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坐在木制的房梁上。
就像是一只黑色的猫。
【一】
也许是秋天的缘故,木房子干燥极了。少年无聊地趴着,手里玩着一根白色的长绳。那根绳子很细。或许是少年的绷带拧成的,但也可能就是手工艺品店里最便宜的那种塑料绳。绳子在少年手上缠绕出很多不同的图案来。
“织田作。”少年笑眯眯地喊着。“今天绕出了绝对解不开的图案呢。离成功又进了一步哟。”
他冲着坐在房屋正中,另一根房梁正下方写着手稿的红发青年说道。青年就好像没听见一样,依旧埋首于稿纸之中。或许是真的没有听见――不过单纯没有意识到是对自己说话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那位有着火焰一般红色头发的青年叫做织田作。他已经很久很久不记得自己有这样的名字了。
【二】
被称为织田作的青年似乎觉得自己是个小说家。
说是似乎,因为没有人能保证这一认知的准确性。青年确确实实在写着些什么,然后他会将写好的手稿从信箱送出去。再然后,他就会得到一笔钱,或是退回来的稿件。不过他很少处理这些。甚至,这样的活动也仅仅存在于某些摸不到的梦里。
现在的情形是他正在搭的很高一堆暗黄稿纸中奋笔疾书。已经要不记得自己写过什么了,也未曾离开过这个唯一的座位。有的时候他会抬起头望向高高的房梁。那里几乎是一片漆黑,看不见具体有些什么。
偶尔会听到那儿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甚至有谁在说着些什么;但大多数时候是很安静的。他对着那里盯过一段时间。若是能看见一双亮晶晶的瞳孔,那十有八九就是有一只猫趴在房梁上。他隐匿在没有光芒的阴影里。
终究什么都没能看见。
他依旧在写着自己的稿子。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写完,就像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到了这里。
【三】
少年想着也许可以到底下去。
这儿实在太暗了。那红发青年点着的灯仅仅照亮了周边的一小块地。他几乎要怀疑那应当叫做织田作的青年,头发是被灯光照成了那样鲜艳的颜色。
这里什么都不会发生。少年百无聊赖地玩着绳子,绑着自己的手臂试图吊在房梁上,像只妖怪一样吓唬见到他的人们。可是并没有人看见。在被意识到之前,他就将自己拽回了房梁上。吊在那儿实在是惊人的疼。
如果是织田作的话――他这样回忆着。那个人大概会一言不发地把吊着他的绳子剪断。他也不是很确定自己的记忆。如果坐在下面的人是织田作,无论如何他应当在听到那个名字的时候看向自己。虽然也有可能是看不见的,但总不应当这样毫无反应。
他将绳子又系了一个结。这节绳子围出了一个圆环。大小适中,韧度合适。他想着,很快就能确认一下这到底是哪个奇怪的世界了。
他几乎要怀疑那个仅存在于记忆中的织田作,不过是一些睡不着的漫漫长夜中的幻觉。
【四】
这样的怀疑没能持续很久。
有一天,漆黑一片的木屋里有了光亮。起先是隐隐约约的金黄;青年觉得自己影子的方向莫名受到一些影响。后来橙色占了上风;再后来成了混杂的金色与赤红。橘红的光斑一直跳跃着,打在木屋的边边角角。
于是青年看到了坐在房梁上的少年。他小小的身体,像一只黑色的猫。
他不确定是不是错觉。有一瞬间,他觉得自己见过那位笑着的少年。
【五】
“织田作。”埋首于数不尽的稿纸间的青年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名字。
“织田作……织田。织田作。红色头发的织田作――”少年喃喃自语,然后声音越来越大。就好像要在被烧的一干二净之前,将这个名字永远刻录在世界上。
很久未听到过呼唤的织田作之助抬头。他望着房梁上猫一般的少年。黑色的少年面向窗户。似乎在朝窗外张望,又好像什么都没有看到。他眯着眼睛,挂着夸张的微笑。
少年手中的白色绳子已经映成了橘红。颜色尚不是十分均匀,隐约可以看到跳动的火光。
织田作一瞬间觉得那火焰有着遥远的、记忆里属于自己头发的颜色。
木屋被热浪侵蚀着,一点一点融化成半透明的,时间之外的某地。连带着称为织田作之助的青年也慢慢地消失了。稿纸卷着,如同落叶,残破着,飞舞着,叫嚣着最后一点存在的价值。他看不见这些手稿了。它们就像从未属于过他,上下翻动着,然后一点一点化为灰烬,越来越小,将几乎看不见的灰色颗粒洒向越来越模糊的空间。
只有呼喊着织田作的少年还那么真实。织田作看着他。在逐渐消逝的背景里唯有他成为了一座黑色雕像,带着不知藏了些什么的奇怪微笑凝固在时间的某一点上。
他突然觉得被呼唤着的感觉那样熟悉。就好像曾经,在某一个早已遗失的角落,也有一个如同黑猫的孩子,笑嘻嘻地、无意义地念着那个早已不知道为了什么而存在的名字。