闹得不欢而散。
"此人涉嫌盗窃官银。"唐昀摸出块铜牌在掌心把玩,"楚兄确定要插手?"
桌布下的少女突然动了动。楚翩然感觉有冰凉的东西贴上自己脚踝——是把匕首。他不动声色地放下茶盏,瓷器与木桌相触,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唐捕头可有海捕文书?"
唐昀眯起眼睛。雨丝顺着他的眉骨滑下,在鼻梁处汇成细流。两人僵持片刻,远处突然传来急促的梆子声。
"走水了!城东粮仓走水了!"
街面顿时大乱。唐昀脸色骤变,粮仓隔壁就是火药库。他深深看了眼楚翩然,突然甩手掷出个物件。
楚翩然接住——是块温热的铜牌,正面刻着"六扇门缉"三个篆字。
"三日期限。"唐昀的声音混在雨声里,"人犯和官银,少一样我就拆了你的听雪楼。"
蓝色官服的身影几个起落消失在雨幕中。楚翩然摩挲着铜牌边缘的锯齿,忽然觉得脚踝一轻。低头时,正对上少女从桌底探出的眼睛。她嘴角沾着点心的碎屑,湛蓝的瞳孔在阴影中像是两簇幽火。
"多谢。"她吐出两个字,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楚翩然将铜牌抛起又接住,忽然笑了:"姑娘怎么称呼?"
窗外雨势渐大,远方的火光将云层染成橘红色。茶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